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長遠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一年,他第一次見到斷念的時候,便知道這劍就該屬於他。

應化雷池的雷劫不絕,無數驚才絕豔的強大修士懷揣着登天之志踏入此地,最終卻皆化作了焦黑的劫灰,身死道消。...

路長遠的腳步在青石小徑上頓了頓,風自山坳間捲來,拂動他袖口一道暗銀雲紋,那紋路微微一顫,竟似活物般遊走半寸,又悄然隱沒。他未回頭,只道:“收拾三日份乾糧、兩套換洗衣裳、一枚引路符、一盞闢塵燈——別帶香粉。”

梅昭昭正踮腳去夠檐角垂下的風鈴,聞言指尖一頓,鈴舌“叮”地輕響一聲,尾音卻歪斜着拖長了半拍,像被誰用指尖輕輕按住又鬆開。她偏過頭,脣邊笑意未減,眼尾卻極快地掠過一絲凝滯:“師兄連昭昭愛燻什麼香都記得?”

“我記得你昨日晨起時,袖口沾了半片枯槐葉。”路長遠終於側過臉,目光落在她左耳垂下一點硃砂痣上,“可今日這痣顏色淺了——是昨夜用‘褪痕露’擦過?”

梅昭昭指尖一蜷,指甲無聲掐進掌心。那點硃砂痣確是假的,是合歡門祕傳的“影妝術”,以狐火爲引,借他人氣運作色,三日即淡。可路長遠從不碰她耳垂,更不會盯她耳垂瞧。

她喉頭微動,剛要笑說“師兄怎的比師父還愛查功課”,遠處山門忽起鐘鳴——不是神霄宗十二律正鍾,而是三聲短促、一聲悠長的“斷魂引”。此鍾百年未響,只在宗門遭劫、瑤光隕落或……鎮魔封印鬆動時才由守山大陣自行撞出。

梅昭昭臉色霎時褪盡血色。

路長遠卻只抬眸望向西北方天際。那裏本該是澄澈的靛藍天幕,此刻卻浮着一層極淡的灰翳,如隔了一層蒙塵琉璃,將日光濾得發濁。他靜靜看了三息,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日飯食:“陰陽穀大比,明日啓程。今夜子時,我在山腳寒潭邊等你。”

梅昭昭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松林盡頭,方纔緩緩吐出一口氣。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正是方纔檐角風鈴的縮小版。鈴身刻着細密符文,最底端一行小字若隱若現:“陰契·寄靈”。

她指尖用力一碾,鈴鐺化作齏粉簌簌落下,卻在觸地前被一股無形力道託住,懸停於離地三寸之處,如凝固的墨滴。

“原來如此……”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不是去觀禮,是去驗貨。”

寒潭邊,水汽氤氳如霧。

路長遠盤膝坐於青石之上,膝頭橫着一柄無鞘長劍。劍身黯啞,既無寒芒也無靈光,倒像凡鐵所鑄。可當梅昭昭足尖點水掠至潭畔時,那劍刃竟毫無徵兆地嗡鳴起來,震得潭面漣漪一圈圈盪開,驚起數只白鷺。

“它認得你。”路長遠未睜眼,只將左手覆於劍脊,“三千年前,陰陽穀最後一任瑤光殷寄靈座下有七柄‘判命劍’,專斬欲魔分神所附之軀。此劍名‘餘燼’,是七劍中唯一未隨主人坐化而崩毀者——因它吞了殷寄靈臨終前割下的半截心脈。”

梅昭昭瞳孔驟縮。

“你右耳垂的硃砂痣,是用‘寄靈血’點的。”路長遠終於睜眼,眸底幽深如古井,“合歡門早該絕跡於五百年前冥國覆滅之戰,你身上卻帶着陰陽穀嫡傳‘雙生契’的印記——那不是血脈烙印,是魂契。殷寄靈坐化前,將自身殘魂分作七縷,藏於七柄判命劍中,只待新瑤光登位,便引契歸位,重鑄陰陽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梅昭昭緊繃的下頜線:“可你身上這縷,比其餘六縷都要躁動。它在等的不是新瑤光……是在等一個能同時承載‘陰契’與‘陽契’的容器。”

梅昭昭笑了。那笑容極豔,極冷,彷彿冰面乍裂時迸出的第一道光:“師兄倒是把典籍翻爛了。”

“我沒翻典籍。”路長遠忽然抬手,指尖一彈,一縷青煙自他眉心逸出,在空中凝成半幅殘圖——圖中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倒懸山谷,谷底深淵裏浮沉着兩枚巨大眼瞳,一金一銀,瞳仁深處各自盤踞着半條龍形虛影,龍首相抵,龍尾卻朝向相反方向。“這是殷寄靈留下的‘陰陽淵’真形圖。五千年前,他以身爲祭,將欲魔本體撕開一道裂隙,一半封入左眼化作‘陰淵’,一半鎮於右眼凝成‘陽淵’。他自己,則成了維繫兩淵平衡的‘樞軸’。”

梅昭昭盯着那圖,呼吸微滯。她當然認得——合歡門祕典《媚骨經》開篇所繪的,正是此圖。只是典籍中稱其爲“雙月輪”,並註明“持輪者,可顛倒陰陽,篡改因果”。

“可樞軸斷了。”路長遠收回青煙,圖影散作星點,“三千年前殷寄靈坐化時,陰陽淵失去維繫,開始相互蠶食。如今陰淵已吞掉陽淵三成靈核,若再放任下去……”他指尖劃過潭面,水波盪開處,倒影裏竟映出一片焦黑大地,無數人影佝僂而行,脖頸皆纏着半透明絲線,絲線盡頭沒入虛空,而虛空之上,隱約浮着一雙漠然俯視的巨大眼瞳,“——那就是琉璃王朝末年‘千屍雨’的源頭。”

梅昭昭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間荷包,倒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果子。果皮皸裂,滲出蜜色汁液,甜腥氣瞬間瀰漫開來。“師兄可知這是什麼?”

“陰陽穀禁果‘雙生子’。”路長遠道,“母樹千年一結果,每果內必孕雌雄雙核,食雌核者通陰竅,食雄核者開陽脈。殷寄靈當年就是靠吞下整顆雙生子,才壓住體內兩魂撕扯之痛。”

梅昭昭將果子掰開,果然露出兩枚色澤迥異的果核:一枚漆黑如墨,一枚瑩白似雪。她指尖輕捻,黑核倏然化作一縷黑煙鑽入她左耳垂,白核則沒入右耳垂。剎那間,她周身氣息陡變——左半身陰寒刺骨,右半身灼熱如爐,衣袍無風自動,髮絲根根豎立,彷彿正有兩條無形巨龍在她血脈中角力。

“師兄猜得不錯。”她聲音忽而一分爲二,左聲道清越如鍾,右聲道沙啞似砂,“我確是容器。但不是爲新瑤光準備的容器……”

話音未落,她左手閃電般探出,直取路長遠心口!指尖未至,寒氣已凝成七枚冰針,針尖齊齊對準他羶中、神闕、氣海三處要穴。與此同時,她右手指節暴脹,指甲化作赤紅利爪,裹着烈焰抓向他咽喉!

路長遠卻動也未動。

就在冰針距他皮膚僅半寸、烈焰灼得他睫毛微卷時,他膝上長劍“餘燼”突然自行躍起,劍尖輕顫,發出一聲清越長吟。那吟聲並不刺耳,卻如投入靜水的石子,漾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漣漪過處,梅昭昭左半身的寒氣寸寸崩解,右半身的烈焰無聲熄滅,七枚冰針“叮叮”落地,化作七滴清水;赤紅利爪褪去火焰,顯出原本纖細柔白的手指。

梅昭昭踉蹌後退三步,臉色慘白如紙,左耳垂黑核所化的印記竟隱隱滲出血絲。

“你……”她喘息急促,“你怎麼可能壓得住雙生契反噬?”

路長遠拾起餘燼,劍尖輕點潭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因爲殷寄靈留給我一句話——‘樞軸非人,乃道’。”

他抬頭望向她,目光平靜無波:“你吞下雙生子,以爲能強行駕馭陰陽二力。可你忘了,殷寄靈當年吞下整顆果子後,足足在陰陽淵裏熬了七百年,才讓兩股力量在他體內達成‘僞平衡’。而你……”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連七天都沒熬過。”

梅昭昭怔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她確實沒熬過七天。每次陰力暴走,她便以狐火焚陽脈壓制;陽力失控,又以陰寒凍住心竅。週而復始,早已傷及本源。可她不敢停——因爲每停一次,耳垂上那點硃砂痣就淡一分,而她記憶裏那個總在槐樹下吹笛的白衣少年,面容就模糊一分。

“你找蘇幼綰,不是爲了殺她。”路長遠忽然道,“是爲了替她續命。”

梅昭昭渾身一震。

“伽藍宗覆滅那夜,她被欲魔殘念所傷,魂魄裂成七片,其中三片被殷寄靈以‘陰陽鎖’封在雙生子果核裏。剩下四片……”他目光掃過她腕間一道極淡的銀痕,“在你身上。所以你纔要搶在劍素愫登臨瑤光前,集齊所有碎片——因爲只有瑤光級的修爲,才能打開陰陽鎖,否則強行融合,只會讓她魂飛魄散。”

潭水忽然劇烈翻湧,一隻蒼白的手自水底伸出,五指張開,掌心向上,似在索要什麼。梅昭昭盯着那隻手,喉嚨哽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路長遠默默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投入潭中。玉佩沉入水底,觸到那隻手掌的瞬間,竟發出琉璃碎裂般的脆響。整座寒潭猛地一震,水面倒影驟然變幻——不再是焦黑大地,而是一片開滿彼岸花的幽谷。谷中石臺上,靜靜躺着一具水晶棺,棺內少女長髮如墨,眉心一點硃砂,與梅昭昭耳垂上那枚痣,一模一樣。

“蘇幼綰沒死。”路長遠道,“她只是……睡得太久了。”

梅昭昭雙膝一軟,跪倒在潭邊溼滑的青苔上。淚水無聲滑落,砸進水中,卻未激起半點漣漪。她終於明白爲何路長遠會知道雙生子、知道陰陽鎖、知道那具水晶棺——因爲這寒潭,本就是陰陽穀舊址的“鏡淵”投影。而路長遠,根本不是偶然路過。

“你究竟是誰?”她啞聲問。

路長遠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肌膚,只有一片流動的、泛着微光的暗金色符文。符文中央,清晰烙印着兩個古篆:

【寄靈】

梅昭昭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名字,是印記。是殷寄靈當年親手刻下的“樞軸烙印”,唯有真正繼承其道統者,方能在血脈中自然顯現。

“我不是誰。”路長遠垂眸看着那片符文,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我只是……還沒醒來的那個夢。”

遠處山門,斷魂引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四聲短,一聲長。

梅昭昭猛然抬頭,只見西北方天際那層灰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邊緣翻湧着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痕。裂痕深處,隱約傳來低沉嘶吼,彷彿有什麼東西正用爪子,一下,又一下,刮擦着天地的屏障。

路長遠站起身,將餘燼重新橫於膝上。劍身不再嗡鳴,只靜靜流淌着一種近乎悲憫的寂靜。

“走吧。”他說,“陰陽穀大比,該開始了。”

梅昭昭抹去淚痕,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短笛,笛身溫潤,卻在觸及她指尖時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將笛子湊近脣邊,沒有吹奏,只是用舌尖輕輕舔過笛孔邊緣——那裏,一點暗紅迅速暈開,像初綻的彼岸花。

“師兄。”她忽然笑了,眼角淚痕未乾,笑意卻已明媚如春,“昭昭方纔絆倒時,可不是被石頭絆的。”

路長遠腳步微頓。

“是被你故意震落的松針絆的。”梅昭昭眨眨眼,眼波流轉間,三分狡黠,七分瞭然,“你早就知道我要試探你。所以提前散了三根松針在石階第三級——左邊兩根,右邊一根。這樣我無論怎麼抬腳,都會踩空。”

路長遠終於側過臉,目光落在她染血的笛孔上,許久,輕輕頷首:“嗯。”

“那……”梅昭昭提着裙裾,輕盈躍上他身後半尺寬的青石窄道,與他並肩而立,仰頭望着那片愈演愈烈的灰翳,“我們這次去陰陽穀,到底是要贏大比,還是……”

“是去收賬。”路長遠抬手,指向天際裂痕最深處,“殷寄靈欠人間一場清明。而他留給我的最後一筆債,是替他,親手砍斷那根纏在所有人脖子上的絲線。”

風驟然凜冽,捲起二人衣袂。梅昭昭望着他側臉輪廓,忽然覺得,那道橫亙在眉宇間的舊傷疤,竟與遠處天幕上蔓延的裂痕,隱隱相合。

她悄悄將白玉笛收入袖中,指尖撫過笛身內側一道極細的刻痕——那是她親手刻下的,三個小字:

【等你醒】

寒潭水面,倒影裏的水晶棺不知何時已悄然開啓一條縫隙。棺中少女的睫毛,在無人察覺的幽暗裏,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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