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京城,楊絮剛落完,日頭已經開始有點毒了。

火車站廣場上的大鐘,指到了下午三點。

出站口人擠人,揹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周逸塵穿着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推着那輛永久牌自行車,站在鐵欄杆外頭,眼神在人羣裏掃視。

江小滿踮着腳尖,一隻手搭在涼棚上,也是伸長了脖子往裏瞅。

“逸塵,那趟車是不是晚點了?”

江小滿擦了把額頭上的汗,今天的日頭確實有點曬。

“沒晚,剛聽廣播報了,正在檢票出站。”

周逸塵語氣平穩,伸手把媳婦往因爲人多而擠過來的身側拉了一把。

沒過兩分鐘,人羣裏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灰布中山裝,頭上戴着頂藍布帽子。

個頭不高,精瘦,但走起路來虎虎生風,跟周圍那些拖泥帶水的旅客不一樣。

手裏提着箇舊帆布包,看着也沒多沉。

“師父!”

周逸塵喊了一聲,那聲音不大,透着股子親切。

陳振林停下腳步,抬頭看見了欄杆外的徒弟和徒弟媳婦。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本來挺嚴肅的線條,稍微柔和了一些。

兩人擠過去接到了人。

“師父,您這一路累壞了吧?”

江小滿笑着迎上去,伸手就要去接那個帆布包。

陳振林手一縮,沒讓。

“累什麼累,坐着能累着哪去?這包不沉,我自己拎得動。”

老頭子倔,說話硬邦邦的,但眼神裏透着股子高興。

周逸塵也沒強求,把自己車把上掛着的水壺遞了過去。

“師父,喝口水,潤潤嗓子。”

陳振林接過軍綠色的水壺,仰頭灌了兩口,舒坦地嘆了口氣。

“這京城的人,是比咱們那地界多。”

三人出了站。

周逸塵把師父的帆布包綁在自行車後座上,推着車走。

江小滿陪着師父在一邊溜達。

回到東堂子衚衕的時候,正是各家各戶準備做晚飯的點。

院裏飄着股炒菜的蔥花味。

周逸塵開了門,把師父讓進了屋。

這套五十五平米的兩室一廳,被江小滿收拾得窗明几淨。

水泥地面拖得鋥亮,窗臺上的那盆君子蘭長勢正好。

“師父,您住這屋。”

周逸塵指了指朝南的那間臥室。

那是他和江小滿的主臥,爲了迎接師父,兩人特意騰了出來,自己搬去了次臥。

陳振林四下打量了一圈。

看着屋裏的陳設,還有那臺放在櫃子上的黑白電視機,點了點頭。

“不用這麼瞎講究,我有個睡覺的地兒就行。”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着徒弟日子過得紅火,老頭心裏是踏實的。

晚上這頓飯,江小滿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紅燒肉、溜肝尖、素炒三絲,還特意給師父蒸了一碗雞蛋羹。

喫完飯,陳振林沒讓兩人陪着,早早地就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

天剛矇矇亮,衚衕裏還沒什麼動靜。

周逸塵輕手輕腳地起了牀。

推開臥室門,發現師父已經坐在客廳的藤椅上了。

手裏端着那把紫砂壺,顯然是醒了好一會兒了。

“走,出去溜溜。”

陳振林放下茶壺,站起身。

兩人也沒走遠,就去了附近的公園。

這會兒公園裏人少,空氣裏帶着股清晨特有的涼爽和泥土味。

在一片僻靜的小樹林邊上,陳振林停下了腳步。

他揹着手,下巴往空地上一揚。

“練兩手,我看看。”

周逸塵沒廢話,脫了外套掛在樹杈上。

他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站了個樁。

起勢。

動起來的一瞬間,周逸塵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的醫生,而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崩、撼、突、擊。

八極拳講究的是剛猛暴烈,挨幫擠靠。

周逸塵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招每一式都帶着沉悶的風聲。

腳下的落葉被勁風捲起。

如果是外行看,只覺得這拳打得好看,有勁。

但在陳振林這個行家眼裏,看到的東西更多。

這幾年,周逸塵雖然在京城忙着當醫生,但這功夫確實沒落下。

不僅沒落下,那股子勁力反而更沉穩了。

一套拳打完。

周逸塵收勢,吐氣,面不紅氣不喘。

他看向師父,等着挨訓。

在他印象裏,師父從來就沒誇過人。

陳振林眯着眼睛,揹着手繞着周逸塵轉了兩圈。

伸手在他肩膀和後背上捏了捏。

“嗯,沒荒廢,是有點進步。”

這就已經是極高的評價了。

周逸塵心裏鬆了口氣。

陳振林走到一棵樹前,停下腳步。

“不過,你剛纔那一招‘猛虎硬爬山’,有點問題。”

說着,老頭子突然動了。

也沒見怎麼蓄力,那乾瘦的身子猛地往樹上一靠,肘部順勢一頂。

“砰”的一聲悶響。

那棵碗口粗的槐樹,愣是晃了兩晃,樹葉嘩啦啦往下掉。

陳振林收了手,看着周逸塵。

“你太注重發力的那個‘爆’字了,反而把意給斷了。”

“勁力不是炸出去就完了,得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連綿不絕。”

“肘出去的時候,肩要沉,胯要送,但這口氣,得含着半口。”

周逸塵愣了一下。

腦海裏像是有道閃電劃過。

他一直卡在八極拳LV7的瓶頸上,總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

系統給了他熟練度,但這種極其細微的勁力變化,還得靠真正的名師點撥。

周逸塵閉上眼,在腦子裏把師父剛纔那個動作回放了一遍。

再睜開眼時,他重新擺開了架勢。

這一次,他沒用全力。

身形一晃,肘部頂出。

沒有剛纔那種嚇人的風聲。

但那種渾然一體的感覺,卻比剛纔強了不止一籌。

陳振林看着徒弟的動作,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

這小子的悟性,簡直是妖孽。

自己只是隨口一點,他立馬就能抓住精髓。

“行了,收了吧。”

陳振林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周逸塵穿上外套,跟在師父身後。

回到家,江小滿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熬出了油,配上剛買回來的油條和自家醃的小鹹菜。

喫過早飯,周逸塵沒去上班,今天是週日。

江小滿去副食店買東西去了,屋裏就剩下師徒倆。

周逸塵給師父續了杯茶。

陳振林靠在藤椅上,看着手裏冒着熱氣的茶杯。

“聽你爸信裏說,你在醫院幹得挺好?”

周逸塵坐在小馬紮上,點了點頭。

“還行,剛給幾個德國人當了翻譯,院裏挺重視。”

陳振林不懂什麼德國人,但他懂看人。

他看着眼前這個徒弟。

沉穩,內斂,眼神清澈,沒有年輕人的浮躁。

“當醫生好,積德。”

陳振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

“比練武強。”

“練武是爲了不被人欺負,學醫是能救人的命。”

“你那幾個師兄,雖然也在部隊裏混了個一官半職,但論起這份定力,都不如你。”

周逸塵笑了笑,沒接話。

他知道師父嘴硬心軟,能說出這番話,心裏指不定多高興呢。

陳振林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有些深邃。

“小塵啊。”

“師父。”

“今天早上看你打的那遍拳,我就放心了。”

陳振林嘆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副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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