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得慶祝一下,我這就去安排。”
顧奇安排下人準備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還有一罈子好酒。
兩人一邊喫一邊聊,從中午一直到了下午。
書房中,一壺茶,兩張椅子。
“給你看樣東西。”...
泥土翻湧,碎石如雨濺射。王慎道整個人陷進三尺深坑,肩胛至腰際裂開一道血線,皮肉翻卷,卻未見鮮血噴湧——那傷口邊緣泛着詭異青灰,似被極寒凍僵,又似被某種陰毒之力封住了血脈。
他瞳孔驟縮,不是因痛,而是因那一刀的軌跡。
太快了。
快得不像人間武學,倒像天外流星劃破夜幕,只餘殘影在視網膜上灼燒。更可怕的是,刀未至時,他竟無半分預兆。連神識掃蕩、靈覺警醒、五感共鳴,全然失靈。彷彿那一瞬,天地在他周身塌陷出一個無聲無息的“空洞”,而刀,就藏在空洞盡頭。
他撐臂欲起,左掌剛按入溼泥,忽覺掌心一涼——一粒細若塵埃的黑砂正嵌在虎口紋路間,微微搏動,如活物心跳。
“蝕骨砂……”他喉頭滾動,聲音沙啞,“玄羽衛‘暗鱗營’的貨。”
話音未落,頭頂三丈虛空陡然扭曲,空氣如水波盪漾,一人踏虛而立。黑袍無紋,兜帽低垂,唯露下半張臉:膚色慘白,脣色烏青,下頜處三道銀線刺青蜿蜒而上,形如鎖鏈纏繞咽喉。他右手持一柄薄如蟬翼的彎刀,刀尖垂落,一滴暗紅血珠將墜未墜,在月光下凝成琥珀色硬殼。
王慎道緩緩抬頭,泥漿順着他額角滑落,混着汗與灰:“你們等我多久了?”
黑袍人不答,只將左手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浮起一枚銅錢大小的符籙,金紋赤底,中央繪一盤龍銜珠圖騰——正是南宮世家內門密令“赤鱗印”。
“東天王。”他終於開口,聲如鏽鐵刮過石板,“你殺我玄羽衛七人於錢塘渡口,毀我‘聽風樓’三處暗樁,盜走《九幽引氣圖》殘卷。朝廷念你修爲難得,特許戴罪立功——交出蜀王陵匙、陰司轉生簿副本,再自廢丹田,隨我回京受審。可免凌遲。”
王慎道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少年時蹲在錢塘江邊看浪花拍岸時那種純粹的、帶着點傻氣的笑。
他慢慢從坑中站起,泥塊簌簌滾落,肩頭傷口青灰之色竟在月光下悄然退散,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紅皮肉。他抬手抹去臉上污跡,露出一雙清亮眼睛,映着天上殘月,也映着黑袍人兜帽下那雙毫無情緒的灰瞳。
“你們弄錯了一件事。”他說,聲音很輕,卻讓整片林地落葉驟停,“我王慎道,不是朝廷的犯人。”
話音落,他右腳猛然跺地。
轟——!
並非巨響,而是一聲沉悶如擂鼓的震顫,自地脈深處炸開。方圓百丈內所有樹根同時暴起,虯結如龍爪撕裂泥土;青石板路寸寸拱起,裂縫中鑽出縷縷赤金色霧氣;連天上那彎殘月,都彷彿被無形之手狠狠一拽,光暈驟然熾烈三分!
五色神光·赤焰劫!
顧奇藏身三裏外古槐樹冠陰影中,指尖掐訣,額頭沁出細汗。他本想借王慎道引蛇出洞,自己伏於暗處窺探玄羽衛佈防,卻不料王慎道這一跺腳,竟將整片地脈靈機盡數攪亂!他埋下的三道“影縛咒”當場崩解,藏身之處光影浮動,險些暴露。
“瘋子……”他咬牙低語,卻見王慎道已動。
不是撲向黑袍人,而是側身橫掠,如離弦之箭射向林子西面。那裏,兩棵百年老松之間,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淡青身影正悄然結印——赫然是第二名玄羽衛!此人雙手十指翻飛,空中浮現出九枚冰晶符文,正欲合攏成陣,將王慎道困於“九幽寒獄”。
王慎道掠至中途,突然張口——
“咄!”
一聲斷喝,舌綻春雷,音波竟凝成實質金環,層層疊疊撞向冰晶符文。九枚符文齊齊震顫,其中三枚咔嚓碎裂,餘下六枚光芒黯淡,陣勢未成先潰!
那青衣人臉色劇變,急撤手印,卻見王慎道已欺至身前三尺。沒有刀,沒有拳,只是一記樸實無華的直拳,轟向對方小腹。
青衣人雙臂交叉格擋。
拳掌相觸剎那,他整條右臂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肘關節反向彎折九十度,腕骨寸寸爆裂!更駭人的是,王慎道拳頭上纏繞的赤金霧氣如活蛇鑽入其掌心,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青衣人皮膚下凸起無數細小鼓包,噼啪作響,如同千萬只蟲豸在皮肉之下狂奔!
“啊——!”他仰天嘶吼,聲音陡然拔高八度,竟帶出金屬刮擦般的尖嘯。下一瞬,他整條右臂“砰”地炸開,血肉化作漫天粉霧,卻在半空凝而不散,急速旋轉,聚成一把三尺長的血刃!
血刃成型剎那,王慎道已收拳後撤。他左袖獵獵鼓盪,袖中滑出一截烏木短杖——正是早年在錢塘舊市淘來的“鎮魂釘”,通體無紋,入手沉重如鉛。
“你用陰司祕法煉傀儡,我便用陰司舊物打你。”他低聲道,烏木杖尖端倏然亮起一點幽綠火苗,焰心跳動,竟是一張微縮的人臉輪廓,在火中無聲哭嚎。
血刃劈來,綠火迎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滋啦”一聲輕響,如同沸油潑雪。血刃接觸綠火的剎那,刃身劇烈抽搐,那張由怨氣凝成的刃靈面孔瘋狂扭曲,眼窩中兩團血光急速黯淡。不過眨眼工夫,三尺血刃消融殆盡,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空,隱約傳出嬰兒啼哭。
青衣人踉蹌後退,面如金紙,嘴角溢出黑血。他死死盯着王慎道手中烏木杖,嘶聲道:“鎮魂釘……你怎會有陰司‘判官帖’的殘器?!”
王慎道不答,只是將烏木杖插回袖中,轉身望向黑袍人方向。
方纔那番兔起鶻落,不過十息。黑袍人仍懸於半空,兜帽陰影下,那雙灰瞳第一次有了波動——是驚疑,更是貪婪。
“原來如此。”他緩緩道,“蜀王陵匙不在你身上,陰司簿冊也不在。你在用自己當餌,釣的從來不是我們……是那個躲在金陵城裏的‘老登’。”
王慎道笑了:“聰明。可惜晚了。”
他忽然抬手,指向黑袍人身後。
黑袍人本能回頭。
就在這一瞬,王慎道並指如劍,朝自己眉心狠狠一劃!
噗——!
一縷殷紅鮮血自他眉心迸射而出,卻未墜地,反而懸浮空中,迅速拉長、延展、塑形。血線遊走如龍,眨眼間凝成一面三寸見方的赤色銅鏡,鏡面混沌,只有一道蜿蜒裂痕貫穿其間。
“照影鏡·裂痕版?”黑袍人聲音第一次帶上顫音,“你竟真敢用這禁術?!”
王慎道眉心血流不止,臉色卻愈發蒼白,眸光卻亮得駭人:“你們查我父母轉世,查我蜀王陵線索,查我陰司關聯……卻漏了一件事——當年在錢塘渡口,是誰替我擋下玄羽衛第七次圍殺?”
他盯着黑袍人,一字一句:“是我師父。”
黑袍人渾身一震,兜帽陰影劇烈晃動。
王慎道猛地揮袖,赤色銅鏡脫手飛出,直射黑袍人面門。鏡面裂痕驟然迸發刺目血光,光中竟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長鬚飄然,眉目溫厚,左頰一道刀疤如新月彎彎。
正是已故師父,玄微子!
“師父臨終前說,若有人查他,必是當年參與‘焚經臺’之事的餘孽。”王慎道聲音冷如寒鐵,“你們既然認得這照影鏡,想必也記得……焚經臺下,一共死了七個人。”
黑袍人忽然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兜帽“嗤啦”裂開,露出整張臉——慘白皮膚上,赫然有六道銀線刺青,如枷鎖纏繞五官,唯獨左頰光潔如初,空着第七道位置!
“你……你怎麼可能……”他聲音破碎,身形竟開始透明,似要散入夜風。
王慎道一步踏前,腳下泥土無聲龜裂:“第七道銀線,該刻在你心口。”
他右手五指箕張,掌心浮現一團緩緩旋轉的赤金漩渦,漩渦中心,一點幽綠火苗靜靜燃燒——正是方纔那鎮魂釘所化的判官帖殘焰。
“師父沒句話,讓我轉告焚經臺倖存者。”王慎道掌心漩渦越轉越疾,火苗暴漲三寸,映得他半邊臉如鬼如魔,“他說:‘當年欠的命,該還了。’”
赤金漩渦轟然爆發!
並非攻向黑袍人,而是直衝雲霄!漩渦所過之處,夜空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一片赤金色天幕。天幕中,無數細小光點浮現、匯聚、勾勒——赫然是七座巍峨祭壇虛影,每座祭壇之上,都站着一個手持典籍的儒衫身影。七座祭壇呈北鬥狀排列,中央一點幽綠火苗冉冉升起,正是判官帖本源!
黑袍人仰天慘嚎,六道銀線刺青同時崩裂,血如泉湧。他想逃,卻發現腳下泥土已化爲赤金熔巖,頭頂月光被天幕吸盡,四周空間如琉璃般寸寸凍結。
“不——!玄羽衛總督親賜‘遁空符’……”他徒勞地撕開衣襟,掏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符。
王慎道輕輕搖頭。
赤金天幕中,七座祭壇虛影忽然齊齊傾倒,化作七道赤金鎖鏈,自天而降,纏住黑袍人四肢、脖頸、腰腹、心口。第七道鎖鏈末端,幽綠火苗化作一枚篆字——“敕”。
敕字燃起,黑袍人所有動作戛然而止。他眼中灰芒熄滅,瞳孔擴散,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之上,六道銀線刺青如活物般遊走、收縮、最終匯入心口——那裏,第七道銀線緩緩浮現,線條完美,色澤如新。
“第七道……”他嘴脣翕動,吐出最後一絲氣息,“原來……是這裏……”
話音落,七道赤金鎖鏈同時收緊。
咔嚓。
骨骼碎裂聲清脆悅耳。
黑袍人連同那枚青光玉符,化作一捧灰白齏粉,被夜風一吹,杳然無蹤。
林間重歸死寂。
唯有王慎道獨立殘月之下,眉心血流如注,染紅半邊臉頰。他抬手抹去血跡,望向金陵城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座朱漆銅釘的“南宮府”匾額之上。
“南宮家主……”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您說,我師父當年焚的,究竟是哪一本經?”
遠處古槐樹冠,顧奇緩緩收回掐訣的手指,指尖微微發抖。他看見了天幕上的七座祭壇,看見了幽綠火苗中的“敕”字,更看見了黑袍人臨死前心口浮現的第七道銀線——那紋路走向,竟與南宮世家祠堂外石碑上的“守陵人族徽”分毫不差。
他忽然想起李柱曾提過一句閒話:“百花園地下三十六丈,有座廢棄的‘守陵人地宮’,二十年前塌方封死了入口……”
顧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半分猶豫。
他縱身躍下樹冠,足尖點過七株古松枝頭,身形如墨色游魚,無聲滑向金陵城西——那裏,有座連綿青瓦的宅邸,檐角銅鈴在夜風中輕響,聲細而清,不似市井喧囂。
而此刻,王慎道轉身走向林子深處,腳步有些虛浮。他並未發現,自己踩過的每一塊青石板縫隙裏,都悄然滲出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煙。青煙蜿蜒爬行,如活物般鑽入地下,朝着同一個方向——百花園方向,無聲匯聚。
百花園深處,某間繡房燭火搖曳。窗欞上,一隻通體雪白的紙鶴靜靜停駐,鶴喙微張,正將一縷青煙吞入腹中。紙鶴腹內,幽幽浮現出一行血字:
【餌已吞鉤,魚線繃緊。】
【東天王,比預計更鋒利。】
【請示:是否提前啓動‘百花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