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來到三月。

京城的柳樹梢頭剛冒出點嫩綠的芽兒。

風雖然還帶着點涼意,但吹在臉上已經不那麼割人了。

協和醫院骨科的醫生辦公室裏,爐火還沒撤。

周逸塵剛查完房回來,正在寫病歷。

辦公室裏挺安靜,只有鋼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鄭國華扶了扶黑框眼鏡,正捧着個搪瓷缸子喝茶。

孫德勝那個胖老頭靠在椅子上,在那兒琢磨一張X光片。

這時候,門口傳來兩聲篤篤的敲門聲。

周逸塵頭都沒抬,喊了一聲請進。

門被推開了,一股子冷風跟着灌了進來。

進來的是個穿着一身將校呢大衣的男人,看着快三十了,身板挺得筆直。

這是陳衛東,周逸塵師父陳振林的兒子,在部隊是個營級幹部。

周逸塵抬頭一看,臉上立馬露出了笑模樣,把手裏的鋼筆一放,站了起來。

“師兄,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

辦公室裏的幾位老醫生也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着來人。

陳衛東把手裏提着的一個大木頭箱子往地上一放,那動靜聽着就沉。

他擦了一把額頭上跑出來的細汗,笑着拍了拍周逸塵的肩膀。

“來京城出差,順道來看看你。”

“怎麼樣,在協和還習慣吧?”

周逸塵給陳衛東倒了杯水,拉了把椅子讓他坐下。

“挺好的,都是老本行,沒什麼不習慣的。”

陳衛東喝了一口水,也沒多廢話,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這是松江療養院的曹老,託我給你帶過來的。”

聽到曹老的名字,周逸塵的神色正經了不少。

那是他在松江的時候救治過的一位老革命。

陳衛東接着說:“老爺子身體硬朗着呢,現在在療養院安度晚年。”

“他總唸叨你,說要是沒有你當初那一手鍼灸和湯藥,他這把老骨頭早埋在黑土地裏了。”

周逸塵蹲下身,打開了那個木頭箱子。

箱子蓋一掀開,一股子陳年的墨香混着藥草味撲面而來。

最上面放着的,是一個紅布包。

解開紅布,裏面是一支品相極好的野山參,看着有些年頭了,鬚子都全須全尾的。

但這還不是最貴重的。

野山參下面,整整齊齊碼着一摞線裝書。

紙張都已經泛黃了,書角也有些磨損,但保存得很平整。

周逸塵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封皮上是蒼勁的繁體字。

他隨手翻開一頁,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這可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大路貨。

這裏面不僅有幾近失傳的中醫古籍孤本,還有曹老自己多年整理的心得批註。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能把這些東西保存下來,那是拿命護着的。

書的最上面,壓着一封信。

信封也是那種老式的牛皮紙,上面寫着“周逸塵親啓”。

周逸塵把信拆開。

信紙有些脆了,字跡卻是力透紙背,看得出寫字的人手很穩。

“逸塵:”

“自松江一別,時常念及。”

“你治我沉痾,恩同再造。”

“今託衛東帶去些舊物,皆是我早年蒐集的醫家典籍,留在我這老朽手裏也是蒙塵。”

“望對你行醫有所助益。”

“記住:爲民行醫,不忘初心。”

“曹某頓首。”

信不長,統共也沒幾百個字。

周逸塵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心坎上。

他沒說話,只是覺得眼眶稍微有點發熱。

他把信紙按原樣摺好,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對於一個醫生來說,這一箱子書的價值,比那支野山參要重得多。

這是一種傳承,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周逸塵站起身,衝着陳衛東鄭重地點了點頭。

“師兄,這份禮太重了。”

陳衛東擺了擺手,爽朗地笑了。

“曹老說了,寶劍贈英雄,這些書給你,纔算是物盡其用。”

“你也別有負擔,老爺子就是想讓你把這門手藝精進下去。”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家常。

陳衛東現在轉業到了地方衛生系統工作,發展得挺不錯,言談舉止間也比以前更沉穩了。

看時間差不多了,陳衛東起身要走,說是還得去部裏彙報工作。

周逸塵也沒硬留,知道他忙。

他轉身從辦公桌下面的櫃子裏,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兩瓶茅臺,又去醫院的小賣部買了兩隻真空包裝的烤鴨和幾包京八件點心。

“師兄,這些你帶回去,給嫂子和孩子嚐嚐鮮。”

“還有這封信,麻煩你一定幫我轉交給曹老。”

周逸塵剛纔趁着空檔,刷刷幾筆寫了一封回信。

陳衛東也沒推辭,接過東西,大步流星地走了。

送走了陳衛東,周逸塵回到辦公室。

他看着腳邊的那個大箱子,心裏頭那種踏實感又多了幾分。

晚上下了班。

周逸塵騎着自行車,後面馱着那個大木箱子,回了東堂子衚衕。

進了屋,江小滿還沒回來。

屋裏的暖氣燒得挺足。

周逸塵把箱子搬進書房,把那些醫書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他隨手抽出一本《溫病條辨》的古本。

藉着檯燈昏黃的光線,他輕輕翻動着書頁。

憑藉着滿級醫術的底子,他能輕易看懂裏面那些晦澀難懂的術語。

甚至能透過那些字句,看到千百年前的醫者是如何在瘟疫橫行時懸壺濟世的。

是的,他的醫術已經達到了滿級,以他現在的醫術水平,他相信,就算他說自己是天下第一,恐怕也沒人能反駁。

曹老那句爲民行醫,不忘初心,彷彿就在耳邊迴響。

穿越過來這麼久,他靠着天道酬勤的天賦,一路順風順水。

但這八個字,卻是提醒他,走得再遠,也別忘了腳下的路是怎麼開始的。

周逸塵坐在書桌前,手指摩挲着發黃的書頁。

窗外,夜色漸深。

整個衚衕都靜悄悄的。

但他心裏的那團火,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旺。

……

這一年的春天,似乎來得格外早。

還沒出三月,協和醫院大院裏的玉蘭花苞就已經鼓了起來。

骨科的空氣裏,這兩天瀰漫着一股子不同尋常的緊張感。

醫院的小會議室裏,煙霧繚繞。

坐在主位上的,是院長陳光偉,旁邊是骨科一把手魏主任。

對面坐着的,是三個高鼻樑、深眼窩的老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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