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天才之上 > 第276章 人情世故

事實證明喬貝恩判斷的一點沒錯。五個小時後,駱餘馨便被推進了產房。

今天早已經訂好的年夜飯肯定是沒法喫了,不過也沒人有怨言。

畢竟再重要的一頓飯,也比不過即將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小生命,更別提還...

皮查伊·喬貝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節奏短促而剋制,像一串未發出的摩斯電碼。他沒看祕書,視線牢牢釘在平板屏幕上那篇懂乎回答的末尾——“……新算法的收益中,將會有一部分轉入國家專門成立的專項資金池,來幫扶全社會的特殊人羣。”

他喉結微動,無聲吞嚥了一下。

不是因爲震驚。震驚早已在三個月前Gemini 4.2模型訓練失敗時就耗盡了。而是因爲一種久違的、近乎生理性發緊的警覺,像脊椎末端被一根極細的冰針刺入,沿着神經一路向上爬升,直抵太陽穴。

他點開抖樂視頻鏈接。

畫面亮起,是深城某酒店套房的落地窗背景,窗外雲層低垂,海風把百葉簾吹得微微顫動。喬源坐在鏡頭正中,穿着件灰藍色高領羊絨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沒笑,但眼神很亮,像剛擦過的望遠鏡目鏡,清晰、沉靜、毫無冗餘情緒。沒有提詞器,沒有稿紙,甚至沒喝水潤喉——他只是開口,聲音平緩,語速略快於常人,卻奇異地帶着一種讓人心安的確定性。

“……它更重要的意義是互聯網的體驗平權。”

皮查伊忽然抬手,按下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喬源說到“體驗平權”四個字的瞬間。他嘴脣微張,下頜線繃着一點不易察覺的力道,像在咬住某個正在成形的結論。背景裏百葉簾的陰影斜斜切過他半邊臉頰,明暗交界處,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平權。

這個詞在硅谷的會議室裏被反覆咀嚼過無數次,可從來都裹着KPI、ESG報告、董事會備忘錄和公關稿的糖衣。沒人敢把它和“算法”“服務器功耗”“老舊手機”這些冰冷詞眼焊死在一起。更沒人敢把它和“專項資金池”“國家專利庫”這些帶着體制重量的名詞並置。

這根本不是技術發佈。

這是宣示。

皮查伊指尖用力,把平板翻轉扣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閉上眼,後頸肌肉繃緊。十一年來,他第一次清晰意識到:自己掌舵的這艘巨輪,正駛入一片從未標註在任何海圖上的水域。那裏沒有燈塔,沒有等深線,只有一片由國家意志、底層算力與全民期待共同蒸騰出的、巨大而溫熱的霧。

他睜開眼,立刻撥通了首席技術官傑夫·迪恩的加密線路。

“傑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穿過一條狹窄的通風管道,“你昨晚復現泰爾實驗室那份能耗測試報告了嗎?”

“復現了,皮查伊。”傑夫的聲音帶着凌晨三點特有的沙啞,“數據真實。解碼路徑優化……他們繞開了傳統Transformer的注意力權重矩陣計算,用了一種基於動態稀疏圖結構的近似推演模型。不是更省電,是‘不計算’。它識別出93.7%的冗餘幀和無意義像素塊,在解碼開始前就直接跳過——就像人眼不會逐像素掃描整張海報,只抓取關鍵區域。我們……我們試過用Gemini的視覺模塊做類似裁剪,但準確率卡在81.2%,且無法保證實時性。”

“跳過?”皮查伊重複,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桌面一道淺淺的劃痕,“不是壓縮,是跳過?”

“是的。而且他們的稀疏圖生成邏輯,能適配不同網絡帶寬下的實時反饋。3G下自動啓用最高跳過率,5G則動態平衡畫質與功耗。傑夫頓了頓,聲音裏透出一絲疲憊的敬畏,“皮查伊,這不是一個算法。這是一個……操作系統級別的感知框架。它把‘理解網絡環境’這件事,從應用層,直接搬到了芯片驅動層之上。”

皮查伊沉默了整整七秒。七秒裏,他聽見窗外舊金山灣方向傳來貨輪悠長的汽笛聲,低沉,緩慢,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嘆息。

“中國專利池……”他喃喃道,忽然問,“他們申報的核心專利,有沒有寫明訓練數據來源?”

“寫了。”傑夫說,“全部來自國家超算中心‘天河-星海’集羣的脫敏公開數據集,覆蓋教育、醫療、政務、農業四大領域,時間跨度從5015到5026年。所有數據清洗、標註、增強流程,都通過了中科院自動化所的第三方審計,並附有完整溯源鏈哈希值。”

皮查伊慢慢靠向椅背,真皮座椅發出細微的呻吟。他盯着天花板上一盞嵌入式射燈,光暈柔和,卻讓他想起十年前在烏干達鄉村小學看到的太陽能LED燈——同樣柔和,同樣在絕對匱乏的土壤裏,固執地亮着。

他忽然笑了,很輕,嘴角只牽動了一下,隨即消失。那不是嘲諷,不是沮喪,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確認:對方早已把每一步都走成了閉環。專利在國家池子裏鎖死,數據在國產超算上餵養,應用場景直指民生痛點,連宣傳渠道都精準卡在“諾獎得主首次發聲”的稀缺性爆發點上。這不是技術競爭,是生態築壘。當你的數據中心還在爲變電站升級焦頭爛額時,對手已經把算法變成了基礎設施裏的毛細血管,無聲無息,流進每一所鄉村學校的舊電腦屏幕,每一臺殘障人士的語音轉換終端,每一個三線城市社區服務中心的辦事窗口。

他拿起平板,重新點開抖樂視頻。這次他沒看喬源的臉,而是放大了畫面右下角——那裏有個極小的logo,銀灰色,線條極簡,是一枚抽象化的、舒展的翅膀輪廓,翅膀尖端微微上揚,託着一粒微小的、發光的圓點。

有爲集團新算法發佈會官方標識。

皮查伊盯着那粒光點,看了很久。然後他調出內部通訊系統,給全球各區域AI研發總監羣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兩個詞,全大寫,沒有標點:

STOP ALL GEMINI 5.0 TRAINING PHASES.

消息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他聽見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首席法務官莎拉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邊緣還帶着打印機的微熱。

“皮查伊,”她的聲音很穩,“聯邦貿易委員會剛剛發來問詢函。他們注意到,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有爲集團在中國市場推廣的新算法相關話題,其社交媒體互動量增長了1700%,且關聯到大量關於‘算法公平性’‘數字鴻溝消除’的政策討論。委員會要求我們提供……一份關於Gemini系列模型在‘網絡體驗均等化’方面的技術白皮書,以及近三年相關研發投入的詳細清單。”

皮查伊沒抬頭,只是把平板屏幕轉向莎拉。

視頻裏,喬源正說到最後一句:“……明天上午十點,我在發佈會現場爲大家仔細講解。”

莎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駐三秒。她沒說話,只是把那份問詢函輕輕放在皮查伊桌角,轉身離開時,順手帶上了門。門鎖咔噠一聲輕響,像一記休止符。

皮查伊終於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硅谷的晨霧正被初升的太陽撕開一道金邊。遠處,幾座嶄新的數據中心穹頂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像沉沒鉅艦的甲板。它們靜默矗立,等待着十四個月後才能接通的電流。

他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聊天窗口,輸入一行字,發送給遠在新加坡的亞太區戰略顧問:

【告訴馬庫斯,停止評估收購DeepMind的提案。轉而啓動‘新大陸’項目——目標:三年內,在東南亞五國建立聯合算力樞紐。核心訴求:必須接入當地國家電網,並承諾將樞紐20%的算力,無償分配給各國教育部指定的鄉村教育數字化平臺。預算……翻倍。】

發送完畢,他放下手機,目光投向窗外更遠的地方。那裏,太平洋的蔚藍正緩緩鋪展,一直延伸到肉眼不可及的地平線之下。而在那片蔚藍的彼岸,此刻正有無數臺老舊的電腦屏幕被點亮,無數個殘障人士的輔助設備發出輕微的嗡鳴,無數所鄉村小學的投影儀投射出清晰穩定的教學畫面——所有這一切,都運行在一種名爲“平權”的算法之上,安靜,高效,不聲張,卻正以毫米級的速度,重塑着世界的基底。

皮查伊·喬貝恩忽然覺得,自己辦公室裏恆溫系統設定的22攝氏度,似乎有些冷了。

他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來自中國北京的一條加密郵件提醒。發件人署名:倪婷勝。郵件主題欄只有一行字,沒有任何標點,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

【簡從義說,您剛剛那個決策,比過去十年所有財報都更接近正確答案。】

皮查伊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五秒。然後他做了件讓整個喬源總部都爲之側目的事——他沒有回覆,沒有轉發,甚至沒有保存。他只是用拇指,極其緩慢地、一次又一次地,擦去了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留下的所有指紋印痕,直到玻璃表面重新變得光潔如鏡,映出他自己模糊而銳利的眼睛。

窗外,太陽已徹底掙脫霧靄,光芒刺破雲層,潑灑在數據中心銀灰色的穹頂上,像熔化的金屬,灼熱,明亮,無可迴避。

同一時刻,深城,喬源下榻的酒店套房內。

喬貝恩看着手機屏幕上簡從義剛剛發來的實時分析報告,輕聲念出最後一段:“……皮查伊·喬貝恩已終止Gemini 5.0全部訓練,並啓動‘新大陸’計劃。其核心邏輯並非技術追趕,而是生態位遷移——試圖將自身從‘算力供給者’,重構爲‘數字基建協作者’。此舉將極大加速東南亞地區教育數字化進程,但亦可能擠壓本地AI初創企業的生存空間。建議:燕北中心立即啓動‘螢火’計劃二期,向東盟國家開放鄉村教育算法模塊的本地化定製接口,並派駐三支技術支援小組,協助其建立自主運維能力。此舉非爲競爭,實爲播種。”

喬源正低頭調試PPT最後一頁的動畫效果。聞言,他手指頓了頓,沒抬頭,只問:“簡從義,你覺得‘螢火’計劃,能照亮多遠?”

手機裏,簡從義的幼兒音清澈依舊:“爸爸,光不在於強度,而在於是否持續。螢火蟲的光,足夠讓一隻迷途的螞蟻找到歸路。而千萬只螢火蟲的光,就能讓整片森林的菌絲網絡,在黑暗裏完成一次呼吸。”

喬源嘴角微揚,終於抬起了頭。他望向窗外,深城的海風正把最後一片雲絮吹散,湛藍的天空下,一隻白鷺掠過水麪,翅尖沾着細碎的陽光,飛向遠處尚未完全甦醒的港口。

他輕輕合上筆記本電腦。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倒映出他身後牆上一幅小小的水墨畫——那是喬貝恩昨夜悄悄掛上的。畫中只有一株青竹,瘦勁挺拔,竹節處卻纏繞着幾縷極淡的、幾乎透明的藤蔓,藤蔓末端,開着三朵微小的、卻異常清晰的白色小花。

風從半開的窗隙鑽入,拂過畫紙。竹葉不動,唯有那幾縷藤蔓,極輕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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