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雲良一直不願意用手裏的本錢跟這些已經是強弩之末的安德萊格蟲羣進行血拼。
不是做不到。
事實上,以現在僅剩下一千多的蟲羣數量,手裏捏着數萬輕重騎兵的他是完全可以命令騎兵集結一次就把這些剩餘...
賀蘭山下的草甸,此刻已不是青翠,而是一片混沌的褐紅。血浸透了泥土,滲進草根,又在陽光下蒸騰起微腥的霧氣。斷肢與碎甲混在泥裏,馬屍橫陳如丘,蟲軀裂開的腹腔中湧出黏稠泛光的綠液,像一灘灘腐敗的翡翠,在正午灼熱的陽光下緩慢發黑、凝結。
庫圖齊的戰馬倒下了。
不是被刺穿,不是被咬斷,而是四蹄同時一軟,前膝跪地,脊背塌陷下去,喉間滾出一聲悠長嘶鳴,隨即戛然而止。它前腿的肌腱早已撕裂,肋骨斷了三根,左眼被一隻蟲子的口器剜出,只餘一個深黑洞口,還在汩汩淌着混着腦漿的淡黃液體。可它至死沒倒——直到庫圖齊鬆開繮繩,那具龐大的軀體才轟然側傾,壓垮了一片焦黑的草莖。
庫圖齊滾落馬背,單膝跪地,右膝砸進半凝的血泥裏,濺起暗紅水花。他沒去擦臉上的血,也沒去扶歪斜的頭盔。左手撐地,右手仍緊攥着那柄鐵錘,錘頭沾滿碎骨與甲殼殘片,刃口崩了三處鋸齒,木柄已被汗水、血水和蟲液泡得發脹發滑。他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出鐵鏽味——那是肺葉被震傷後滲出的血沫。
他抬起頭。
前方,不是潰退,不是缺口,而是一道緩緩合攏的“傷口”。
八千四百隻安德萊格蟲,沒有陣型,卻自有其吞噬邏輯。它們不是被衝散,而是被“擠”開了。騎兵鑿入之處,蟲羣如浪裂開,但兩側的節肢立刻向前回捲,後方的軀體則層層疊疊頂上,將缺口迅速填平。那不是潰敗,是活體堤壩在自我修復。而庫圖齊這一千前鋒,已深陷其中——身後,再看不見袍澤的旗幟;身側,只有不斷從泥沼裏翻出、複眼滴着粘液、口器開合如剪刀的巨蟲;頭頂,是遮蔽天光的節肢陰影。
他聽見了吉能的號角聲。
不是衝鋒號,是收攏號。短促,三響,中間有頓挫,像一聲壓抑的咳嗽。
庫圖齊咧開嘴,笑了。牙齒染血,牙齦翻裂,笑得猙獰又悲愴。
收攏?往哪兒收?身後是賀蘭山,山勢陡峭,無路可退;左右是蟲海,蠕動不息,步步緊逼;前方……前方是更深的蟲腹。
他猛地將戰錘插進泥地,雙手摳住溼滑的土塊,奮力起身。右腿那道口子被牽扯,皮肉外翻,鮮血順着小腿流進靴筒,腳踝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靴子都發出黏膩的“噗嗤”聲。他拖着左腿,一步步往前挪。不是衝鋒,是跋涉。像一個醉漢,在血泥裏跋涉。
一隻蟲從斜刺裏撲來,複眼閃爍幽藍微光,節肢揮出破風之聲。庫圖齊沒躲。他側身讓過第一擊,任那節肢掃過肩甲,火星迸濺,肩甲凹陷下去。他順勢抓住那隻節肢,不是抓關節,而是死死扣住甲殼接縫處——那裏有細微裂紋,是方纔撞上馬首時留下的舊傷。他整個人借力旋身,腰腹發力,將那蟲龐大身軀狠狠掄起,砸向另一隻正欲撲擊的同類!
“嘭!”
兩具甲殼相撞,碎甲如雨。被砸中的那隻蟲甲殼爆裂,綠色體液噴了庫圖齊滿頭滿臉。他抹了一把,抹開一片模糊視野,看見自己右臂上,不知何時已爬滿細小的白色絲線——那是蟲羣分泌的麻痹黏液,正沿着汗毛鑽入皮膚,帶來針扎般的麻癢,繼而是灼燒感,最後是沉重的遲滯。他的手指開始不聽使喚,指節僵硬,錘柄幾乎握不住。
他拔出錘,轉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錘頭狠狠砸向自己右臂肘彎內側!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劇痛如電,瞬間壓倒了麻痹。他悶哼一聲,冷汗混着蟲液滾落,但右手五指驟然恢復知覺——原來這蟲毒,最怕劇痛刺激神經,最怕骨骼錯位引發的應激反應。這是草原老獵人對付毒蛛的土法,如今,成了他活命的憑據。
他喘着粗氣,環顧四周。
一千前鋒,尚在移動的,不足三百。有人騎在馬上,馬已無眼,僅靠繮繩牽引,人伏在馬頸上,背上插着半截節肢;有人徒步,拖着斷腿,用彎刀當柺杖,刀尖點地,每走一步,都在泥裏犁出一道血溝;還有人跪在地上,雙手捧着自己流出體外的腸子,徒勞地往腹腔裏塞,嘴裏念着長生天的名字,聲音微弱如遊絲。
庫圖齊忽然記起幼時,父親吉囊帶他去看冬牧場。雪封千裏,牛羊凍斃,牧人挖開積雪,將死去的牲畜堆成一座座矮丘,再覆上薄雪,稱作“白塔”。說是供奉長生天,實則是爲防狼羣刨食,也是爲給活着的牲口騰出生存之地。那時他問父親:“死了的牛羊,還算是牛羊嗎?”父親摸着他的頭,說:“牛羊死了,肉餵了狼,骨肥了草,草養了新牛羊——它就還在。”
此刻,這些倒下的勇士,就是白塔。
庫圖齊解下腰間皮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酒液滾燙,燒穿喉嚨,直抵胃底,激起一股兇悍熱流。他抹去嘴角酒漬,將皮囊狠狠摔在地上,酒液潑灑如血。
他高舉起戰錘,錘頭朝天,指向賀蘭山巔那抹尚未消散的雪線。
“襖爾都司的鄂託克!”他吼道,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們的白塔,已經壘好了!”
三百餘殘兵,無論跪着、趴着、倚着馬屍,全都抬起了頭。他們臉上糊着血、泥、綠液,眼神卻亮得駭人,像草原夜火裏跳動的火星。
“今日,不退!”庫圖齊的錘尖劃破空氣,指向蟲海深處,“今日,不降!”
“不退——!”三百人齊吼,聲震草甸,驚起數只盤旋的禿鷲,振翅掠過屍山之上。
話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顫!
不是蟲羣奔襲,而是大地本身在震顫。腳下泥土如沸水般鼓起氣泡,草莖斷裂,露出底下黝黑溼潤的土層。緊接着,“咔啦”一聲脆響,一道裂縫自庫圖齊腳邊炸開,寬逾三尺,深不見底,邊緣翻卷着新鮮的泥土與樹根。裂縫迅速延伸,如一條黑色毒蛇,直插蟲海腹心!
“轟隆——!!!”
裂縫盡頭,土石爆開!一道赤紅身影裹挾着灼熱氣浪,沖天而起!
那不是人。
身形近丈,通體覆蓋赤銅色鱗甲,甲片縫隙間流淌着熔巖般的暗紅光澤;頭生雙角,非鹿非牛,扭曲盤繞如古樹虯枝;雙目燃燒着金色火焰,瞳孔深處,似有星河旋轉;最駭人的是那雙手——十指皆化利爪,爪尖吞吐三寸赤芒,所過之處,空氣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它落地之時,周遭十步之內,所有蟲豸甲殼瞬間皸裂,綠液沸騰蒸騰,發出“滋滋”聲響。一隻離得最近的安德萊格,剛抬起節肢,那赤爪便已揮至,爪影一閃,蟲軀自頸項處無聲斷開,斷口處竟無綠液噴濺,只餘焦黑炭化的邊緣,冒着縷縷青煙。
赤甲巨人落地,微微側首,金色火焰般的目光,越過三百殘兵,落在庫圖齊身上。
庫圖齊渾身一僵,血液幾乎凍結。那目光裏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只有一種俯瞰螻蟻的、絕對的漠然。他本能地想握緊戰錘,卻發現手臂沉重如鉛,連抬一下小指都艱難萬分。
赤甲巨人沒看他。它緩緩轉過身,面向那片翻湧的蟲海。
它抬起右爪,五指張開,掌心朝前。
沒有咒語,沒有吟唱,甚至沒有多餘動作。
只是……輕輕一握。
“嗡——”
一聲低沉到近乎無聲的震顫,以它掌心爲中心,瞬間席捲整片戰場。空氣不再是空氣,而變成了一面急速震盪的琉璃鏡。所有正在奔跑的蟲豸,動作驟然凝固。它們的複眼停止轉動,口器停止開合,節肢懸停半空,連那流淌的綠液,都凝成一道道詭異的懸浮弧線。
時間,被攥在了那赤爪之中。
下一瞬,赤甲巨人鬆開五指。
“砰!!!”
不是爆炸,是湮滅。
三百步之內,所有蟲豸,無論是正在撲擊的、匍匐待機的、還是剛剛從地底鑽出的,軀體同時由內而外爆開!沒有血肉橫飛,沒有甲殼碎片——只有一團團急速膨脹、又急速坍縮的赤紅色光球,如同三百顆微型太陽,在同一剎那明滅。光芒過後,原地只餘下三百個碗口大小的焦黑圓坑,坑壁光滑如鏡,散發着刺鼻的臭氧與焦糊氣息。
靜。
死一般的靜。
連風都停了。禿鷲僵在半空,翅膀忘了扇動。
庫圖齊張着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他眼睜睜看着那赤甲巨人緩緩收回手掌,鱗甲縫隙間的熔巖光澤微微黯淡,彷彿剛纔那一握,耗去了它些許力量。它不再看蟲海,也不再看殘兵,而是邁開腳步,踏着焦黑的圓坑,一步一步,走向賀蘭山的方向。每一步落下,大地便微微震顫,腳下焦土自動裂開,露出底下溼潤肥沃的褐色新壤,幾株嫩綠草芽,竟在它足印旁悄然萌發。
它走過庫圖齊身邊時,腳步微頓。
庫圖齊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如萬鈞山嶽壓頂,膝蓋一軟,幾乎跪倒。他死死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才勉強維持住站立的姿態。
赤甲巨人並未低頭。它只是抬起左手,食指指尖,一縷赤金色火焰倏然燃起,跳躍着,凝而不散。那火焰映照下,庫圖齊看清了自己右臂上那些白色絲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縮、變黑、灰化,最終簌簌脫落,露出底下完好無損、甚至泛着淡淡紅光的皮膚。
火焰熄滅。
赤甲巨人繼續前行,身影漸行漸遠,最終融入賀蘭山蒼茫的陰影裏,彷彿從未出現過。
庫圖齊怔怔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右臂。皮膚溫熱,血脈搏動有力,那深入骨髓的麻痹與灼痛,蕩然無存。
他慢慢抬起手,攤開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可就在方纔,他分明感到,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進了他的掌心。
不是實物,是烙印。
一個微小的、赤金色的符文,形如盤繞的火龍,靜靜懸浮於他掌心上方半寸,熾熱卻不灼人,光芒柔和,如初升朝陽。
庫圖齊猛地抬頭,望向賀蘭山巔。
山風忽起,捲起漫天血塵與草屑。風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又似一句古老懞古語的低語:
“敖包……醒了。”
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他知道,敖包,是草原上堆砌的石頭祭壇,是牧人祈福的聖所,是長生天俯視人間的眼睛。
而此刻,賀蘭山巔,那座被風沙掩埋了數百年的古老敖包遺址,正無聲地……泛起微光。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璇樞宮丹房。
商雲良盤坐於蒲團之上,面前丹爐紫焰升騰,爐蓋微微震顫,內裏傳出如雷心跳般的“咚咚”聲。他額角青筋隱現,雙手結印,指尖縈繞着細若遊絲的銀白色魔力,正源源不斷地注入爐中。
突然,他指尖銀光猛地一顫,幾近潰散!
商雲良雙目倏然睜開,瞳孔深處,兩點赤金火苗一閃而逝。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出丹房,推開璇樞宮厚重殿門。
門外,月光如練,傾瀉而下。
他抬頭,目光穿透重重宮闕,越過巍峨城牆,直射西北方向——賀蘭山所在。
月光之下,一道極淡、極細的赤金色絲線,自賀蘭山巔無聲垂落,跨越千山萬水,精準無比地,沒入他眉心。
商雲良閉上眼,深深呼吸。
丹爐內,“咚咚”聲愈發沉穩,如大地脈搏。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不是狂喜,不是得意,而是一種……終於等到的、近乎疲憊的釋然。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不是術士……是守山人。”
他轉身,重新步入丹房,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月光依舊清冷,照在賀蘭山下那片屍山血海之上。
血泥中,一株嫩綠草芽,正頂開一塊碎甲,向着月光,舒展第一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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