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野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她的衣角。

就在這時,外面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

“各位貴客請注意,婚禮即將正式舉行。”

“請大家移步至甲板處,共同見證這神聖的時刻。”

陸昭野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

林見疏根本沒管那廣播,她一把拉開房門,就要往外衝。

可就在門開的瞬間,兩個壯漢像兩堵牆一樣,擋住了她的去路。

林見疏的腳步猛地頓住,心頭升起一股強烈的絕望。

身後傳來陸昭野慢條斯理的腳步聲。

“聽見了嗎?......

喬泱泱指尖一頓,果盤邊緣被她無意識掐出一道淺淺的印痕。她垂眸,一縷碎髮滑落額前,遮住了眼底飛速掠過的寒光。

“我當然不希望她死。”她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絲綢上,卻字字清晰,“合同白紙黑字,十年期,違約金是她名下所有資產的三倍——包括璨星島未來二十年的開採權、深海勘探專利,還有……她手上那支剛組建的‘海淵’生物工程團隊。”

她抬眼,直視卡洛尼:“你真以爲,林見疏敢隻身闖三角洲,就只是靠一張臉、一副膽子?她把‘海淵’核心數據拆成七份,分別藏在斐濟央行、國際海洋法法庭備案處、瑞士銀行保險櫃、甚至……薩卡自己軍火庫最底層的舊服務器裏。只要她一死,所有密鑰自動銷燬。而那個仿生人,是唯一能繞過她生物密鑰認證的活體接口。”

卡洛尼臉上的笑意僵了半秒。

他盯着喬泱泱看了足足三秒,忽然低笑出聲,手指緩緩摩挲她鎖骨下方一小片裸露的肌膚:“你倒是查得仔細。”

“不是查得仔細。”喬泱泱輕輕推開他,將果盤放在桌角,轉身走向角落裏的仿生人。她伸手,指尖懸停在那人頸側動脈位置一釐米處,沒有觸碰,卻像在測量某種無形的溫度。“是她主動讓我查的。”

卡洛尼瞳孔微縮:“什麼意思?”

“三個月前,她在斐濟羣島做生態環評時,私下約見過我三次。”喬泱泱沒回頭,聲音冷了下來,“第一次,她遞給我一份加密U盤,裏面是薩卡三年來向十二國政要行賄的全鏈路資金流向;第二次,她給了我一張芯片,說只要插入璨星島主控終端,就能遠程激活埋在海底火山口的七組震盪器——那是她爲薩卡定製的‘退場保險’;第三次……”她頓了頓,喉間滾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她把我拉進浴室,用口紅在鏡子上寫了一行字:‘如果我在三角洲失聯超過四十八小時,請立刻啓動B-7協議。’”

卡洛尼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銳響:“B-7協議?!”

“對。”喬泱泱終於轉過身,臉上已毫無波瀾,“那是她給我的最終授權——以‘璨星島聯合開發代表’身份,接管她全部未公開資產,並……啓動仿生人。”

她指向角落裏那個靜默的女人:“它不止有她的臉、她的指紋、她的虹膜。它連她左耳後第三根血管的搏動頻率,都復刻得誤差不超過0.3赫茲。林見疏親自參與了最後三十七次神經擬態校準。她說過——陸昭野不怕假人,但他怕‘來不及確認真假’的那一刻。”

船長室驟然陷入死寂。

窗外,海風捲着鹹腥撲打舷窗,遠處海平線隱有暗色雲層翻湧,像一頭伏在水下的巨獸正緩緩抬頭。

卡洛尼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桌上那張電報紙條,指腹用力碾過“內部已就緒”四個字,紙面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所以……嵇寒諫根本沒打算用它釣魚。”他聲音沉得發啞,“他是想讓它……替林見疏活下來。”

喬泱泱沒答話,只是彎腰,從仿生人腳踝內側拔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金屬片——那是林見疏親手嵌入的備用電源接口。她將金屬片翻轉,背面蝕刻着一行極小的中文:

【若我未能走出三角洲,請替我看看海平線升起的第一縷光。】

卡洛尼盯着那行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天凌晨,自己派去接應林見疏的快艇在離岸三海裏處被不明火力擊沉。倖存的兩名水手只帶回一句話:“她跳海了。沒穿救生衣,往礁石區遊。”

沒人相信她能活着穿過那片佈滿磁暴干擾與鯊羣巡遊的死亡帶。

可現在,他看着眼前這行字,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鈍器重重砸了一下。

“你早知道她會跳海?”他問。

喬泱泱將金屬片放回原處,指尖拂過仿生人冰涼的手背:“不。但我知道,如果換成是我,我也不會坐等被押進薩卡的婚房。”

她抬眸,目光鋒利如刀:“所以我不信她死了。我只信——她比誰都清楚,明天這場婚禮,根本不是終點。”

話音未落,船長室外傳來急促敲門聲。

通訊兵推門而入,臉色發白:“少將!剛截獲薩卡加密頻道一段語音指令——他提前啓動‘紅綢行動’了!”

卡洛尼一把奪過平板,屏幕亮起,一段經過降噪處理的音頻正在播放:

【……重複,重複,紅綢行動提前至明早六點整。新娘禮服已運抵教堂地下室,新郎必須於五點四十分前抵達聖瑪利亞鐘樓頂層。所有人注意,本次儀式全程直播,全球九十七家媒體信號源已接入。重複,本次儀式——是薩卡先生向全世界宣告三角洲主權歸屬的正式宣誓。】

音頻戛然而止。

船長室內空氣瞬間凝滯。

喬泱泱眼神驟然銳利:“直播?他瘋了?!”

“不。”卡洛尼盯着屏幕上跳動的倒計時,嗓音嘶啞,“他是在逼陸昭野現身。”

——因爲只有陸昭野,纔有能力黑進全球九十七家媒體的直播信號,在億萬雙眼睛注視下,把一場婚禮變成一場絞刑。

喬泱泱猛地攥緊掌心,指甲深深陷進肉裏。

她忽然明白了林見疏爲什麼一定要跳海。

不是爲了逃。

是爲了搶在所有人之前,潛入那座建在廢棄燈塔裏的聖瑪利亞教堂——那裏根本沒有鐘樓。所謂“鐘樓頂層”,其實是整座建築最薄弱的穹頂結構,而穹頂下方,正是薩卡存放“紅綢行動”終極武器的密室。

而林見疏三個月前,以環評專家身份提交的《三角洲地質承重評估報告》第一頁就寫着:【聖瑪利亞教堂地基存在百年級沉降裂隙,穹頂支撐柱實際承重上限,僅爲設計值的百分之六十三。】

她早就算好了。

算好了薩卡會在婚禮當天把所有核心人物、全部武裝力量、甚至那臺能干擾全球衛星定位的“紅綢”主控機,全都塞進那座隨時可能坍塌的教堂。

也算了卡洛尼會按捺不住野心,在外圍發起強攻。

更算好了——嵇寒諫絕不會讓任何人,把真正的林見疏,當成誘餌送上祭壇。

所以她跳海,遊過鯊羣,穿過磁暴帶,攀上峭壁,只爲搶在所有人之前,把一枚僅三克重的納米震爆劑,貼在穹頂第七根承重柱的應力集中點上。

——那不是炸彈。

是開關。

只要有人在正確的時間,按下正確的頻率,整座教堂就會在三十七秒內完成結構性解體。而所有直播信號,會在倒塌前0.8秒,被強行切換成林見疏提前錄製的九十七段視頻。

每一段視頻裏,她都穿着不同國家的民族服飾,站在不同的海岸線上,微笑着舉起一枚小小的藍色膠囊。

那是“海淵”最新研發的“珊瑚基因鎖”解藥原型——能徹底中和薩卡軍火中添加的神經致幻劑,讓所有長期接觸軍火的士兵,在七十二小時內恢復清醒意志。

這纔是她真正的“紅綢行動”。

不是奪權。

是清場。

喬泱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冰冷決絕。

她快步走到仿生人身旁,蹲下身,解開對方左腕內側一道隱蔽拉鍊。裏面露出一枚嵌在皮下組織中的微型投影儀。

她輸入一串十六位密碼。

嗡——

一道幽藍光束射出,在空中投出全息影像:

正是林見疏本人,站在一片泛着熒光的淺海裏,海水沒過她的小腿,髮絲溼漉漉貼在頸側。她望着鏡頭,嘴角帶着一絲近乎悲憫的笑。

【如果你們看到這個,說明我已經進入教堂。】

【別管我。別找我。】

【按原計劃——卡洛尼攻東側哨塔,嵇寒諫控西側通風井,程逸帶人炸燬地下油庫,霍錚守住碼頭斷後。】

【而你們……】她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屏幕,直直釘進喬泱泱瞳孔深處,【請替我,按下穹頂開關。】

影像消失。

船長室內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

卡洛尼死死盯着空蕩蕩的光幕,忽然一拳砸在控制檯上,金屬外殼凹下去一大塊:“她什麼時候錄的?!”

“昨晚。”喬泱泱站起身,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在她跳海前兩小時。她把這段影像,用海底光纖直接上傳到了斐濟電信總局的災備服務器——那是她父親生前參與建造的最後一座基建。”

卡洛尼喘着粗氣,額角青筋暴起:“那她現在在哪?!”

喬泱泱沒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邊,推開舷窗。

海風猛地灌入,吹得她酒紅色睡裙獵獵作響。她抬起手,指尖蘸了蘸窗玻璃上凝結的水汽,在上面緩緩寫下三個字:

【燈塔下。】

——那裏沒有教堂。

只有一座早已廢棄、被藤蔓與海鹽徹底吞噬的舊式燈塔。塔身傾斜十五度,頂端瞭望臺早已坍塌,唯有一截鏽蝕的鐵梯,像一根斷裂的肋骨,斜插進灰紫色的天幕裏。

而林見疏,正蜷縮在鐵梯最底部的檢修艙內。

她渾身溼透,左小腿被礁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已經凝成暗褐色的硬痂。她正用牙齒咬住一塊破布,右手握着一把戰術匕首,一點一點,剜掉傷口邊緣潰爛的皮肉。

沒有麻藥。

沒有燈光。

只有頭頂縫隙裏漏下的一線微光,照在她汗溼的額角,照在她緊抿的脣線上,照在她瞳孔深處——那裏沒有恐懼,沒有疼痛,只有一片燒得發白的寂靜。

她聽見了。

聽見教堂方向隱約傳來的鐘聲。

聽見薩卡手下在廣場上列隊的腳步聲。

聽見直升機掠過海面時螺旋槳撕裂空氣的轟鳴。

還聽見,自己手腕上那塊早已停擺的機械錶,錶針正卡在5:38的位置,發出極其輕微的、咔噠咔噠的走時聲。

——那是她親手調慢的。

爲的是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會在六點整準時出現在教堂門口。

而真正的她,正躺在燈塔廢墟之下,聽着整座三角洲的脈搏,在她耳畔,一下,又一下,沉重跳動。

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氣音,卻震得檢修艙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她抬起手,用匕首尖端,在艙壁鏽蝕的鋼板上,一筆一劃,刻下最後一行字:

【嵇寒諫,你騙不了我。】

【你說重生是bug,可bug從不會記得疼。】

【而我記得。】

【記得上輩子,你把我推進海裏那天,浪花也是這麼鹹。】

刻完,她收起匕首,從貼身口袋掏出一枚紐扣大小的信號發射器,拇指用力按下去。

“滴——”

一聲極輕的蜂鳴。

同一秒,遠在三角洲腹地的薩卡大本營內,嵇寒諫正靠在臥室門後,指尖懸停在手機屏幕上方。

屏幕亮着,顯示一條未發送的短信:

【林見疏已進入教堂。計劃變更:穹頂開關,由她親自觸發。】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然後,他刪掉整條短信。

重新輸入:

【收到。】

【我守燈塔。】

按下發送鍵的剎那,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像一柄銀劍,精準劈開三角洲濃重的霧靄。

而聖瑪利亞教堂尖頂上,薩卡親手掛上的那面猩紅綢緞,正被突如其來的海風,高高掀起——

像一面,即將浸透鮮血的戰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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