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遊輪的大廳和各處走廊裏,忽然出現了大批端着托盤的侍從。
廣播裏傳來提示:
“各位貴客,小公主想跟大家玩個遊戲!”
“請遊輪上的所有人,都戴上侍從發放的面具。”
“當小公主在人羣中找到嵇先生時,我們的婚禮就正式開始!”
托盤被送到面前,面具被一一發了下去。
林見疏隨手拿起一個,是個白色的兔子面具。
身後的程逸,則分到了一個黑熊面具。
程逸把面具扣在臉上,透過兩個窟窿眼警惕地打量四周。
他壓低聲音問前......
林見疏聽見聲音,緩緩放下望遠鏡,側過臉來。
她臉上那道被碎石擦出的細長血痕還沒幹透,襯得膚色更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簇燒在寒夜裏的火苗。
“霍錚?”她聲音有些啞,卻穩得驚人,頓了頓,目光掃過程逸、周銳、齊磊三人,脣角微揚,“你們還活着,真好。”
程逸喉結上下一滾,沒說話,只重重點頭。他身上的鐵鏈雖已解開,但手腕腳踝全是深紫色勒痕,滲着血絲;周銳左肩纏着臨時撕下的衣布,布條早被血浸透;齊磊右耳缺了一小塊肉,血痂凝在耳廓邊緣;霍錚最慘——整條左臂吊在胸前,用一根斷裂的皮帶勉強固定着,可那截小臂骨頭斜斜支棱出來,白森森的,分明斷得極狠。
可他們站得筆直,像四根釘進礁石縫裏的鐵楔子。
林見疏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沒多問一句傷,只轉頭對身旁一名黑衣保鏢低聲吩咐:“趙鐵,把止血繃帶、生理鹽水、夾板、嗎啡全拿過來。再讓軍醫立刻上山——不是斐濟的隨隊軍醫,是我帶來的私人醫療組。”
趙鐵應聲而去,動作乾脆利落。
林見疏這才重新看向程逸,語速極快:“嵇寒諫還在下面?”
“在。”程逸嗓音沙啞,“他讓我們繞後解決狙擊手,自己留下拖住紮克。”
“他知道山上是你們。”林見疏忽然說。
程逸一怔。
林見疏抬手抹掉額角一滴混着沙粒的汗,風掀開她頸側一縷髮絲,露出底下一道淺淡卻猙獰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南美雨林伏擊戰留下的,當時她替嵇寒諫擋下一枚流彈碎片,差半寸就刺進頸動脈。
“他不會認錯狼人堂的槍聲。”她聲音低下去,卻沉得像壓了整片海,“他更不會認錯趙鐵的點射節奏——三連短點,停頓零點七秒,再兩發單點壓制。那是他親手教的。”
程逸瞳孔猛地一縮。
是了。
當年在剛果金礦廢墟裏,嵇寒諫一手按着年僅十九歲的趙鐵後頸,另一隻手穩穩託着他持槍的手腕,槍口微抬,子彈貼着敵人眉骨上方掠過,在混凝土牆上鑿出三個等距彈坑。
“打人,要打醒的。”他說,“打槍,要打怕的。”
那晚趙鐵打出的第一輪壓制火力,就是這三二節奏。
林見疏盯着沙灘方向,遠處火光忽明忽暗,爆炸聲悶在潮聲裏,像垂死野獸的喘息。她忽然問:“他有沒有說,爲什麼非要你們走?”
程逸沉默兩秒,聲音發緊:“他說……他在等‘鑰匙’。”
林見疏閉了閉眼。
風捲着硝煙與鹹腥撲來,她睫毛顫了一下,再睜開時眸底已無波瀾:“那就等。”
話音未落,山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規律的哨音——短三長一,停頓,再短三長一。
是狼人堂內部最高級別緊急聯絡信號。
趙鐵疾步折返,單膝跪地,遞上一臺加密通訊器:“夫人,斐濟陸軍司令部加密頻道接通了,對方指名要跟您通話。”
林見疏接過,指尖在金屬外殼上輕輕一叩,接通。
聽筒裏傳出一個低沉、剋制、帶着明顯斐濟口音的男聲:“林女士,我是阿洛伊修斯·圖伊卡馬努少將。我必須確認——您是否已掌握‘卡萊巴協議’第三項附件的全部內容?包括編號爲X-724的‘活體樣本’運輸路線、交接時間,以及……那位‘觀察員’的真實身份?”
林見疏沒答,只反問:“少將,您今天帶兵越過斐濟領海線十七海裏,擅自進入國際爭議水域,又以‘反恐聯合演訓’名義封鎖三角區西側航道——這些,都是誰授意的?”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
圖伊卡馬努的聲音冷了幾分:“林女士,您不該問這個問題。”
“但我必須問。”林見疏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字字如刃,“因爲就在二十分鐘前,我收到一份來自日內瓦的絕密通報——國際刑事法院已簽發對‘卡萊巴財團’首席執行官奧列格·德米特裏耶夫的逮捕令。罪名:戰爭罪、危害人類罪、非法人體實驗罪。而他的所有海外資產賬戶,剛剛被瑞士金融監管局凍結。”
她頓了頓,望向遠處海灘上那堆熊熊燃燒的集裝箱:“包括……他藏在這片沙灘底下,準備運往敘利亞前線的三百公斤‘灰燼’神經毒素。”
圖伊卡馬努呼吸驟然一滯。
林見疏繼續道:“少將,您知道‘灰燼’是什麼嗎?它不是普通毒劑。它是用活體大腦組織提取的定向神經突觸抑制素,吸入者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喪失全部自主意識,成爲只會服從指令的‘空殼’。而第一批臨牀試驗對象,是斐濟北部三所孤兒院的九十三個孩子。”
她聲音沒高,卻像冰錐鑿進巖石:“您帶兵來,是爲了護送這批貨,還是……爲了親手毀掉它?”
聽筒裏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刮擦般的嘆息。
圖伊卡馬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林女士,德米特裏耶夫三個月前,把我女兒從斐濟海軍醫院的ICU裏接走了。診斷書上寫着‘晚期脊髓性肌萎縮症’,可三天後,她開始自己走路,還會唱歌。”
林見疏垂眸:“她現在在哪裏?”
“在蘇瓦港外一艘叫‘信天翁號’的貨輪上。”圖伊卡馬努說,“德米特裏耶夫說,只要我配合完成今日行動,就把解藥和她一起交還。”
林見疏沒說話,只將通訊器遞給趙鐵:“給他定位信號,接入我們衛星系統。同時,向蘇瓦港海事局發送匿名預警——信天翁號貨輪涉嫌載有違禁生物製劑,建議即刻登船檢查。”
趙鐵迅速操作,屏幕上跳出一艘灰色貨輪的實時影像,正緩緩駛離斐濟主島。
圖伊卡馬努在電話那頭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疲憊而蒼涼:“林女士,您知道嗎?德米特裏耶夫給我的代號,是‘渡鴉’。他說,渡鴉不喫腐肉,只叼走活物的眼睛。”
林見疏淡淡道:“那您現在,是想當渡鴉,還是想當鷹?”
電話掛斷。
風更大了。
林見疏將通訊器塞回趙鐵手中,轉身走向程逸四人。她蹲下來,從戰術腰包裏取出一個銀色金屬盒,打開——裏面整齊排列着四支透明安瓿瓶,液體泛着幽藍微光。
“這是‘星塵’。”她聲音平靜,“嵇寒諫親自參與研發的應急神經修復劑,能暫時封閉痛覺傳導通路,維持身體機能七十二小時。副作用是……會讓人產生強烈幻覺,看見最想見的人,或最怕見的人。”
她將第一支遞給霍錚:“你左臂骨折複合神經撕裂,必須立刻注射。”
霍錚沒接,只盯着她:“嫂子,嵇隊他……”
“他會回來。”林見疏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但不是現在。現在,他需要時間,去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那個‘觀察員’,是不是真的死了。”她聲音極輕,“還是……根本就沒死。”
程逸渾身一震。
三年前,東海艦隊某驅逐艦在公海執行巡航任務時遭不明武裝襲擊沉沒。官方通報稱全員陣亡,包括時任艦隊作戰參謀、嵇寒諫的親弟弟——嵇寒諶。
可三個月後,一支神祕傭兵團在索馬里海岸劫持了一艘希臘油輪,視頻裏,那個戴銀色狼首面具的男人站在甲板上,左手小指戴着一枚與嵇寒諫同款的鈦鋼指環——內圈刻着兩個字母:HC。
沒人敢提。
連程逸他們,也只是在深夜喝醉時,對着海面喃喃一句:“寒諶哥……真他媽像他哥。”
林見疏卻一直記得。
那枚指環,是嵇寒諫十八歲生日時,兄弟倆一起在東京銀座定製的。右環刻HC,左環刻CH。兩枚合攏,纔是完整的“寒”字。
而今天,扎克那羣人押解俘虜上船時,程逸瞥見扎克腰間別着的戰術匕首柄上,就刻着一枚小小的狼首紋章——和當年視頻裏那人匕首上的,一模一樣。
林見疏看着程逸驟然蒼白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所以,嵇寒諫不能走。他必須親眼看到那個‘觀察員’的屍體,或者……親手擰斷他的脖子。”
她將最後一支‘星塵’收進懷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塵:“現在,我們得做點別的事。”
“什麼?”
“幫嵇寒諫,把這盤棋,下得更狠一點。”
她抬手一指遠處燃燒的海灘:“扎克以爲自己在保護貨物,其實他只是個誘餌。德米特裏耶夫真正要等的,是從東側懸崖攀巖而來的‘清道夫’小組——他們攜帶的是微型EMP脈衝裝置,目標不是炸燬貨場,而是癱瘓斐濟海軍的雷達監測網,爲‘信天翁號’爭取黃金兩小時。”
程逸眯起眼:“你怎麼知道?”
林見疏扯了扯嘴角:“因爲三年前,‘清道夫’的教官,是我丈夫。”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張年輕卻染血的臉:“現在,我要你們四個人,帶上狼人堂最精銳的六名突擊手,從東側懸崖倒攀下去。不是救人,也不是殺人。”
“是——替嵇寒諫,給他們送一份‘見面禮’。”
話音落下,山丘背面突然傳來引擎轟鳴。
一輛改裝越野車撞開灌木叢衝上坡頂,車身塗裝已被砂石颳得斑駁,但車頂架着的那挺M134加特林,槍管還冒着青煙。
駕駛座車門猛力推開,一個穿着迷彩工裝褲、頭髮剃得極短的女人跳下車,軍靴踩在泥地上發出悶響。她左耳戴着一枚黑曜石耳釘,右耳卻空着——耳洞邊緣有一圈淡粉色新肉,顯然是剛癒合不久。
她大步走到林見疏面前,抬手敬了個標準軍禮,聲音利落如刀:“林隊,‘渡鴉’小隊已就位,EMP干擾器全部繳獲,清道夫六人,活捉五個,擊斃一個。”
林見疏點頭,目光落在她空着的右耳上:“耳朵怎麼回事?”
女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傢伙咬的。不過沒關係——他現在正躺在後備箱裏,嘴上纏了三圈膠帶,腿上釘着我剛拔下來的彈片。”
她抬手,朝越野車後備箱示意。
林見疏沒過去,只問:“他招了?”
“沒招。”女人聳肩,“但他手機裏有段未發送的語音備忘錄——說今晚十點整,卡萊巴三角區將啓動‘鳳凰計劃’最終階段:用灰燼毒素污染斐濟全國供水系統,製造大規模社會崩潰,逼迫政府簽署《太平洋資源共同開發協定》。”
林見疏閉了閉眼。
十點整。
距離現在,還有五十三分鐘。
她忽然轉向程逸:“你身上有傷,不能攀巖。但你能做更重要的事。”
“什麼?”
“打電話。”林見疏將一部衛星電話塞進他手裏,“打給嵇寒諫。告訴他——他弟弟的指環,出現在扎克的匕首上。而那個‘觀察員’,正在東側懸崖下方第三處凸巖的防水艙裏,等着接收EMP干擾器。”
程逸手指一顫,幾乎握不住電話。
林見疏卻已轉身,朝山丘邊緣走去。風掀起她沾滿泥污的作戰服下襬,露出腰後一把烏黑手槍的槍柄——槍身沒有任何標識,唯有握把上蝕刻着一隻振翅的鳳凰,雙翼之間,是一行極小的拉丁文:
*Ex igne renascor.*
——我自灰燼中重生。
她站在崖邊,俯視着下方火光沖天的沙灘,火光映亮她半邊側臉,也映亮她眼底深處翻湧的、近乎悲憫的冷意。
遠處,扎克正瘋狂咆哮着指揮手下向山丘投擲燃燒彈,火球騰空而起,像一羣垂死掙扎的赤色飛鳥。
而就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道黑色身影正藉着集裝箱的陰影快速移動。他動作精準、無聲,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卡在槍焰明滅的間隙裏,彷彿早已算準每一顆子彈的軌跡。
嵇寒諫抬起頭,隔着滾滾濃煙與灼熱氣浪,朝山丘方向遙遙看了一眼。
風送來一縷極淡的、混着雪松與硝煙的氣息。
他腳步微頓,隨即更快地隱入黑暗。
他知道她來了。
也知道——這場火,纔剛剛燒到最旺的時候。
山丘上,林見疏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天輕點兩下。
這是狼人堂最古老的戰術手勢——
“獵物已入籠。”
“請君,自取之。”
程逸握着衛星電話,手指關節發白。他盯着屏幕上跳動的撥號界面,忽然想起三年前某個暴雨夜,嵇寒諫渾身溼透地踹開訓練基地的鐵門,把一疊染血的病歷摔在桌上,啞着嗓子說:
“如果他真死了,我要讓整個卡萊巴,陪葬。”
那時林見疏就站在門邊,手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紅茶,霧氣氤氳了她半張臉。
她沒說話,只輕輕吹了吹茶麪,然後把杯子推到嵇寒諫面前。
杯底壓着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印着德米特裏耶夫在日內瓦銀行的保險櫃編號。
編號後面,是她親手寫的一行小字:
“哥哥,別急。火,得慢慢燒。”
此刻,程逸按下撥號鍵。
聽筒裏傳來三聲短促的蜂鳴。
然後,一個低沉、沙啞、卻異常清晰的男聲響起:
“喂。”
程逸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嵇隊……嫂子說,鳳凰計劃,今晚十點。”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緊接着,是金屬槍械上膛的脆響,和一聲極輕的、近乎嘆息的笑:
“……很好。”
“告訴林見疏。”
“讓她把火,再燒旺一點。”
“我要讓德米特裏耶夫親眼看着——”
“他親手點燃的灰燼,怎麼把他自己,燒成真正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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