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長遠也微微訝異,因爲這一幕路長遠並不太記得了。

不對。

應該並不是不記得了。

而是本就沒有這份記憶。

襁褓中的自己也太弱小了點,而且尚未睜眼,幾乎是處於昏迷的狀態。

人...

火山口的風驟然一滯。

那翻滾的混沌黑紅之氣彷彿被無形巨手攥緊,猛地向內塌縮一瞬,繼而炸開——不是聲音,而是神魂層面的嗡鳴,如古鐘被萬鈞重錘擊中,餘震直貫天靈。蘇幼綰銀髮無風自動,額心一點硃砂痣忽明忽暗,似將熄未熄的燭火。

她沒抬頭,卻已知是誰來了。

不是劍素愫,也不是針有圓。

是殷三昧。

他踏着熔巖凝成的階梯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赤紅巖漿便退潮般向兩側分開,露出底下幽藍冷硬的玄晶地脈。他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懸着半截斷劍——劍鞘殘破,劍尖不知所蹤,只餘三寸寒光,在灼熱氣流裏微微震顫,竟比火山深處最熾烈的巖心焰還要冷。

蘇幼綰指尖微蜷。

這人身上沒有半分仙氣,沒有半分魔氣,甚至沒有活人的氣息。可偏偏,他走過之處,連混沌之氣都本能地避開三尺。彷彿他不是踏在世間,而是踩在“規則”本身斷裂的縫隙上。

殷三昧停在火山口邊緣,目光掃過劍素愫與針有圓,最後落在蘇幼綰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墨滴入水後尚未化開的一線濃痕。

“小狐狸,你倒真敢來。”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岩漿奔湧、魂嘯撕裂之聲。蘇幼綰抬眸,第一次正視此人。四目相接剎那,她瞳孔深處倏然掠過一道金紋——細若遊絲,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敕令意味,彷彿遠古碑文上刻下的第一個字。

她呼吸一窒。

不是因爲威壓,而是因爲……熟悉。

比見劍素愫時更甚百倍的熟悉。

不是隔着薄霧的舊景重現,而是掀開棺蓋,看見自己昨日才寫就的墓誌銘。

殷三昧已轉開視線,望向沸騰的火山腹:“欲的殘軀,比我預想的……醒得早。”

話音未落,下方混沌黑紅之氣驟然翻湧如沸,一具龐大到難以名狀的軀骸緩緩浮升——它沒有頭顱,沒有四肢,只是一團不斷坍縮又膨脹的、由無數破碎經絡與凝固血痂纏繞而成的肉山。肉山表面裂開無數豎瞳,每一隻瞳孔深處,都映着不同模樣的蘇幼綰:幼時蜷在青丘桃樹下啃桃核的,十七歲初入慈航宮被罰抄《清淨經》三千遍的,還有昨夜在亭中託腮聽路長遠講故事時眼波流轉的……

所有“她”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卻詭異地合成一句:

“你終於來了。”

蘇幼綰沒應。

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道銀光自她腕間迸發,蜿蜒而上,凝成半柄長弓虛影——弓身似月牙,弓弦如霜雪,弓臂上浮現出細密繁複的契文,每一個符紋都在呼吸,吞吐着微弱卻執拗的清輝。

這是合歡門聖女本命法器“照影弓”的雛形。

可此刻弓身未滿,弦未繃緊,銀光亦不穩定,明滅如風中殘燭。

針有圓瞳孔驟縮:“她竟能引動本源共鳴?!”

劍素愫卻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裏,一縷幾乎不可察的銀絲正悄然纏繞上來,與蘇幼綰掌心銀光同頻震顫。她脣角微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隨即被冷意覆沒。

殷三昧卻看也沒看那弓,只盯着蘇幼綰手腕內側——那裏,皮膚之下隱隱透出一痕淡金,形如鎖鏈,首尾皆沒入血肉深處,不見來處,亦無去向。

“鎖得真深。”他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可鎖得住‘因’,鎖得住‘果’麼?”

話音落,他忽然抬手,食指朝火山腹中那團肉山輕輕一點。

沒有驚天動地,沒有法力轟鳴。

只有一聲極輕的“咔”。

彷彿冰面乍裂。

肉山上所有豎瞳齊齊一顫,映出的蘇幼綰影像瞬間扭曲、拉長、碎裂成萬千片——每一片碎片裏,都映着不同年歲的路長遠:穿粗布衣在村口井邊打水的,執斷念劍立於冥國斷崖的,被劍素愫按在榻上掐住咽喉的,還有昨夜在亭中被梅昭昭攥着手腕、無奈搖頭的……

蘇幼綰銀髮狂舞,喉間湧上腥甜。她猛地咬破舌尖,一滴血珠飛濺而出,在半空凝成一朵微小的銀蓮。

蓮花綻開剎那,火山腹中所有碎片影像轟然崩解。

混沌之氣如遭重擊,向內瘋狂塌陷,最終縮成一顆拳頭大小的漆黑圓球,靜靜懸浮於殷三昧指尖。

球體表面,無數細小的銀色光點正沿着特定軌跡遊走,如同星圖初現。

“‘欲’的殘念核心,已封。”殷三昧收手,黑球消失無蹤,“接下來,是‘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幼綰仍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右手:“小狐狸,你既已觸到本源池邊緣,不如……替我試個東西?”

不等回應,他並指如刀,凌空一劃。

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之後,並非幽暗虛空,而是一片浩渺無垠的銀色湖泊——湖面平靜如鏡,倒映的卻不是天穹雲影,而是無數重疊交錯的“此刻”:蘇幼綰站在火山口的此刻,梅昭昭攥着路長遠手腕跑向涼亭的此刻,錢不易提劍離去時靴底碾碎青石的此刻,甚至還有劍素愫在瑤光峯頂獨自撫劍、眼中掠過一絲痛楚的此刻……

本源池。

時間並非單向流淌的河,而是無數“此刻”堆疊成的湖。每一滴水,都是一個不可複製的、絕對真實的“現在”。

殷三昧屈指一彈,一滴銀色水珠自湖面躍出,懸浮於蘇幼綰眉心前三寸。

“這是‘此刻’之種。”他聲音低沉,“種下去,你就能看清——路長遠爲何必須死在今日子時三刻,而你,爲何必須在此刻,親手將斷念劍遞到他手裏。”

蘇幼綰瞳孔驟然收縮。

路長遠……必須死?

子時三刻?

她猛地看向劍素愫。

劍素愫正望着本源池,側臉線條冷硬如刀削,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正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一滴,一滴,墜入火山灰中,瞬間蒸騰爲血色霧氣。

針有圓察覺異樣,剛欲開口,卻見殷三昧已轉向她:“圓師妹,借你慈航宮‘渡厄鈴’一用。”

針有圓神色一凜:“渡厄鈴乃鎮宮至寶,專攝散逸魂魄,你……”

“攝的不是魂魄。”殷三昧打斷她,目光如電,“是‘因果線’。”

他指尖輕點,那顆懸浮的銀色水珠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微光,如螢火般湧入蘇幼綰眉心。

蘇幼綰渾身劇震,銀髮根根豎起,雙眼瞳孔瞬間褪盡所有顏色,化作兩片純粹的、流動的銀白。她看見了——

無數條半透明的絲線自她指尖延伸出去,有的纏繞在路長遠頸間,有的系在劍素愫腰際,有的則深深扎進殷三昧心口……而最粗壯、最灼熱、燃燒着赤金色火焰的那一條,則從她自己的心臟位置筆直射出,貫穿虛空,盡頭赫然是火山腹中那顆已被封印的黑色圓球!

欲之殘核,竟是她因果線的錨點?!

“明白了麼?”殷三昧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之下,“你不是在修仙界找道侶。你是在替整個修仙界,養一頭……即將掙脫鎖鏈的饕餮。”

蘇幼綰喉頭一甜,鮮血湧至脣邊。

她強行嚥下,銀白雙眸死死盯住殷三昧:“誰的鎖鏈?”

“你弟弟的。”殷三昧答得乾脆,“也是你的。”

話音未落,蘇幼綰忽覺手腕劇痛——那道隱於皮下的淡金鎖鏈,竟在此刻驟然收緊!金紋凸起,如活物般蠕動,順着她手臂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細密血珠。

她悶哼一聲,膝蓋微彎。

就在身形將傾未傾之際,一隻溫熱的手穩穩託住了她的肘彎。

路長遠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側。

他並未看她,目光沉靜地投向火山腹,彷彿剛纔只是順手扶了下搖晃的燈架。可那隻扶着她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鮮的、尚未結痂的血痕——正是他方纔運轉《七欲八塵化心訣》點在錢不易額頭時,被反噬割開的。

梅昭昭就站在他身後半步,仰着小臉,眼尾泛着淺淺的粉,手裏還捏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糖霜沾在嘴角,像一小片融化的月光。

她似乎完全沒察覺眼前凝滯的殺機,只笑嘻嘻地踮腳,把桂花糕往路長遠嘴邊湊:“師兄,嚐嚐?昭昭剛買的,甜得很。”

路長遠垂眸,看了眼那點糖霜,又抬眼,目光掠過梅昭昭染着笑意的眼睫,最終落在蘇幼綰慘白卻倔強的臉上。

他忽然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蘇幼綰手腕內側那道凸起的金紋。

動作極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意味。

金紋竟在他指尖下微微退卻半分。

“疼麼?”他問。

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蘇幼綰怔住。

不是因爲這突兀的溫柔,而是因爲——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金紋的剎那,她銀白的瞳孔深處,竟清晰映出了路長遠的倒影。而那倒影之中,路長遠的左眼瞳孔,赫然也浮現出一模一樣的、細若遊絲的金色敕令紋!

兩道金紋,在兩人之間無聲呼應。

殷三昧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刀。

劍素愫一直低垂的眼睫,終於抬起。

針有圓下意識後退半步,指尖已扣住渡厄鈴的鈴舌。

路長遠卻已收回手,轉身,對梅昭昭道:“糕點甜,人更甜。”

梅昭昭眼睛一亮,立刻將剩下半塊塞進他手裏,自己又掏出一塊新的,剝開油紙,小口小口咬着,含糊不清地問:“那師兄,我們什麼時候去本源池呀?昭昭聽說,池水能照見前世呢!”

路長遠接過糕點,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微涼的指尖:“不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火山口諸人,最後落回蘇幼綰臉上,聲音清晰而平靜:

“先等殷前輩把‘嗔’也封了。”

“再等我,把該還的債,還清。”

蘇幼綰喉頭滾動,那口血腥終究沒能壓住,一絲鮮紅自脣角蜿蜒而下,像一道刺目的硃砂印記。

她抬手,用拇指狠狠擦去。

銀髮垂落,遮住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原來如此。

原來從她第一次在鸞如夢麪館偷走他一罈酒開始,從她攥着他手腕跑向涼亭開始,從她託腮聽他講那些模糊的“過去”開始……她以爲自己在靠近一個故事。

卻不知,自己早已是故事裏,最鋒利的那把刀。

而握刀的人,從來都不是她。

風忽然大了。

捲起火山灰,迷了人眼。

梅昭昭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灰,她伸手去揉,指尖卻被路長遠輕輕握住。

“別動。”他道,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帕子,仔細擦去她睫毛上的灰,“小心迷了眼。”

帕子一角,繡着一枝小小的、半開的青蓮。

蘇幼綰盯着那朵青蓮,指尖無意識摳進掌心。

原來青丘的狐狸,從不只愛聽故事。

她們更愛,親手把故事,寫成結局。

火山腹中,那顆被封印的黑色圓球,表面銀色光點遊走的速度,忽然快了一分。

子時三刻,尚有七十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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