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重生95流金歲月 > 第366章 最後一課

週四上午。

商學院教學樓,能容納兩百多人的階梯教室中,只有二十來個學生坐在最前兩排,後面和左右兩側的位置,全部空着,跟其他爆滿的選修課教室形成鮮明對比。

今年大一大二的學生,在他們選修課的...

李妍沒說話,只把攝像機鏡頭微微調轉,對準陳北側臉——他正撕開一包真空滷牛肉,油光在冬日清冽的陽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微亮。風從江城方向吹來,捲起他額前幾縷碎髮,西裝領口鬆了一粒扣,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一塊舊得發烏的上海牌手錶。他左手捏着肉塊往嘴裏送,右手卻穩穩託着半杯剛倒的溫茶,連晃都沒晃一下。

劉老師沒吭聲,手指按着快門鍵咔嚓兩聲,又悄悄調了焦距,把背景裏廖書記正與省交通廳副廳長握手的畫面虛化成一片暖黃光暈。

陳北嚥下最後一口肉,抬眼時恰好撞上李妍鏡頭的方向。他沒躲,也沒笑,只是微微頷首,像認出老熟人那樣點了下頭,隨即轉身朝王貴川走去。王貴川正蹲在剪綵紅綢旁,用捲尺量着兩根立柱間距,聽見腳步聲抬頭,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陳總,再差三釐米,就齊整了。”

“不齊整纔好。”陳北蹲下來,手指捻起一撮剛鋪好的瀝青碎屑,碾了碾,“太齊整,老百姓反而不信這是真路。得有點毛邊,有點不勻稱,纔像人修的。”

王貴川一愣,繼而大笑,拍着大腿說:“您這話我記住了!回頭給工人開會就講——咱修的是路,不是廟裏的供桌!”

這話被旁邊路政公司一個年輕技術員聽見,偷偷記進筆記本,後來東江縣交通志裏真有一段話:“回春公路初通之際,施工方刻意保留部分接縫誤差,以示工程質樸可信,非粉飾之政績。”

九點二十八分,禮炮尚未鳴響,人羣忽地向兩側分開。一輛軍綠色吉普車沿着臨時便道緩緩駛入現場,車頂沒掛紅綢,車窗全開,前排坐着兩位老人——左邊是省中醫院退休院長周硯舟,銀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件洗得泛白的藏藍中山裝;右邊是江城市中醫藥協會名譽會長、八十三歲的老藥工鄭守拙,手拄一根紫竹柺杖,杖頭雕着半截人蔘須。

兩人是陳北親自去請的。

周硯舟下車時,陳北快步迎上去,沒伸手扶,只微微躬身,雙手遞上一杯熱姜棗茶:“周老,您胃寒,這茶裏多放了兩片乾薑。”

鄭守拙卻盯着陳北手腕那塊上海表,忽然問:“這表,你爸當年戴過?”

陳北一怔,點頭。

老人沉默三秒,忽然伸手,在陳北左腕內側輕輕一按——那裏有道極淡的舊疤,是十二歲那年偷摘青龍嶺野山參被荊棘劃的。“他當年在青龍溝採藥,也是這麼按住脈門試體溫。”鄭守拙聲音沙啞,“你手腕骨頭比他硬,心卻比他軟。”

這話沒人聽懂,連陳北自己都愣住。他下意識想縮手,可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紋絲不動,拇指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一下,才鬆開。

禮炮轟然炸響。

三十響之後是鑼鼓,再之後舞獅躍上高臺,金鱗翻飛,銅鈴震耳。陳北被推到剪綵紅綢中央,左邊站着廖書記,右邊是省交通廳那位副廳長。他沒拿發言稿,只在紅綢垂落瞬間,突然開口:“這條路上的第一輛車,不該是領導的座駕。”

全場靜了一瞬。

廖書記側頭看他,眼神微詫。

陳北卻已抬手,指向遠處收費站方向:“剛纔我看見,有個賣豆腐的老漢,騎輛二八槓自行車,後座綁着兩大筐嫩豆腐,想抄近路去江城菜市場。他繞了十裏土路,就爲省兩毛錢過橋費。”

人羣騷動起來,有人笑,有人皺眉。

陳北繼續說:“明天起,這條路對所有農用車、人力車、自行車,免收通行費。三年內,不設任何稽查點,不裝任何攝像頭,不貼任何告示——就讓老百姓自己走,自己試,自己信。”

副廳長張了張嘴,被廖書記用眼神按住。

陳北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展開——竟是張手繪地圖,墨線勾勒着回春公路全線,但沿線密密麻麻標註着二十多處紅點。“這些地方,明年開春起,由回春堂出資,建村級衛生服務站。每個站配一名中醫師、一名護士、一臺煎藥機,藥材由我們統一配送,診療費全免。”

他把地圖遞給廖書記:“第一站,就在青龍嶺腳下的柳樹窪。那裏去年死了三個難產的產婦。”

廖書記接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剪綵結束,車隊浩蕩駛入公路。陳北沒坐奔馳,鑽進一輛路政公司的皮卡後鬥,和幾個穿橙色反光背心的養護工擠在一起。皮卡顛簸着跟在車隊末尾,他倚着車廂板,看前方黑色轎車如游魚般切開晨光,看路肩新栽的冬青苗在風裏微微搖晃,看遠處青龍嶺的輪廓在薄霧中漸漸清晰。

車行至中段,皮卡突然減速。前方車隊停了——原來是一羣放學的小學生橫穿公路。他們揹着褪色書包,手裏攥着糖紙,在瀝青路面上蹦跳着踩格子。帶隊老師舉着小紅旗急得直揮手,可孩子們笑鬧着,誰也不肯讓。

陳北跳下車,沒說話,蹲在路邊,從口袋掏出一把水果糖,剝開糖紙,一顆顆擺在地上,排成歪歪扭扭的箭頭形狀,直指路旁新刷的白色斑馬線。

孩子們圍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糖往前滾,你們往前走。”陳北說。

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彎腰撿起最前面那顆糖,糖紙在陽光下閃出彩虹光。她笑着跑向斑馬線,其他孩子呼啦啦跟着,小辮子在風裏甩成一片黑浪。

皮卡重新啓動時,陳北看見那個羊角辮女孩回頭衝他用力揮了揮手。她手腕上繫着根紅頭繩,像一簇小小的、跳動的火苗。

中午的歡迎宴擺在東江縣賓館。陳北被安排在主桌末位,緊挨着市電視臺臺長。對方剛端起酒杯,陳北手機震了一下——是林紅纓發來的短信:“剛接完電話,蘇雅凌晨三點剖腹產,母女平安。孩子七斤二兩,小名阿滿,取‘圓滿’之意。紅玉在產房外哭溼三條手帕,現正指揮月嫂燉烏雞當歸湯。勿念。”

陳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回。他想起昨夜紅玉在電話裏強撐的嗓音:“……陳北,你說新區規劃,我今早翻了二十年前的縣誌,青龍嶺西側那片荒坡,民國時叫‘雲岫原’,當時縣太爺想修書院沒修成……”她話沒說完就被蘇雅的呻吟聲打斷,背景裏全是匆忙的腳步和器械碰撞的脆響。

他最終只回了四個字:“恭喜阿滿。”

發完,他抬頭,發現市臺長正盯着自己笑:“陳總這手機,比咱們臺長的還忙?”

陳北也笑:“家裏添丁進口,喜事。”

臺長一愣,隨即朗聲大笑,舉杯:“那得喝三杯!頭杯賀新路,二杯賀新丁,三杯——”他故意拖長音,“賀陳總這雙眼睛,既看得見五米寬的綠化帶,也看得見三歲娃娃手裏的糖紙。”

陳北仰頭飲盡。

下午兩點,賓客陸續返程。陳北獨自留在賓館二樓露臺,望着遠處回春公路如一條銀帶蜿蜒入山。風很大,吹得他西裝下襬獵獵作響。他摸出煙盒,發現只剩一支。剛要點,身後傳來輕叩聲。

是鄭守拙。

老人拄杖走近,目光落在陳北空蕩蕩的左手腕:“你爸那塊表,走時停在三點十七分。”

陳北一怔。

“他說那是他最後一次上青龍嶺的時間。”鄭守拙抬起柺杖,杖尖指向公路盡頭,“你修的這條路,其實只通兩個地方——一個是江城,一個是青龍嶺。可青龍嶺不是終點,是起點。”

他頓了頓,從懷裏掏出個牛皮紙包,打開,裏面是幾粒深褐色種子,表面裹着蠟衣。“青龍參籽,五十年生。你爸當年埋在鷹嘴崖下三棵,活了兩棵。今年春天,我刨出來,就剩這一小把。”

陳北伸手欲接,老人卻合攏手掌:“種下去,別急着挖。等它長出第七片葉子,再告訴我,你打算怎麼給東江縣起名字。”

風捲起紙包一角,露出底下壓着的半張泛黃草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藥材手寫名錄,字跡蒼勁,末尾落款:陳懷遠,一九七三年霜降。

陳北喉結動了動,終於沒說話,只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轉身離去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陳北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慢慢展開手掌——掌心靜靜躺着那支沒點燃的煙,濾嘴已被汗水浸得微潮。

他忽然想起早晨那個羊角辮女孩。她手腕上的紅頭繩,在陽光下明明滅滅,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星。

暮色漸濃時,陳北驅車返回江城。途經收費站,陳守望正站在崗亭外,指揮兩個年輕收費員練習微笑。見陳北車來,他小跑着迎上,額頭沁着細汗:“陳總,剛接到通知,省裏批了東江新區首批用地指標,三百畝,全部落在北郊!”

陳北沒停車,只搖下車窗:“讓測繪隊明天一早就進山。先測青龍嶺西坡,再測雲岫原,最後測——”他抬手指向遠處一座孤峯,“鷹嘴崖。”

陳守望愣住:“鷹嘴崖?那地方全是石頭,連棵樹都不長……”

“所以纔要測。”陳北輕聲道,“石頭縫裏能長出青龍參,就能長出新縣城。”

車子匯入暮色,後視鏡裏,陳守望還站在原地,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一片流動的夕照之中。陳北沒再回頭,只是將那支潮溼的煙放進儀表盤暗格,手指無意間碰到一張硬質卡片——是今早在剪綵現場,那個舞獅點睛的省領導塞給他的。他之前沒顧上看,此刻才抽出,只見正面印着燙金隸書“省委政策研究室顧問”,背面卻用鋼筆寫着一行小字:

“雲岫原地下三百米有溫泉脈,水溫六十八度,含硫量超國標七倍。慎用。——李硯舟”

陳北把卡片折成兩半,扔進車載菸灰缸。打火機“啪”地彈開,幽藍火苗舔舐紙角,灰燼蜷曲上升,像一隻掙脫束縛的蝶。

車燈刺破漸濃的夜色,前方公路無限延展,兩側路肩的冬青幼苗在風中輕輕俯仰,彷彿無數細小的、沉默的脊樑,正一寸寸撐起整片大地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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