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北在辦公室裏把資料仔細地看了一遍,當着謝林的面直接燒掉了。
查人這種事情本來就是違規的,對方也擔着風險,不能就堂而皇之地把資料拿走。
如果自己帶走了,以後再找對方辦這樣的事情,恐怕謝林也要考慮一番。
“走走,去我剛組建的車間看看,就他媽的重型龍門吊太貴了,一套要70多萬,沒錢買,就買了套小的先湊合着用,不過建設廠房已經足夠用了。”
陳北跟着來到車間,正巧碰到剛纔去辦公室簽字的那人。
謝林拍着對方肩膀說道:“這是我新提拔的技術主管,他兼着鋼結構車間主任,沈長春沈主任。這是回春堂的陳總,咱們第一個活就是給陳總幹,以後肯定要經常打交道。”
“沈叔。”
“這………………………………陳總。”沈長春雖然面露詫異,但還是喊了一聲陳總。
謝林哈哈笑道:“我忘了,你們都是一個小區的。陳總,這裏面大部分人你都認識。”
陳北笑着搖搖頭,“我上高中後,早出晚歸的,恐怕還真認不出多少人。
“沈主任,給陳總介紹一下咱們的各個工序,還有質量控制方案。”
“好的,陳總、謝廠長這邊請,這裏是我們的放樣車間,主要是根據設計圖紙,在鋼板或型鋼上以1:1的比例精確畫出構件的輪廓線和孔位。”
“這是我們的初加工車間,就是切割下料,利用不同的切割工具,將大料按照設計圖紙準備出來。”
“那是我們的焊接車間,焊接是最重要的一個環節,所有的技術工人都是特級焊工,焊接後每件產品都要進行外觀檢查和無損檢測(如超聲波探傷、射線探傷)以確保焊縫質量。”
陳北看着謝林搞出的這個鋼結構車間,有些羨慕,不愧是機械廠,技術人才就是多,特級焊工都論堆。
他覺得應該讓陳建國也在拖拉機廠來一個技術大比武,挑一些手藝好的,要是湊不齊,也開始可以來機械廠挖人的嘛。
現在機械廠工人的工資也很低,人才很好挖。
最後是除鏽和塗裝環節,保證鋼結構零部件能夠經經歷得住風吹日曬雨淋。
陳北覺得問題不大,不過組裝的隊伍沒有看到。
他便問道:“安裝也是這些人麼?”
謝林一愣,“安裝還需要專門的人麼?他們不行?”
“行倒是行,但你要是給我安裝,就沒人生產了。”
“那好也好辦,就專門成立一個安裝部,機械廠就是不缺人。”
陳北點點頭,“最好是弄點樣品,讓他們練練手,等到真正工作的時候,可就沒法練手了,我會要求工期和質量。”
“沈主任,聽到陳總的話了麼,你來組織安裝隊伍,弄點樣品練手,實在不行,就從這個行業挖幾個老師傅。”
“好的,廠長。”
沈長春看了陳北一眼,心中微微有些難受。
自己和陳建國年齡相仿,又是差不多時間入場,對方是名牌大學畢業,但自己也不差,同樣是大學畢業。
從進場之後,對方和自己都是廠領導眼中的香餑餑,但是對方的職位一直高自己一級,技術也壓自己一頭。
現在好不容易媳婦熬成婆,陳建國坐牢,自己成爲了廠子裏的新技術主管。
沈長春覺得,自己以後不需要再仰視對方,相反,可能還需要俯視。
春節期間,他看到陳建國穿的髒兮兮,每天都要去河邊釣魚,他就感覺很舒服。每次見面,都要過去跟對方說一段話。
他覺得自己已經從陳建國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以後不用再將對方視爲競爭對手。
但現在看到人家兒子跟廠長談笑風生,自己兒子還整天跟一幫無所事事的小痞子騎摩託談女朋友,這讓他心中泛起一股濃濃的無力感。
有些事,是人力能爲,有些事,則是全憑天意。
或許,自己這輩子註定是要生活在陳建國父子兩人的陰影之下。
這狗孃養的宿命!
“沈主任,那就期待以後的合作了。”陳北跟他握了握手,便在謝林的陪同下離開。
沈長春決定回家就打斷自己兒子的腿,讓他以後不能鬼混了。
人家的高度肯定是達不到了,但至少也要學一門手藝,將來能夠養家餬口。
兩日後。
一行五輛車,又來到了東江縣政府。
這次,陳北把誠信律師事務所和方圓會計事務所的人都帶上了。
因爲這次,主要是對一些細節的商榷。
上次籤的合同就是一個框架,這次要補充進很多的細節,細節就需要用到腦子了。
這兩天內,張會計和張誠信,各自帶領自己的人,早就對回春堂落戶東江、共同成立路政公司需要注意的方面,做了很多遍的推敲,可以說是有備而來。
當十幾個身穿白襯衫,黑西服,手裏拎着公文包的專業人士,在會議室中依次擺開,甚至還搬了一臺電腦和打印機。
真就把縣政府的人員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們就沒成功招商過幾次,根本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
喝酒陪喫,他們很在行,但正兒八經地坐在會議桌上一五一十地討論未來可能會出現的爭議,以及解決辦法,並將這些形成厚厚的書面文件,他們也都不太懂。
於是,現場出現了很奇怪的一幕。
張會計和張誠信的團隊提出一個問題來,對方便在桌子對面,幾個頭湊在一起,商量一陣,覺得行就簽字,覺得不行,然後雙方再看着如何調整。
不過這樣的細節談判,確實很鍛鍊人。
上午他們還摸不着頭腦,下午都已經能夠主動提出新的問題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這不僅僅是談事情,更是一個建立信任、統一認知、規避風險的系統性工程。
這就是細節框架,針對以後合作中的爭議問題,提前做出約束和解決方案。
將合作拆解成若干個模塊,比如目標範圍、資金與支付、時間節點、權利義務、知識產權、保密、違約與退出機制等等。
一整天的時間下來,還有很多細節沒有確定好,每個人的腦子都是濛濛的。
廖書記和陳縣長卻是十分高興,後者拉着陳北的手說道:“你們做事實在是太嚴謹了,今天給我們這些人算是上了一課。不過這一課上的好啊,這對於我們的招商引資工作,就有了一個更加清晰明確的指導目標。”
陳北笑道:“叔,上升不到這樣的高度,我們只是按照企業正常的機制在運行。這是一件細緻的工作,不是一拍腦袋就能定下來的,所以我們要仔細仔細再仔細。”
“對對對,就是仔細,仔細好啊,做事就是先小人後君子,把該說的話都說在前面,這樣雙方做事都有章可依,有據可查。”
“叔,您說的太對了。”
“現在也到了飯點了,咱們去喫飯,食堂都準備好了。”
“喫飯可以,不過不能喝酒了,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商量出結果,喝酒了明天會誤事的。”
“行,不喝就不喝,就當工作餐喫,等會我們這個班子也要開個會,把今天談好的事情理順一下。不瞞你說,我這個頭是嗡嗡的。
“呵呵,都一樣,這樣的談判,強度很高,一次就能浪費很多腦細胞。”
廖書記和陳縣長果然信守承諾,喫飯的時候也沒有勸酒。
不過守着一桌子的硬菜,沒點酒,很多人都不太習慣。
喫過飯後,就有招待人員帶着他們去了招待所。
縣政府的人回到會議室繼續開會。
陳北和林紅纓也沒閒着,他把張會計和張誠信喊到自己屋裏,囑咐道:“明天我需要加兩個問題。”
“第一個,這次路政公司修建東江到江城的二級公路,針對工程上的招投標決策,回春堂必須要有一票否決權。也就是說,選誰我們可以商量着來,但是不選誰,我可以一言決定。”
張誠信說道:“按照合同的對等性,如果咱們要一票否決權,那麼東江縣也將會擁有這項權利。”
“沒關係,他們自然也可以擁有。”
“那問題不大!”
陳北接着說道:“等公路建設好之後,或許東江縣的招商工作就會順利開展起來,畢竟交通便利了。”
說到這裏,他沉吟了片刻才說道:“我要求東江縣政府的招商引資對象,必須是輕工業和手工業和其他無污染的行業,拒絕一些污染重的行業的進入,尤其是會造成水污染、大氣污染的這些。你們可以做做工作,給他們列舉
出一些範圍。”
“另外,不可出售礦山、化石燃料等不可再生資源,不可破壞植被,不可造成污染。”
陳北的話,讓張會計和張誠信的臉色都有些難堪。
他們都覺得陳北有些分不清主次,倒反天罡了。
一地的招商引資政策,豈能是一家企業能夠決定的?
兩人對望一眼,還是張會計開口了。
“陳總,您管的有些太寬了。作爲一家企業,是沒有權利對政府進行指導工作的。”
陳北說道:“我當然知道,雖然有些不好開口,但是你們可以代表公司做承諾,或者乾脆做個對賭協議,等公司第四年交稅,我一次性給他們上繳5個億的稅收,如果達不到,我用營業額補,可以寫進合同裏。”
“你就問問他們,就算是他們的招商工作做的再好,能不能在第四年收到這麼多稅?”
旁邊的許妙突然說道:“我有一個想法,爲什麼不能反向思考,我們的藥企需要一個純淨的水源,沒有污染的大氣環境,這樣製造出來的藥品能達到最高品質,假如東江縣政府招來了一些重污染企業,造成了水源的污染,大
氣的污染,那我們回春堂便會考慮搬遷新址。”
許妙說完,就看到張會計和張誠信,齊齊地豎起了一個大拇指。
“還是許經理想的周到。
“對,這樣的話東江縣政府在招商引資的時候肯定會有所顧慮,把一些重污染的企業排除在外。”
陳北想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就按照我說的去做,我需要的是一個明令禁止的禁令,讓他們看到污染重的企業自動過濾,而不需要綜合考慮才做決定,我們既然在這裏紮根,就不能輕易把退出機制掛在嘴邊。
“要是輕言退出,就跟結了婚,卻隨時把離婚掛在嘴邊差不多,這不是耍流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