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藥師門徒修仙筆記 > 第73章 我是東海採藥人

承露派不是一個組織,而是一個學派。

就像甜黨和鹹黨一樣。

你不能因爲某些甜黨發明了巧克力羊肉餡的包子和蜂蜜黃油煎餅果子,就把所有甜黨都一棒子打死。

在這兩者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呢...

江風捲着腥氣撲面而來,盧琛虯癱坐在溼漉漉的蘆葦叢裏,指甲深深摳進泥中,指節泛白。他左耳嗡鳴不止,右耳卻詭異地聽見了自己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鐵錘砸在銅鐘上,震得牙根發酸。他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裏空空如也,斬魂劍早已脫手飛出,不知沉入哪段江底淤泥。可更讓他脊背發冷的是,掌心殘留着小黃鴨毛茸茸的觸感,溫熱,微彈,甚至……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剛剝開的桂花蜜漬。

他猛地甩手,彷彿那不是一隻鴨子,而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社死放大器……”他喉頭滾動,把這四個字嚼碎了嚥下去,苦得舌根發麻。原來那錦袍青年並非真被嚇瘋,而是記憶被硬生生撬開,反覆碾磨——他親眼看見對方跪在江邊青石上,一邊哭嚎“別放我回族學重修《禮記》”,一邊用尾巴尖兒蘸着江水,在石頭上歪歪扭扭寫滿“我錯了”三字,寫完又用爪子抹掉,抹掉又寫,反反覆覆,直到天光泛白。那畫面太熟了。熟得盧琛虯自己後頸汗毛倒豎——三年前他在蒼山試煉場失手打翻一整爐凝神丹,也是這般跪在丹房青磚上,用指尖沾着藥汁,一遍遍描摹“弟子知錯”。

原來蛟族最怕的不是雷劫,是重修。

他忽然笑出聲,笑聲嘶啞乾裂,驚起一羣白鷺。遠處江面,鐵鷂軍正將殘存水妖驅趕至淺灘。那些原本鱗甲森然的蝦兵蟹將,此刻被捆仙索勒得甲殼迸裂,口吐白沫,背上馱着半人高的竹筐,筐裏堆滿同伴屍骸。劉雲昭踩着一截斷裂的龍角緩步走來,戰甲縫隙裏嵌着暗紅血痂,靴底碾過一枚尚未閉合的蛟目,眼珠“噗”地爆開,漿液濺上他小腿護甲,竟滋滋作響,騰起一縷青煙。

“盧大師兄。”劉雲昭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浪濤,“你方纔祭出的‘斬魂劍’,可曾見它出鞘?”

盧琛虯一怔,下意識搖頭。他只記得自己攥緊劍柄,灌注靈力,劍鞘卻紋絲不動,反倒是掌心那隻小黃鴨突然活了過來,鴨喙開合,發出兩聲脆響。

劉雲昭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鏡片,邊緣刻着細密雲雷紋。他將其對準盧琛虯眉心,鏡面驟然泛起漣漪,浮現出一幀畫面:琅嬛閣第七層藏經室,檀木架第三排第七格,一隻青釉瓷罐靜靜立着。罐身無銘,唯有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纏繞罐頸,金線末端,赫然繫着一枚微縮的、正在嘎嘎叫的小黃鴨。

“琅嬛閣收寶有律:凡入閣之物,皆需‘契印’爲憑。”劉雲昭收回鏡子,鏡面映出盧琛虯慘白的臉,“你取劍時心念焦灼,靈力衝撞之下,誤將罐上封印激活——那罐子裏封的,本就是當年琅嬛閣主親手煉製的‘諧音引’,專破心魔幻障。你心中所念‘斬魂’二字,被它聽成‘斬魂鴨’,於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盧琛虯僵直的手指,“它便應聲而動。”

盧琛虯渾身發冷。他想起夫子講授《器靈通解》時曾言:“上古煉器,常以諧音爲咒,蓋因心念最易隨音波共振。‘劍’與‘薦’同音,則‘薦魂’之器多生怨戾;‘鼎’與‘定’同音,則‘定魄’之鼎最擅鎮壓。”他當時只當典故聽,誰料今日竟栽在這音律玄機之上!

“所以……”他聲音發顫,“那錦袍青年,並非真被嚇破膽?”

“他魂魄深處,確有一段不堪回首。”劉雲昭冷笑,“但真正撕開他心防的,是你手中那隻鴨子。它不傷人皮肉,只鑿人心牆——鑿開一道縫,讓裏頭黴爛的往事自己爬出來,再拿十倍焦慮澆灌,直至長成絞殺神智的藤蔓。”他抬腳踢開一塊帶血的龍鱗,露出底下半截焦黑竹簡,“你且看這個。”

盧琛虯低頭,只見竹簡上墨跡未乾,寫着一行小楷:“癸卯年七月十七,李青虯於雲中縣西市,當衆強奪王氏女,致其投井。事後焚屍滅跡,嫁禍城隍廟守夜老卒。查實,革除內院首席,押赴寒獄,永禁思過崖。”

“思過崖?”盧琛虯瞳孔驟縮。那是官學最幽深的刑獄,囚室牆壁皆由吸靈玄鐵鑄就,修士入內,修爲一日衰減三成,十年即成廢人。可李青虯分明活蹦亂跳,還在江上耀武揚威!

“因爲有人篡改了宗卷。”劉雲昭俯身,指尖拂過竹簡背面,那裏隱約透出另一行淡金色小字,如同活物般緩緩遊動:“……然念其祖上曾鎮守北境七十年,特赦,貶爲外院執事,戴罪立功。”金光一閃即逝,竹簡瞬間化爲齏粉,隨風散去。

盧琛虯心頭劇震。他終於明白爲何李青虯敢如此囂張——他背後站着的,是官學裏真正能一手遮天的人物。思過崖的赦令,從來不是筆墨寫就,而是以命換來的護身符。

“劉兄!”岸邊忽傳來劉雲曉清越的呼喊。她肩頭落着一隻通體雪白的信鴿,鴿爪上縛着一枚赤銅鈴鐺,正叮噹作響。“寒霜號傳訊:上遊十裏,發現異常靈壓波動!疑似……騰光長老本命龍珠離體!”

劉雲昭面色一凜,轉身欲行,忽又停步。他盯着盧琛虯看了片刻,從腰間解下一枚青玉牌拋來:“拿着。明日卯時,到白水鎮守府東角門報到。你既已見過鐵鷂軍真容,便再無回頭路——要麼做刀鋒,要麼做刀鞘。選好了,就把它浸在江水裏。”

盧琛虯接住玉牌,觸手冰涼。牌面光滑如鏡,倒映出他狼狽不堪的臉,以及身後翻湧的、混着碎肉的猩紅江流。他忽然想起今晨離船時,夫子塞給他的一包桂花糕,油紙包上還沾着幾粒金黃糖渣。那時他想,不過是場尋常剿匪,何須如此鄭重?

玉牌邊緣,一道細微裂痕悄然蔓延。

江風驟然轉急,捲起無數碎紙片。盧琛虯眯眼望去,竟是上遊飄來的官學公文,硃砂大印被血浸透,暈染成一片猙獰的暗紅。其中一頁被風掀開,露出半句判詞:“……龍鱗李氏,勾結北狄妖帥,私販龍髓膏於冀國公府,證據確鑿,即日褫奪世襲爵位,抄沒全族……”

他手指一抖,紙頁脫手飛走,打着旋兒墜入江心。下遊,數十具水妖屍首正被鐵鷂軍用漁網拖曳着聚攏。劉雲曉彎腰拾起一枚半融化的冰晶,湊近鼻端嗅了嗅,眉頭微蹙:“這屍身上,怎麼有股子人蔘味?”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所有浮屍脖頸處,齊刷刷裂開一道細縫,縫中鑽出嫩綠芽尖,迎風即長。不過呼吸之間,芽尖舒展爲葉,葉脈泛起淡金光澤,竟在屍首潰爛的皮肉上開出一朵朵指甲蓋大小的銀蕊黃花。花香清冽,混着血腥氣,竟讓人聞之精神一振。

“長白醫典·卷九·奇草志。”古千塵的聲音自天際傳來,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腐骨生蓮’,生於大妖斃命之地,吸其殘魂精魄而生。花瓣可入‘回春丹’,根莖配以龍血,能煉‘續命三炷香’……只是——”他頓了頓,光幕畫面倏然切換,顯出江底淤泥中一具尚未被拖走的蚌妖屍體。那蚌殼縫隙裏,幾縷墨色水藻正纏繞着一顆渾濁的妖丹,妖丹表面,竟浮現出一張模糊人臉,嘴脣開合,無聲吶喊。

“只是此花盛開,必有‘影祟’滋生。”古千塵的聲音沉了下去,“影祟不傷人身,專噬修士神識。它會潛入你夢中,把你最羞恥的記憶,變成你最恐懼的幻象。”

盧琛虯猛地抬頭。他看見劉雲昭已躍上星槎,身影在雲層中漸隱。而江面上,那些剛剛綻放的銀蕊黃花,花瓣邊緣正悄然滲出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灰霧。霧氣如活物般蜿蜒爬行,附着在鐵鷂軍將士的鎧甲縫隙裏,又順着他們呼吸的氣流,鑽入鼻腔。

他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那裏空空如也。可掌心,卻分明又浮現出小黃鴨毛茸茸的觸感,溫熱,微彈,還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

遠處,一聲淒厲的鴉啼劃破長空。

盧琛虯緩緩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滴落在青玉牌上,沿着那道細微裂痕蜿蜒而下,竟如活物般被玉石吸收。裂痕深處,一點幽光悄然亮起,微弱,卻執拗,像一粒不肯熄滅的火種。

江水奔流不息,裹挾着屍骸、碎甲、未燃盡的符紙,以及無數細小的、銀蕊黃花的種子,浩浩蕩蕩,奔向下遊的白水縣城。

城西藥鋪,阮桂寧正將最後一撮曬乾的龍鱗粉末收入青瓷罐。她手腕一顫,罐中粉末簌簌落下,在案幾上堆成一座微縮的、慘白的山丘。她凝視着那座小山,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點粉末,在木桌上畫了一道歪斜的弧線。

弧線盡頭,她輕輕點了一顆墨點。

墨點微微晃動,彷彿一顆將墜未墜的淚。

此時,萬里之外,大楚京畿,欽天監觀星臺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監正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濺在面前青銅渾天儀的晷針上。血珠順針而下,滴入底座凹槽。凹槽中,一汪清水映出的並非星空,而是龍鱗江上翻滾的血浪,以及浪尖上,一隻嘎嘎叫着的小黃鴨。

老監正顫抖着伸出手,枯枝般的手指懸在水面三寸之上,遲遲不敢落下。他身後,三十六名監生屏息跪伏,額頭抵着冰冷的金磚,無人敢抬頭——因爲那汪水裏,倒映出的不僅是江景,還有他們每個人自己,正站在屍山血海中央,對着一隻小黃鴨,深深叩首。

“啓……啓稟監正大人……”一名監生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欽天監祕錄·災異篇》第三卷第七頁,有載:‘當世有物,形若稚鴨,聲似童謠,出則羣賢失態,聖人蒙羞。此非妖非魔,乃‘禮崩’之兆也……’”

老監正沒有回應。他只是死死盯着水中倒影,看着那隻小黃鴨的鴨喙開合,聽着那虛無縹緲的嘎嘎聲,穿透萬里虛空,清晰地響徹在自己耳畔。

咚、咚、咚。

這一次,是他自己的心跳,正與那鴨鳴,嚴絲合縫。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初入欽天監時,師父曾遞來一枚青玉牌,牌面光滑如鏡,倒映出少年意氣風發的臉。師父說:“孩子,記住,真正的規矩不在書上,在人心深處。而人心……最怕的不是重罰,是當衆丟臉。”

老監正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黑血湧上。他咬緊牙關,硬生生嚥了回去。血滑入食道,灼痛如火。

江風捲着腥氣,掠過他花白的鬢角。

下遊,白水縣城牆根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圍坐一圈。中間地上,用炭條歪歪扭扭畫着一隻鴨子。最大的那個男孩舉起半截蘆葦杆,學着大人模樣,鄭重其事地往鴨頭上點了個黑點。

“點睛!點睛啦!”孩子們拍手歡呼。

蘆葦杆尖,一點墨跡未乾。

江水奔流,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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