七月底的京城,熱得跟下了火似的。

知了在樹杈子上沒完沒了地叫,聽着就讓人心裏長草。

周逸塵騎着,穿過清晨的薄霧。

雖然才早上七點,後背已經微微見汗了。

昨晚江小滿回來得晚,這會兒還在家裏補覺。

桌上扣着紗罩,裏頭是一碗綠豆粥和兩個剛烙好的蔥花餅,涼不了。

到了協和骨科,樓道裏倒是比外頭涼快點。

一進辦公室,氣氛有點不一樣。

林飛揚正趴在桌上看解剖圖,腦門上全是汗。

吳明遠端着茶杯,臉色也有點凝重。

因爲今天有一臺大手術。

特發性脊柱側彎。

病人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後背彎成了個“S”形,已經開始壓迫心肺了。

這年頭,做這種矯形手術,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兒。

稍有不慎,傷了脊髓,人就癱了。

魏主任早就在片子燈前站了半天了。

那張黑白的X光片,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小周,來了。”

魏主任頭也沒回,聲音有些低沉。

周逸塵放下帆布包,換上白大褂,走到魏主任身後。

“主任,病人的各項指標我都覈對過了,備血也足。”

周逸塵的聲音不急不緩。

其實昨晚上,他已經在腦子裏把這臺手術模擬了十幾遍。

那個彎曲的角度,每一節椎骨的旋轉情況,都在他腦子裏那是清清楚楚。

憑着八級醫術的底子,這片子在他眼裏,那就是立體的。

魏主任轉過身,看了看這個年輕人。

眼神裏帶着點考較,也帶着點期待。

“今天這臺手術,你給我當一助。”

這話一出,旁邊的林飛揚已經習以爲常了。

因爲自從周逸塵來到協和之後,魏主任就經常帶他做手術,現在他都快成魏主任的御用一助了。

鄭國華推了推黑框眼鏡,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周逸塵。

吳明遠倒是笑了笑,似乎早有預料。

周逸塵沒推辭,也沒激動,只是點了點頭:“行。”

上午九點,手術室。

無影燈打在綠色的鋪巾上,晃得人眼暈。

麻醉師老趙打完麻醉,衝魏主任比了個“OK”的手勢。

“開始吧。”

魏主任伸出手。

“刀。”

還沒等器械護士反應過來,周逸塵的手已經輕輕搭在了魏主任的手心裏。

手術刀柄拍在手套上的聲音,清脆,利落。

劃皮,切開皮下組織。

鮮血剛要湧出來,一把止血鉗就精準地夾住了出血點。

魏主任甚至都不用抬頭看。

電刀滋滋作響,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顯露脊柱,這是個細緻活兒。

要把兩邊的肌肉剝離開,還不能傷了神經。

魏主任手裏的骨膜剝離器剛想往下探。

周逸塵手裏的拉鉤已經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

正好把視野給露得透透的。

魏主任手下一頓,心裏頭那個舒服勁兒就別提了。

就像是渴了有人遞水,癢了有人撓背。

完全不用廢話。

剝離到胸椎第7節的時候,遇到個變異的血管。

這要是以後世的眼光看,那也是個坑。

魏主任剛皺眉。

周逸塵手裏的雙極電凝已經點上去了。

“滋啦”一聲。

血管閉合,視野乾乾淨淨。

魏主任隔着口罩,嘴角微微上揚。

這小子,神了。

好像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幹什麼似的。

關鍵的時刻到了。

要在椎板上打鉤,上哈林頓棒。

這是最考驗手感的時候。

椎管裏頭就是脊髓,那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區。

魏主任屏住呼吸,手裏的咬骨鉗一點點地咬掉骨刺。

汗水順着他的額頭往下流。

巡迴護士趕緊拿着紗布給他擦汗。

周逸塵站在對面,身體紋絲不動。

他的手穩得像鐵鉗子。

用最合適的力道,把軟組織牽開,給魏主任騰出操作空間。

甚至在魏主任力氣稍有不濟的時候,他不着痕跡地搭了把手。

借力打力。

這是八極拳裏的聽勁兒,用在手術檯上,正好。

“棒。”

魏主任低喝一聲。

金屬棒插了進去。

開始撐開,矯正。

這一步得聽響,那是骨頭和韌帶被拉開的聲音。

“咔……咔……”

讓人牙酸的聲音在安靜的手術室裏迴盪。

周逸塵的一隻手護在脊柱中線,隨時感知着張力。

“主任,可以了,再撐怕是張力太大。”

周逸塵突然開口。

魏主任手裏的動作停住了。

他也是老把式,自然感覺到了那個臨界點。

但人在高度緊張的時候,往往容易那什麼過猶不及。

周逸塵這一嗓子,把他拉回來了。

“好,鎖緊。”

兩個小時後。

縫合完畢。

看着那個原本如同蛇一樣彎曲的脊柱,現在變得挺直了不少。

魏主任長出了一口氣,把手套摘下來,扔進黃桶裏。

“小周啊。”

“哎,主任。”

周逸塵正在幫着護士清點紗布,頭也沒抬。

“以後我的臺子,只要你在,一助就是你了。”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

麻醉師老趙從簾子後面探出頭,衝周逸塵豎了個大拇指。

洗手池邊。

魏主任一邊搓着手上的滑石粉,一邊感慨。

“舒服。”

“做了這麼多年手術,今天是最順手的一回。”

“你小子那雙手,天生就是喫這碗飯的。”

周逸塵笑了笑,擰開水龍頭:“是您帶得好,我也就是跟着瞎比劃。”

魏主任斜了他一眼:“少給我打馬虎眼。”

“剛纔那個變異血管,還有最後撐開那一下,換個人,今天這臺手術得多做一個鐘頭。”

“還沒準得出事。”

魏主任擦乾手,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

那力道,透着股親熱和器重。

回到辦公室。

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錯過飯點是常事。

周逸塵剛坐下,拿過那個鋁飯盒。

林飛揚就湊了過來,一臉的崇拜。

“周哥,剛纔護士長都說了。”

“說你是魏主任的御用一助。”

“說咱們科那幾個主治,跟魏主任配合都沒你這麼默契。”

旁邊的鄭國華副主任正低頭寫病歷,筆尖稍微頓了一下。

但他沒生氣,反而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小周確實不錯,基本功紮實,腦子也活。”

“以後多跟魏主任上臺,這機會難得。”

這就是協和的氣度。

技不如人就得認,這裏只看本事。

周逸塵打開飯盒,裏頭的紅燒肉早就涼了,凝成了一層白油。

但他喫得挺香。

【醫術LV8(5308/8000)】。

腦海裏那個進度條,又不聲不響地往前竄了一截。

不僅如此。

魏主任在手術檯上那些細微的處理手法,這會兒正在他腦子裏一遍遍回放。

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再結合上自己對人體力學的理解。

這頓涼了的紅燒肉,喫出了滿漢全席的味道。

下午沒手術。

周逸塵也沒閒着。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今天的手術步驟,包括遇到的難點、變異,畫成了圖。

每一根線條都清晰明瞭。

魏主任溜達進來的時候,正好瞅見。

老頭拿起那張圖,看了半天,沒說話。

只是轉身出門的時候,嘴角哼起了京劇的調子。

那是《定軍山》。

老黃忠,得了一員虎將。

之後的時間裏。

只要是魏主任的大手術,必定帶着周逸塵。

從頸椎病到腰椎滑脫,從骨結核到骨腫瘤。

協和骨科的走廊裏,誰都知道了。

那個從地方醫院來的進修大夫周逸塵,成了魏主任手裏的快刀。

連帶着江小滿在護士站,腰桿子都挺得更直了。

這天傍晚下班。

周逸塵推着自行車,江小滿坐在後座上。

夕陽把倆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逸塵,今天聽護士長說,魏主任在院長面前誇你了。”

江小滿摟着周逸塵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聲音裏全是驕傲。

“說你是這十年來,他見過的最好的苗子。”

周逸塵腳下蹬着車,迎着晚風笑了笑。

“誇大發了,咱就是個醫生,還是得低調點。”

“切,你就是嘴上謙虛。”

江小滿在後座上晃盪着腿。

“對了,我想喫炸醬麪了,多放點黃瓜絲。”

“行,回去就給你做。”

車輪滾滾,碾過東單北大街的柏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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