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豐縣,深夜。
月光被薄雲遮掩,只透下些許朦朧清輝。
縣衙後院,孟希鴻並未在靜室入定,而是獨自坐在書房的燈下,翻看着近期各處彙總來的消息,以及宗門內弟子修煉的進展記錄。
城中雖然平靜,但他身爲宗主,心頭那根弦卻始終緊繃着。
昌集郡燕家被滅的消息傳來後,他心中的猜測就更多了幾分。
忽然,他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並非聽到聲音,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危險和強大氣息靠近的感知,自從他突破半步金丹後,這種感知就更加敏銳了,這也源自無數次生死搏殺積累的經驗。
有高手入城!
不屬於尋常巡邏弟子和城中居民的氣息。
孟希鴻眼神一凝,瞬間放下了手中書冊。
他周身氣息內斂至極致,神識如無形的蛛網般悄然鋪開,鎖定那道氣息移動的方向。
正是朝着縣衙,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來!
來人速度極快,巧妙地避開了幾處明暗崗哨的視線,不過數息,便已經逼近縣衙外牆。
孟希鴻心中凜然。
是林家的刺客?
還是哪家派來的高手?
對方如此明目張膽直衝自己而來,顯然是有備而來,且實力不凡。
他體內靈力悄然運轉,烘爐氣血微微鼓盪,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突襲。
就在那道氣息越過縣衙外牆,進入後院範圍,距離書房窗戶已不足十丈時,卻突然停了下來。
緊接着,一個低沉清晰的傳音,直接送入孟希鴻耳中:
“孟宗主,請勿緊張,末將並無惡意。’
聲音四平八穩,帶着沙場軍旅之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孟希鴻眉頭微蹙,對方主動出聲,似乎並非偷襲。
但他並未放鬆警惕,同樣以傳音回應:“何人?既無惡意,何不現身一見?”
話音落。
書房窗外,月光陰影下,一道身影緩緩顯現。
來人並未穿夜行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約莫三十餘歲年紀。
他站在那裏,氣息收斂得很好,若非孟希鴻提前察覺,幾乎會忽略他的存在。
孟希鴻目光落在對方臉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這張臉,他有些印象。
先前他鏖戰陳玄清的時候,蕭北辰身邊除了親衛,便有幾名氣息強大的將領,其中一人,似乎就是眼前這位。
雖然當時只是遠遠一瞥,且對方身着戎裝,與此刻勁裝打扮不同,但那股沉穩幹練的氣質和剛毅的面部輪廓,孟希鴻還是記下了幾分。
“你是鎮北王麾下?”孟希鴻試探問道,心中疑慮稍減,但並未完全放下戒備。
鎮北王的人,爲何深夜悄然來此?
“正是。”來人抱拳,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末將韓烈,乃王爺麾下親衛副統領,深夜冒昧來訪,驚擾孟宗主,還望見諒。”
果然是鎮北王麾下之人。
孟希鴻心中一定,示意對方進來說話。
韓烈身形一晃,如一縷輕煙穿過未關嚴的窗戶,落在書房內,落地無聲。
孟希鴻看着他,等待下文。
韓烈開門見山,直接道:“孟宗主,末將此來,是奉王爺之命,先行通傳。
王爺已至雲州,明日將祕密抵達五豐縣,與孟宗主會面。’
孟希鴻心中猛地一跳。
鎮北王,真的來了!
而且,明日就要來五豐縣見他!
韓烈繼續道:“王爺希望,孟宗主能將天衍宗進駐雲州以來,尤其是五豐縣一戰後,所掌握的關於林家、關於雲州各地實情,以及貴宗自身狀況,盡數彙總,明日會面時,需麻煩孟宗主向王爺詳細講述。
孟希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沉聲問道:“韓將軍,王爺此時親至雲州,又祕密前來五豐縣,是否意味着...”
韓烈微微頷首,雖然未直接明言,但肯定的眼神已說明一切:“雲州之事,陛下與王爺,從未忘記。
如今時機將至,王爺親臨,便爲定鼎。
昌集郡燕家之事,想必孟宗主已有所聞。”
孟希鴻點了點頭。
燕家被滅,果然是鎮北王的手筆!
這無疑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末將還需回去覆命,不便久留。”
“明日王爺抵達的具體時間與方式,末將會再行通知,還請孟宗主早做準備。”
“有勞韓將軍。”孟希鴻拱手。
韓烈不再多言,再次抱拳一禮,身形一閃,已從窗口掠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來得快,去得也快。
書房內,孟希鴻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鎮北王蕭北辰,終於要來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並非單純的喜悅激動,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複雜心情。
自從他決定率天衍宗重返雲州,進駐五豐縣,與林家、王家這些州世家正面抗衡以來,天衍宗便如同一葉孤舟,在這片被黑暗籠罩的怒海中艱難前行。
雖有雲松子前輩坐鎮,有衆弟子同仇敵愾,有五豐縣百姓支持,但面對林家這棵盤踞雲州多年的龐然大物,以及虎視眈眈的王家和其他態度曖昧的世家,他們始終是勢單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五豐縣一戰,雖勝,但也勝的慘烈,暴露了天衍宗根基尚淺,後勁不足的弱點。
後續的資源封鎖,暗流湧動,更是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知道,單憑天衍宗一宗之力,想要徹底剷除林家,滌盪雲州,難如登天。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個變數,等待一股能夠打破僵局,真正能夠撼動林家根基的力量。
如今,這股力量終於來了。
奉皇命,持密旨,如朕親臨的鎮北王!
這不僅僅意味着強援,更意味着天衍宗在雲州的行動,從此有了大義的正式背書,有了朝廷作爲後盾!
他們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不再是孤獨的義軍!
孟希鴻緩緩走到窗邊,望着韓烈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遠處沉沉的夜幕,許久,才長長地由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了許久的肩頭,在這一刻,稍稍鬆弛了一絲。
終於,不再是他和天衍宗在孤軍奮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