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裏外,林家大營。
崔永年走出帳外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他整夜未眠,城防圖看了無數遍,攻城路線推演了十幾遍,每個崔家子弟的位置、任務、撤退路線都反覆確認,但無論怎麼推演,傷亡數字都不會低。
崔永年望着五豐縣方向。
晨曦將城牆輪廓鍍上一層淡金,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盤踞。
帳簾掀動,在崔家二十三年的老執事走了出來。
老執事低聲道:“三長老,該用早飯了。”
崔永年搖頭:“喫不下。”
老執事沉默片刻,又道:“子弟們都在等您訓話。”
崔永年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崔家營帳走去。
五十名崔家子弟都已經列隊完畢,他們穿着統一的崔家服飾,腰間佩刀,袖口繡着崔家紋章。
最年輕的只有十九歲,煉氣圓滿,第一次隨族出徵。
最年長的已近花甲,築基中期,爲崔家效命四十餘年。
崔永年站在這五十人面前,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總不能說:林琅要你們當炮灰,明天你們會死很多人,我也救不了你們。
他沉默良久,最終只說出四個字:
“活着回來。”
五十人齊聲應是。
崔永年揮揮手,轉身走向周家營帳。
周鎮嶽也早已起身,正站在帳外,同樣望着五豐縣方向,聽到腳步聲,他頭也不回。
“崔長老,你也睡不着?”
崔永年在他身側站定,同樣望向五豐縣。
“睡不着。”
兩人沉默着,並肩而立。
昨日還是互相嘲諷的仇敵,今日卻成了同病相憐的難兄難弟。
命運弄人,莫過於此。
周鎮嶽忽然開口:“周家四十三人,我數過了,築基中期以上二十一人,築基初期二十二,若全力攻城,能活下來多少?”
崔永年沒有回答。
周鎮嶽也不需要他回答。
“我昨日還嘲笑你崔家跪得太快。”周鎮嶽自嘲地笑了笑,“今日看來,早跪晚跪,都是跪,有什麼區別?”
崔永年沉默片刻:“區別在於,晚跪的,至少能多猶豫幾天。”
“多猶豫幾天有什麼用?”周鎮嶽喉嚨乾澀,臉上露出一抹苦笑:“能改變今日要當炮灰的事實嗎?”
崔永年沒有回答。
周鎮嶽也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站着,望着眼前這座即將奪走他們族中無數性命的城池。
良久,崔永年低聲說:“若今日能破城。”
“若破城,周家能活下多少?”周鎮嶽打斷他,“就算活下來,林琅會善待我們?崔家、周家,在他眼裏不過是用完就扔的抹布。今日能滅王家,明日就能滅崔家,後日滅周家。”
崔永年轉頭看他:“你既知道,爲何還要打?”
“因爲不打,今日就死。”周鎮嶽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打了,或許還能多活幾日,活一日,便是一日。”
崔永年沉默。
因爲他知道,周鎮嶽說得對。
他們已經被綁在林琅這條賊船上,下不去,也逃不掉。
唯一的指望,就是林琅大業有成後,能念在他們曾出過力的份上,給崔家、周家留一條活路。
雖然這指望,渺茫的很。
但他們也別無選擇。
遠處,中軍大帳帳簾掀開。
林琅走了出來,影七如影子般跟在身後。
崔永年和周鎮嶽同時收回目光,低頭避開那道方向。
“該準備攻城了。”崔永年開口。
“是啊。”周鎮嶽應道。
兩人各自轉身,走向自己的隊伍。
五豐縣城樓。
孟希鴻也是一夜沒睡着,站在城樓之上。
城牆上,天衍宗弟子已全部就位。
冀北川站在東段,秦戰站在西段,趙鐵山率內門弟子守北門,何文何武率外門弟子守南門。
孫家七十六人分派四門,孫皓親自帶二十人協防東門,孫渺帶二十人協防西門。
雲松子坐鎮城樓陣眼,孟言巍立於臺,孟言卿守在孟希鴻身後。
孟言寧在地窖中,帶着一羣年輕弟子照看傷員和百姓。
孟希鴻的目光掠過城牆上的每一個人。
冀北川左臂纏着繃帶,正用右手反覆握拳、鬆開,測試傷勢是否影響出拳力道。
秦戰腰間插着三塊青石板磚,正一塊塊拔出,在掌心掂重,又一塊塊插回。
趙鐵山在給幾名年輕弟子講解烘爐拳第二式的發力技巧,何文何武兄弟在檢查城門後的加固木樁。
孫皓站在東城牆的垛口旁,身側是孫家二十名築基修士。
他神態平靜,彷彿此來不是赴死,而是赴約的。
孟希鴻忽然想起孫皓說過的話。
“孫家既已選擇天衍宗,便是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這四個字,孫皓用行動踐行了。
孟希鴻收回目光,望向城外。
林家大營中,旗幟開始移動。
這是即將出兵的信號。
他深吸一口氣。
“諸位。”孟希鴻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名天衍宗弟子耳中,“今日一戰,關乎五豐縣存亡,關乎天衍宗存亡,關乎雲州百姓存亡。”
城牆上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望向城樓。
“林琅要用崔家、周家的命,來填我們的城牆。
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填不滿,填不完,填到他自己心寒膽怯。
頓了頓。
“我天衍宗弟子,沒有退路。
五豐縣百姓,沒有退路。
這一戰,許勝不許敗。”
城牆上,百餘雙眼睛齊刷刷的注視着他。
冀北川握緊拳頭。
秦戰將腰間三塊板磚依次拔出,一字排開。
何文何武對視一眼,同時從腰間抽出板磚。
孫皓緩緩抽出腰間長刀,刀身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孟言卿從父親身後上前一步。
孟言巍立於瞭臺,身前萬魂幡無風自動,浩然正氣如清波流轉。
雲松子睜開眼,望向城外那道毫不掩飾的元嬰修士氣息。
孟希鴻抬起右手。
“迎敵。”
城牆上,護城大陣的光幕再次升起。
城外,林家大營的號角聲同時響起。
林琅騎在烏黑戰馬上,抬起右手,指向五豐縣。
“崔家、周家,攻城。”
隨着林琅一聲令下,崔永年和周鎮嶽儘管再不情願,也只能帶着各自的族人,開始朝着五豐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