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未時三刻。
五豐縣城外,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先是隱約的悶響,如同遠方滾雷,繼而煙塵愈濃,如烏雲貼地壓來,再然後,人影顯現,黑壓壓一片,自西向東鋪開。
城牆上,警鐘長鳴。
“敵襲!”
天衍宗弟子迅速就位,牀弩上弦,陣法節點處的靈石開始發光。
守城修士各執法器,弓弩手箭搭弦上,火油壇已搬上牆頭。
孟希鴻登上城樓,站在最高處,望向城外。
煙塵漸散,林家大軍的陣列清晰呈現。
八百餘人,分作三個大方陣。
中軍是林家的青鱗衛和本家護衛,約三百人,甲冑鮮明,氣息沉穩。
右翼是收編的王家降卒和其他附屬勢力,約二百人,隊列稍顯鬆散,但人數衆多。
左翼則是崔家、周家以及雲州各小世家湊出的人手,約一百三十人,此刻尚未出動。
陣列最前方,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之上,林琅勒馬而立。
他左臂裸露,暗紅鱗甲在日光下泛着金屬冷光,半邊臉覆蓋鱗片,金紅豎瞳穿過兩百丈距離,落在城樓上那道青色身影上。
孟希鴻也看着他。
兩人隔空對望。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對視。
三息。
城牆上,天衍宗弟子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
城牆外,林家軍陣列中,有人不自覺握緊了兵器,有人喉頭滾動嚥下唾沫。
三息之後。
林琅收回目光,轉身走回陣中。
他抬起右手,揮下。
“先鋒隊,攻城。”
令旗揮動。
左翼方陣中,這支由雲州各小世家湊成的一百餘人隊伍被令旗點出。
他們沒有統一的甲冑,沒有統一的兵器,服飾各異,修爲參差,從煉氣後期到築基中期都有。
這是林琅從雲州各地收找來的附庸勢力,共一百一十七人。
來自七八個小世家,每家出二十餘人,湊成這支雜牌軍。
這些人聽到命令,臉色齊變。
攻城?先鋒?
這分明就是讓他們去送死!
一名築基初期的中年修士忍不住上前半步,抱拳道:“大人,我們...”
話未說完,一道冰冷目光掃來。
林琅沒有開口,甚至沒有看他。
只是目光隨意掃過,那中年修士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嘴脣翕動,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琅身後,鄭客卿的長劍已出鞘三寸,劍光映在他臉上。
“攻城。”鄭客卿只說了兩個字。
中年修士面色慘白,緩緩後退,退回隊列中。
沒人再敢開口。
這一百一十七人,沉默着,開始向五豐縣城牆移動。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後方,鄭客卿帶着一百名本家護衛,列陣督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背上,如芒刺扎。
五豐縣城牆上,孟希鴻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孟希鴻面色凝重,但並不慌亂。
孟希鴻的聲音平穩,傳入周圍弟子耳中,安撫他們有些慌張的內心:“林琅這是試探,用小世家的人手消耗我們的守城資源,同時觀察我們的防禦佈置。”
冀北川站在他身側,握緊了長刀:“宗主,我們怎麼做?”
“守。”孟希鴻只說了一個字,“不出城,不追擊,依託城牆,消耗他們。”
冀北川點頭,轉身對城防弟子下令:“準備迎戰!牀弩上弦,弓箭手待命,陣法節點靈力灌注!沒有命令,不得出城!”
城牆上,百餘張長弓同時拉滿,箭簇寒光閃爍。
城牆下,十二架牀弩已校準方向,弩臂絞緊,發出吱呀聲。
牆頭陣法節點處,靈石光芒漸亮,一層淡青色光幕緩緩升起,籠罩整段城牆。
這是五豐縣護城大陣的第一層,雖不如護山大陣堅固,但足以抵禦築基圓滿修士的全力一擊了。
那一百一十七人,已經進入三百丈範圍。
二百丈。
一百丈。
五十丈。
“放箭!”
冀北川一聲令下。
百餘支羽箭同時離弦,發出尖銳破空聲,如飛蝗撲向城外。
衝在最前面的數名修士來不及閃避,被箭矢貫穿。
有人胸口中箭,踉蹌倒地。
有人肩頭被射穿,慘叫一聲,還有人運起護體靈光,擋下箭矢,但也被衝擊力震退步。
但更多人衝過了箭雨。
築基修士的護體靈光足以抵擋普通羽箭,煉氣後期修士也能憑藉身法閃避。
只有少數運氣不佳者,被射中要害,倒在衝鋒途中。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法術攻擊!”有人嘶喊。
衝在前面的修士紛紛出手。
有人掐訣,火球、冰錐、風刃、土刺,各色法術呼嘯着砸向城牆,祭出法器,飛劍、飛刀、銅錢鏢,化作流光直取牆頭守軍。
還有人騰空而起,試圖直接躍上城牆。
城牆上,天衍宗弟子早已準備就緒。
“御!”
城牆內側,六名陣法弟子同時將靈力注入陣眼。
淡青色光幕瞬間凝實三分,擋在法術與法器之前。
火球撞在光幕上,炸開一團烈焰。
冰錐碎裂,化作冰屑四濺。
飛劍釘在光幕上,劍身顫抖,卻無法穿透。
但也有漏網之魚。
一道風刃繞過光幕邊緣,斬在城牆垛口,碎石飛濺。
一名天衍宗弟子閃避不及,被風刃削中左臂,鮮血湧出。
他咬牙後退,另一名弟子立刻補上位置。
一柄飛劍從光幕縫隙穿過,直取冀北川後心。
冀北川頭也不回,撿起一柄長刀反撩,刀劍相撞,火星迸濺。
飛劍被磕飛,在空中轉了一圈,落入城外人羣中。
“穩住陣型!”冀北川喝道,“不要亂!”
城牆上,天衍宗弟子迅速穩住陣腳。弓箭手繼續放箭,壓制城下敵人。
法器修士各執法器,與攻上城牆的敵人纏鬥。
陣法弟子不斷向陣眼灌注靈力,維持護城大陣運轉。
城外,林家督戰隊陣前,林琅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他並不指望這些小世家的人能攻破城牆。
他要的,是觀察。
觀察天衍宗的守城節奏,箭雨密度、法術種類、陣法強度、人員輪換規律。
觀察五豐縣的防禦弱點,哪段城牆陣法最薄弱,哪處垛口防守最稀疏,哪個方位最適合集中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