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文豪1983:我在文化館工作 > 第265章 《新白娘子傳奇》預告片

廣告部主任王斌忍不住了,他舔了舔發乾的嘴脣,小心翼翼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沈臺,數據……數據在這兒擺着。預測不一定準,但……但也是個重要參考。

您看,是不是……咱們穩妥一點?明晚先按計...

窗外的風聲漸緊,卷着細雪拍打玻璃,發出沙沙的輕響。白娘子沒動,菸灰在指尖積了半寸,垂而不落。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剛進浙江人民廣播電臺時,在播音室後巷那間漏風的編輯間裏,和幾個年輕人圍着一臺舊錄音機聽《白蛇傳》連播本——那時是膠帶,卡帶,後來是磁帶,再後來是CD,如今是錄像帶、VHS、甚至聽說燕京那邊已經開始試播衛星信號。時代往前推一步,聲音就多一層迴響,故事就換一副面孔,可底下的根鬚,從來紮在同一個地方:西湖邊,斷橋上,雷峯塔的影子裏。

他掐滅煙,轉身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裏,摸出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面是褪色的靛藍布面,邊角磨損得發白,內頁紙張微黃,字跡清瘦有力,有些是鋼筆寫的,有些是鉛筆勾勒的草圖,還夾着幾片乾枯的桂花——那是八三年秋天,他在西溪採風時隨手夾進去的。

翻到中間一頁,一行小字寫着:“《新白》影視化可行性初探(私記)”。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幾點:

一、人物關係可濃縮爲三線並進:人妖之戀(白素貞/許仙)、法理之辯(法海/官府)、市井之眼(小青/船伕/藥鋪掌櫃)。

二、場景集中:西湖、斷橋、雷峯塔、保俶塔、蘇堤、孤山、靈隱寺、清河坊……全在杭州城內,無需遠赴外景,省去差旅與搭景大頭。

三、服裝道具可複用:宋代市井衣飾有大量館藏實物可考;民間戲班尚存老行頭,部分可租借;西湖龍井茶莊、綢莊、傘鋪至今沿襲古法,實拍即成。

四、配音與方言:劇中可穿插杭普話對白(非全程,僅點睛),增強地域真實感;主題曲可請本地民樂團隊編曲,用簫、琵琶、古箏爲主,成本可控。

他盯着這一頁,目光停在“實拍即成”四個字上,久久未移。

這時,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祕書小趙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封,信封上沒有郵戳,只用藍墨水手寫着“沈臺長親啓”,字跡疏朗,略帶飛白。

“臺長,剛纔門衛老張送來的。一個穿灰色呢子大衣的年輕人騎自行車送來的,沒留姓名,只說‘務必親手交給您’,說完就走了。”

白娘子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紙面微糙的質感,心口忽地一跳。

他沒急着拆,先將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又整了整中山裝領口,才撕開信封一角。

裏面只有一張十六開大小的宣紙,摺疊得齊整。展開後,是一幅水墨小品:斷橋殘雪,一柄油紙傘斜斜撐開,傘下露出半截素色裙裾,傘沿滴落三顆墨點,似雨似淚。右下角題着兩行小字:

**“橋是舊橋,雪非當年雪。

故事在人間,不在塔裏。”**

落款處,一枚硃紅印章,刻着兩個篆體小字——**司齊**。

白娘子的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驚喜,不是意外,而是一種近乎宿命般的確認。

他忽然記起,七年前,《渴望》劇本初稿寄到臺裏時,也是這樣一封無署名的信,裏面夾着一張便籤,上面寫着:“請轉交沈臺長。若覺可用,請勿問出處。若覺不可用,燒之即可。”

當時他以爲是哪個不得志的編劇匿名投遞,隨手交給了製作部。直到半年後,《渴望》橫空出世,他才從燕京同行口中輾轉得知——那初稿,竟是司齊手寫謄抄,託人專程送來杭州,只因記得他曾在一次文化座談會上說過一句:“浙江臺缺的不是錢,是敢把故事講給老百姓聽的膽氣。”

他一直沒拆穿。因爲那句話,他自己也未必真信。

可今天,這張畫,這行字,這枚印,像一把鑰匙,輕輕旋開了某扇鏽住多年的門。

他起身,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已全黑,但西湖方向竟透出一點微光——不是霓虹,不是路燈,而是遠處湖面倒映着的城市燈火,浮在墨色水波之上,明明滅滅,如呼吸般起伏。

他回到桌前,拿起電話,撥通內線。

“小趙,通知總編室、製作部、財務科,明早九點,原會議室,再開一次會。”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把咱們臺裏所有關於西湖、關於民間傳說、關於南宋臨安的影像資料,全部調出來。尤其是八十年代以來,各劇組在杭州取景拍過的電視劇、紀錄片、專題片——哪怕只拍過一個鏡頭,也要找出來。我要看所有鏡頭裏的斷橋、所有鏡頭裏的雷峯塔、所有鏡頭裏的西湖水面。”

掛斷電話,他重新坐定,從抽屜裏取出一支舊鋼筆,擰開筆帽,蘸了蘸墨水,在信紙背面空白處,緩緩寫下一行字:

**“不拍七十集,不照搬小說。拍一部二十四集,每集四十五分鐘,嚴格按單集成本七萬元覈算。全部實景拍攝,不用搭景,不用特效,只用光影、節奏、表演、臺詞說話。故事主線收束於‘端午現形’至‘水漫金山’之間,後半段以意象、留白、聲音替代畫面——塔影壓下來,水聲由遠及近,雷聲悶在雲層裏,不露一滴水,但觀衆知道,洪流已在腳下。”**

寫到這裏,他擱下筆,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如刃。

他翻開桌上那本《參考消息》,翻到《渴望》那篇報道的末尾,用紅筆在“內容爲王、渠道獲利、品牌增值”十二個字下,重重劃了一道橫線。又在旁邊空白處補上三個字:

**“在地性。”**

窗外風勢未歇,雪粒敲窗之聲愈發清晰,彷彿時間在叩門。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西湖水面,碎金躍動。白娘子沒乘車,獨自步行穿過楊公堤,一路走向蘇堤。晨練的老人提着鳥籠緩步而行,賣梅花糕的小販揭開蒸籠,白霧裹着甜香撲面而來。他駐足在蘇堤第一橋畔,望着不遠處斷橋的輪廓——橋身覆雪,橋堍柳枝枯瘦,卻已有嫩芽在枝節處悄然鼓起,青中泛褐,微不可察。

他沒拍照,也沒記錄,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上午九點整,會議室門再次打開。

陳衛民、林建榮、吳明、周學文已各自落座。沒人說話,但氣氛與昨日不同——少了焦灼,多了種繃緊的靜默,像弓弦拉滿前那一瞬的滯重。

白娘子走進來,沒坐主位,反而繞到投影幕布前,將一張十六開宣紙釘在幕布中央。

正是那幅水墨小品。

“各位,”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昨天散會前,我收到一份東西。不是劇本,不是策劃案,是一張畫。”

他退後半步,抬手指向畫中傘下裙裾:“這傘下的人,不是神,不是妖,是一個女人。她走過斷橋,不是爲了成仙,也不是爲了報恩,只是想在這世上,堂堂正正活一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所以,我們不拍神話,我們拍人。不拍‘白蛇傳’,我們拍‘白素貞’。她怎麼笑,怎麼哭,怎麼在藥鋪裏抓藥時被夥計多塞一把甘草,怎麼在雷峯塔下聽雨打芭蕉,怎麼隔着磚縫,聽見外面孩子唱‘西湖春,斷橋柳,白娘娘,你不走’……這些,纔是觀衆要看見的。”

林建榮眼睛亮了起來:“臺長,您的意思是——以人物爲軸心,刪減支線,壓縮年代跨度?”

“對。”白娘子點頭,“《新白》原著七十萬字,我們只取其中八萬字,聚焦於白素貞入世後的三年。第一集開場,就是她站在湖邊,第一次伸手碰水。最後一集結尾,不是塔倒,是塔影斜斜壓在她攤開的手掌上,她慢慢合攏五指——畫面黑。”

吳明忍不住開口:“可……成本?二十四集,按七萬一集算,也要一百六十八萬。我們只有七十萬。”

“那就改算法。”白娘子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打印稿,遞給周學文,“這是我昨晚擬的《分賬拍攝製試行方案》。核心就一條:不全由臺裏出資,引入‘聯合出品’機制。”

他環視全場:“第一,浙江電影製片廠有閒置攝影棚和後期設備,可折價入股;第二,杭州絲綢集團願提供全部服裝面料,並冠名‘白蛇’系列絲巾,預付五十萬元廣告贊助;第三,杭州市旅遊局同意將本劇列爲‘西湖文化名片工程’,提供全部外景拍攝協調支持,免收場地費;第四,最重要的一條——”他停頓片刻,聲音沉穩,“司齊老師已口頭承諾,無償提供劇本改編權,並出任藝術總監。他不要片酬,只要求兩點:一,保留原著精神內核;二,全部對白必須經他逐字審定。”

會議室驟然安靜。

連日光燈管的嗡鳴都彷彿弱了幾分。

陳衛民最先反應過來,猛地抬頭:“司齊老師……答應了?”

“他沒在信裏寫,”白娘子指了指幕布上的畫,“但這句話,就是他的答覆。”

林建榮一拍大腿:“有了司齊老師把關,劇本質量穩了!演員也敢請了!”

吳明卻仍皺眉:“可就算加上絲綢廠五十萬、製片廠設備折價三十萬、旅遊局免場租二十萬……缺口還有近七十萬。”

“還差七十萬。”白娘子緩緩道,“但我們忘了,還有一個最大、最沉默、卻最堅定的股東。”

他看向窗外——透過會議室窗戶,能望見遠處西湖一角,波光粼粼。

“是觀衆。”

所有人一怔。

“我昨夜查了數據,”他拿出一張手寫統計表,“過去五年,全省有線電視入戶率年均增長12.7%。杭州城區,每百戶電視機保有量已達118臺。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只要我們拍出好東西,他們願意掏錢看。”

他放下表格,一字一句道:

“本劇將採用‘首播+付費點播’雙軌模式。燕京臺播《渴望》,靠廣告;我們播《新白》,靠觀衆。”

“具體操作:全省有線電視網絡同步首播。播出前一週,開通‘白蛇點播專線’,觀衆撥打熱線,支付三元,即可提前四十八小時觀看當週兩集高清版。所得收入,全額計入製作成本。”

周學文脫口而出:“三元?有人會付嗎?”

“會。”白娘子語氣篤定,“去年《渴望》重播,多少人守着電視等更新?多少人翻錄帶子反覆看?這不是錢的問題,是尊重。觀衆願意爲好故事付費,前提是——你先讓他們相信,這個故事值得。”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

“我們不賭全國,只賭浙江。全省一千二百萬人口,只要百分之一的人點播一次,就是十二萬人次,三十六萬元。兩次,就是七十二萬。足夠填平缺口。”

死寂。

然後,林建榮第一個笑了,笑聲爽朗,帶着久違的熱氣:“臺長,您這是把觀衆的錢包,當成了我們的攝製組啊!”

陳衛民推了推眼鏡,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倒是個野路子。可細想,還真有點道理。”

吳明低頭快速心算,眉頭舒展:“如果點播率能達到千分之三……嗯,可行。比貸款靠譜。”

白娘子沒笑。他走到幕布前,伸手撫過那幅水墨畫中傘沿滴落的三顆墨點,聲音輕緩,卻如釘入木:

“這不是野路子。這是回家的路。”

“白素貞走的是這條路,司齊老師寫的是這條路,我們浙江臺,也該走這條路了。”

會議結束時,已近正午。

陽光透過高窗,在水磨石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帶。衆人陸續起身,腳步比昨日輕快許多。林建榮邊走邊掏出筆記本,在扉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二十四集·斷橋計劃”。

陳衛民經過白娘子身邊,低聲說:“臺長,我有個建議。”

“說。”

“把司齊老師那封信,連同這幅畫,一起裱起來,掛在製作部牆上。讓每個進組的人,先看一眼,再開工。”

白娘子點點頭,目送他們離去。

最後,他獨自留在會議室,走到幕布前,久久凝視那幅畫。

傘還在,雪未融,裙裾未掀,但墨痕深處,彷彿已有風起。

他輕輕摩挲着畫紙邊緣,指尖傳來細微的糙感——那不是宣紙本身的肌理,而是有人用指甲,極輕、極穩,在紙背刻下的一道淺痕。

他翻過畫紙。

背面,一行更小的楷書,墨色稍淡,卻力透紙背:

**“橋斷處,路始生。”**

白娘子怔住。

窗外,一隻白鷺掠過西湖上空,翅膀切開清冽空氣,杳然無聲。

他緩緩將畫紙翻回正面,對着光舉起——那傘沿三滴墨,此刻在斜射的陽光裏,竟隱隱透出琥珀色的微光,彷彿不是墨,而是凝固的、溫熱的、尚未冷卻的淚。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淚。

是血。

是二十年前那個在斷橋邊凍得手指開裂,卻堅持寫完三萬字民間故事手稿的少年;

是十年前在西湖邊出租屋裏,一邊喂貓一邊修改劇本,爐火將熄未熄的凌晨;

是此刻,在燕京某處小院,正把一碗溫熱羊奶推到小奶貓面前的那個男人——

他始終沒離開過這條路。

只是走得安靜,安靜得讓人忘了,他一直在走。

白娘子將畫紙小心摺好,放回信封,鎖進抽屜最底層。

他走出辦公樓,迎面撞上一股清冷湖風。

他沒打傘。

沿着蘇堤慢慢往回走。

雪後的西湖,澄澈如鏡。遠處雷峯塔尖,在冬陽下泛着沉靜的銅光。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閱的那份八十年代影像資料裏,有一幀模糊的黑白照片:1956年,一羣穿藍布衫的工人正在雷峯塔遺址上清理瓦礫,有人蹲着,有人站着,塔基旁堆着幾塊刻着“南屏晚鐘”的殘碑。照片角落,有個年輕人側身而立,手裏攥着一疊稿紙,正仰頭望着塔基——他看的不是廢墟,而是虛空裏尚未落筆的塔。

白娘子停下腳步,從衣袋裏摸出半截鉛筆,又撕下一頁會議記錄紙。

就着湖風,在紙背寫下:

**《新白》籌備組成立。

總策劃:沈國樑

藝術總監:司齊

執行製片:周學文

財務統籌:吳明

首播平臺:浙江電視臺

點播通道:16800熱線

開機日期:1991年3月3日,驚蟄。

開機地點:斷橋東堍,第一棵柳樹下。**

寫完,他將紙片摺好,放進貼身口袋。

那裏,還躺着一枚舊銅錢——是他父親留下的,一面“乾隆通寶”,一面刻着模糊的“西湖”二字。

風拂過耳際,他聽見柳枝輕響,如一聲悠長的嘆息。

不是悲,不是喜。

是等待已久的,某種東西,終於鬆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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