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這些丹藥正一盒盒拆封,一粒粒塞進傷者口中,一帖帖敷在猙獰的創口上。
一名煉氣後期的年輕弟子左臂被刀氣削去大片皮肉,深可見骨。
同袍扶他靠坐在牆垛下,撕開他衣袖,將止血散整瓶倒在傷口上,白色藥粉頃刻被鮮血浸透,那弟子痛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住衣襟,一聲不吭。
“別咬這個。”冀北川走過來,將一塊軟木塞進他嘴裏,“忍着點,藥效很快就起。”
那弟子點點頭,額上青筋暴起。
旁邊,一名築基初期的弟子正在自己處理腹部的貫穿傷,他先用回靈丸穩住靈力,再用生肌膏塗抹傷口邊緣,最後用浸過藥液的布條緊緊纏住腰腹。整個過程他面無表情,只是呼吸愈發沉重。
冀北川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微頓:“還能戰嗎?”
“能。”那弟子抬頭,“皮肉傷,不影響揮拳。”
冀北川點頭,繼續巡視城牆。
更多傷者在被救治。
有人斷指,有人骨裂,有人被火法灼傷,有人被寒氣入體......
洛千寧煉製的丹藥雖然品階不高,但勝在量大管飽,此刻正派上大用場。
藥香混着血腥氣,在城牆上瀰漫不散。
城下,陣法弟子正在緊急修繕護城大陣。
方纔一個時辰的攻防,淡青色光幕承受了數十道法術和法器的衝擊,已有三處陣眼出現裂紋。
一名陣法師蹲在陣眼旁,將手中靈石精準嵌入缺口,另一人以刻刀在陣盤上補畫殘缺紋路。
兩人配合默契,額頭汗水滴落也顧不上擦。
“東段陣旗損毀兩面,需要更換。”有人稟報。
“庫房還有備用的,去取。”
“西側光幕薄弱,靈力輸送不暢。”
“檢查那一路的靈石線路,看是不是被震鬆了。”
底下的弟子們忙碌奔走,修補着這座守護五豐縣的屏障。
城牆上下,沒有人高聲說話。
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沒有擊退敵人的振奮。
所有天衍宗弟子都沉默地做着自己手中的事,包紮、換藥、修補、清點。
連呼吸都壓得很低。
因爲他們都知道。
這只是第一輪。
城樓上,孟希鴻的目光越過城牆下橫陳的屍體,越過那片被鮮血浸潤的土地,落向兩裏外林家大營的連綿帳幕。
雲松子緩步走到他身側,同樣望向那方。
“小世家的人死傷殆盡,明日就該崔家和周家了。”
雲松子開口,聲音平靜:“林琅這是在用別人的命,試我們的深淺。”
孟希鴻沒有立刻接話。
他看着敵營中那面繡着“林”字的大旗,旗杆深深扎進泥土,在風中紋絲不動。
“第一輪試探,我們守住了,但林琅也看清了我們的防禦節奏、陣法強度、人員配置。”
雲松子點頭:“明日纔是硬仗。”
“我知道。”
孟希鴻收回目光,轉身望向城牆上沉默忙碌的弟子們。
有人剛剛包紮好傷口,正在活動受傷的肢體,測試還能不能聚力揮拳。
有人坐在牆垛下,閉目調息,抓緊恢復靈力。
有人將自己那份乾糧分給傷得更重的同袍,自己喝了兩口水便算一餐。
“前輩。”孟希鴻開口。
“嗯。”
“林琅覺得,我們守不住。”
雲松子轉頭看他。
孟希鴻語氣很輕,但每個字都無比沉重:“但他錯了。”
雲松子看着他,鬚髮皆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老道也這麼覺得。”
城牆上,一名年輕弟子包紮完傷口,從腰間摸出一塊青石板磚。
板磚邊緣磨得光滑,四角包着鐵皮,握柄處纏着粗佈防滑。
他將板磚在掌心掂了掂,又插回腰間。
旁邊年長些的師兄看了他一眼:“緊張嗎?”
年輕弟子搖頭,又點頭。
師兄拍拍他肩膀,沒再說話。
板磚在五豐縣天衍宗弟子手中,是比刀劍更順手的兵器。
不耗靈力,不挑資質,出手隱蔽,收放自如。
城樓下,弟子終於補完最後一處陣眼,長吁一口氣。
他們直起腰,活動着痠痛的脖頸,目光無意間掃過城外那片戰場。
夕陽正在西沉,餘暉將遍地的屍體鍍上一層暗紅。
弟子們看着那些無人收殮的小世家子弟修士屍骸,沉默片刻,低頭繼續檢查陣盤。
兩裏外,林家大營。
中軍大帳內,林琅正在聽取戰損彙報。
今日攻城的小世家修士共一百一十七人,戰死八十三人,重傷十一人,輕傷二十三人,沒有斬獲任何戰果,沒有登上城牆半步,沒有對天衍宗造成實質性損傷......
彙報的人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林琅面無表情地聽完,揮手讓他退下。
帳內只剩下他和影七。
影七主動開口:“小世家的人已經廢了,明日若讓崔家和周家攻城,損失也不會小。”
林琅語氣平淡:“我知道,他們活着也是消耗糧食,死了正好。”
影七沉默一息,沒有再說什麼。
帳外,崔家和周家的營帳紮在中軍左側,與林家主力隔着百丈距離。
這百丈空地如同天塹,將“自己人”和“可用之人”劃分得清清楚楚。
崔永年的帳中,燭火燃到後半夜還未熄。
他盤坐在氈毯上,面前攤着一份五豐縣的簡易城防圖。
圖上有他親手標註的幾處記號,城牆高度、陣法節點位置,守軍兵力分佈。
這些是他今日觀戰所得,明日或許能派上用場。
但派上用場又如何?
他閉上眼,今日城下的景象在腦海中反覆重演。
那些小世家修士,前一刻還在陣前待命,後一刻就被令旗點出,推向城牆。
他們也知道自己是炮灰,也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督戰隊的長劍架在身後,退一步是死,向前衝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於是他們衝了。
衝過箭雨,衝過法術,衝過滾木石,有人倒在半途,有人衝上城牆又被斬落,有人被火油燒成火炬,慘叫着在地上翻滾。
八十多具屍體,此刻還躺在城下無人收殮。
明日呢?
明日他帶着崔家五十人,會不會也是同樣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