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火寶珠懸於半空,熾烈的紅光把方圓十數里照耀的如同白晝。
隨着一聲震徹雲霄的龍吟,火龍道人的殘魂從寶珠中掙脫而出,化作一尊數丈長的火龍法相。
火龍鱗甲赤紅如熔鐵,龍鬚垂落,雙目開闔間有火光...
屋外天色已沉如墨,檐角懸着半輪殘月,清冷的光暈被雲層割得支離破碎,灑在青磚地上,像一地碎銀,又似未乾的血漬。風從牆縫裏鑽進來,帶着初冬的寒意,吹得油紙傘微微晃動,傘面下那道虛影也隨之輕顫,彷彿隨時會散去。
陸芸端來兩盞熱茶,放在石亭矮幾上,轉身去取針線筐。陸秀兒則蹲在廊下,用小刷子輕輕掃去石階縫隙裏的浮塵,動作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院中一時只餘下沙沙聲,與遠處更夫敲梆的餘韻遙遙相和。
馬奎捧着粗瓷茶盞,指節粗大、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虯結,卻偏生抖得厲害。他不敢抬頭,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膝蓋上那塊洗得發白的補丁,彷彿那是世上唯一能讓他心安的東西。可那茶水入腹之後,並未如預想中那般無事,而是自丹田深處悄然騰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如遊絲,如細線,沿着脊椎緩緩向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肉之下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幽青光澤。
他猛地一顫,喉頭滾動,險些嗆出聲來。
葉川不動聲色,指尖在膝上輕輕一叩,三聲,極輕,卻恰好壓在更鼓第三響的尾音上。
“你這身子……”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鐘鳴落潭,字字沉實,“是被‘陰骨釘’釘過脊椎七寸,又以‘蝕魂香’日夜燻蒸,才把兩股氣硬生生壓進骨頭縫裏,對不對?”
馬奎渾身一僵,茶盞險些脫手。
他倏然抬眼——不是看葉川,而是望向亭角懸掛的那把油紙傘。傘面素白,未繪一符,卻在他瞳孔收縮的剎那,映出一道模糊人影:長髮垂肩,白衣曳地,袖口微揚,正朝他抬手,指尖一點幽芒,似欲點破虛妄。
他倒吸一口涼氣,膝蓋一軟,竟當場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小老爺……”他聲音嘶啞如砂紙刮過鐵鏽,“您……您認得她?”
“她?”葉川抬眸,目光如刃,直刺馬奎眼底,“你說的是鄒芷?還是……當年替你拔釘、埋香、斷脈續命的那個‘師父’?”
馬奎渾身劇震,嘴脣哆嗦,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葉川卻不再看他,反將視線投向院門方向。那裏空無一人,可他分明看見一道灰影正貼着牆根疾掠而過,快若鬼魅,卻又在門檻前戛然而止,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之牆。那灰影頓了頓,緩緩轉過頭來——沒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如鏡的灰白,映着殘月微光,竟清晰照出石亭內三人身影:陸芸低頭穿針,陸秀兒拂塵未停,而他自己,正端坐於亭中,手中紫皮葫蘆尚未放下,葫蘆口朝天,內裏幽光浮動,隱約可見一縷黑氣盤旋不散。
那是……絮娘臨消散前,被吞魂葫蘆強行攫走的最後一絲殘念。
葉川脣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
“你不怕她。”他忽而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你怕的,是她沒來得及說的話。”
馬奎額角滲出冷汗,順着鬢角滑落,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當然記得。
那夜暴雨傾盆,山澗漲水如龍。他被捆在崖邊枯樹上,口中塞着破布,眼睜睜看着那個穿着北鬥道袍的女人背對自己,手中桃木劍斜指蒼穹,口中唸的不是驅邪咒,而是《白骨觀·逆脈訣》第七章——以活人脊骨爲引,納百鬼怨氣入體,煉成“僞鬼將”之軀。他當時不懂,只覺劇痛撕裂神魂,七竅流血不止;如今再回想,才知那一劍斬的不是鬼,是他自己的命格。
而真正讓他徹骨寒透的,是女人收劍之後回眸一笑:“馬奎,你記着,鄒芷能鎮鬼,是因爲她信天地有正氣;而你……只能信你自己。信我,信這具鬼軀,信你終有一日,能親手剜下她的道心。”
他信了。
所以他活下來了。
可他也瘋了。
瘋在每次月圓之夜,脊椎都會傳來萬蟻啃噬之痛;瘋在夢中總見自己站在斷崖之上,身後站着無數個“馬奎”,有的跪着,有的笑着,有的滿臉是血,有的手持嗩吶,有的腰懸銅鈸……他們齊聲說:“你不是人,你是器。”
“你不是人,你是器。”
這句話,此刻竟從葉川口中淡淡吐出,如霜雪墜地,無聲無息,卻凍得馬奎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小老爺……”他嗓音破碎,雙拳死死摳進磚縫,“您到底……是誰?”
葉川終於放下紫皮葫蘆,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非金非銅,通體漆黑,邊緣刻着十二道細密陰紋,中央鑄一“赦”字,字跡古拙,彷彿自幽冥深處拓印而出。
“此物,名爲‘赦魂錢’。”他指尖輕撫錢面,“持此錢者,可免一次陰司拘魂,亦可……代人承劫。”
馬奎瞳孔驟縮。
他知道這東西。
白骨觀典籍殘卷中有載:古時有修士爲渡情劫,自願墮入陰曹,以己身爲餌,誘引枉死冤魂聚於身側,借其怨氣淬鍊神魂,最終凝成赦魂錢一枚。代價是,此後每用一次,便折壽十年,且魂魄永滯黃泉邊緣,不得超生。
“你替鄒芷承過一次劫。”葉川將銅錢推至矮幾邊緣,“她欠你一條命。”
“不……”馬奎搖頭,聲音發顫,“她給我的,從來不是命,是鎖鏈。”
“那你現在,還想掙開它麼?”
葉川目光如電,直刺其心。
馬奎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左手,緩緩扯開右臂衣袖——小臂內側,赫然烙着一枚血色印記:北鬥七星,中央一顆星,黯淡無光,卻被一根黑線死死纏繞,線頭沒入皮肉,不見盡頭。
“這是……‘縛星印’。”葉川頷首,“她用自己道基爲引,在你身上種下的控魂之術。七星黯,則你命衰;黑線斷,則你魂散。”
馬奎喉結上下滾動,終於咬牙:“小老爺……若您真能解此印,馬奎願奉您爲主,永世不叛!”
“我不收奴僕。”葉川搖頭,指尖在赦魂錢上輕輕一劃,錢面幽光一閃,那“赦”字竟緩緩浮起,化作一道薄如蟬翼的黑符,“我要的,是你心裏那句話。”
“哪句?”
“你早就不信她了。”葉川目光灼灼,“可你連自己都不敢承認。”
馬奎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灰,雙目赤紅,眼角竟沁出血絲。
他確實不信了。
早在三年前,他潛入白骨觀藏經閣,盜出《逆脈訣》全本,才知所謂“僞鬼將”,不過是鄒芷爲奪北鬥天罡陣主之位,一手炮製的替死傀儡。而那場轟動終南府的“厲鬼屠村”案,兇手根本不是什麼橫死怨鬼,而是她親自操控的七具屍傀——其中一具,眉心烙着與他一模一樣的縛星印。
他當時沒揭發。
因爲他知道,一旦揭發,鄒芷必死,而他,將作爲共犯,被鎮魔司千刀萬剮。
所以他選擇了裝瘋。
裝作神志不清,裝作受控於人,裝作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他混跡勾欄瓦舍,吹嗩吶,打銅鈸,扮作花蝴蝶張福,在最喧鬧處藏起最深的恨。
可恨愈深,執念愈重,執念愈重,鬼氣愈烈。
他竟真的,在瘋癲之中,將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鄒芷強灌的陰煞鬼氣,與自己殘存的一絲陽剛血氣——以瘋魔之態,硬生生擰成一股!
這股力量,正在吞噬他的理智,也在重塑他的筋骨。
他快要……不是人了。
“小老爺。”馬奎忽然伏地,額頭緊貼青磚,肩膀劇烈起伏,“若您肯幫我……我願將‘白骨觀’所有祕辛,盡數奉上。包括……包括當年李元啓拜入陣法師門下,真正引薦之人,是誰。”
葉川眸光微凝。
李元啓?那具乾屍?
他指尖一頓,赦魂錢上幽光流轉,竟映出一行血字:【李元啓,陣法師,隸屬‘玄機閣’外門;引薦人:白骨觀,副觀主——鄒芷。】
原來如此。
難怪絮娘死後多年才化厲鬼,難怪她手中那支白簪能施“劍氣雷音”,難怪她能在短短一夜之間突破鬼將……那簪子,本就是鄒芷當年贈予李元啓的“定情信物”,內中封印着一道白骨觀祕傳劍意,只待執念圓滿,便可引動殺機。
而鄒芷,早在多年前,就已在李元啓與絮娘之間,埋下了一顆死棋。
“呵……”葉川低笑一聲,笑意森然,“好一盤棋。”
他伸手,將赦魂錢推至馬奎面前。
“拿着。”
馬奎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銅錢忽然自行躍起,徑直沒入他掌心。沒有疼痛,只有一陣冰涼刺骨的麻意,順着手臂直衝天靈。他悶哼一聲,眼前驟然一黑,再睜眼時,左臂內側那枚縛星印,中央黯淡的星子,竟已悄然亮起一絲微光。
黑線,鬆了半分。
“記住。”葉川聲音低沉如雷,“解印需三日。三日內,你不可見鄒芷,不可聽其聲,不可思其名。否則,黑線復緊,你將七竅流血而亡。”
馬奎重重磕頭:“謝小老爺!”
“不必謝我。”葉川起身,負手望月,“我只是……在等一個,能替我掀翻這張棋盤的人。”
話音未落,院外忽有鈴聲清越響起,叮噹,叮噹,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彷彿踏着某種古老節拍。
陸芸面色微變,匆匆奔至院門,踮腳向外張望,隨即轉身急道:“小老爺!是……是鍾師姐來了!還帶着個人!”
葉川眸光一斂。
鍾藜。
她怎麼這時候來?
而且……還帶了別人?
他步下石亭,青衫拂過階前枯草,未染半點塵埃。陸秀兒早已放下小刷,默默立於門側;陸芸則快步上前,伸手欲扶,卻被葉川輕輕避開。
院門吱呀開啓。
門外立着兩人。
鍾藜一身素白衣裙,髮髻高挽,眉目清冷如舊,手中提着一隻青藤編就的食盒,盒蓋微啓,露出一角油紙包裹的酥餅,香氣隱隱。
而她身側那人……
瘦高,佝僂,脊背彎如滿弓,長髮垂落遮面,手中拄着一根烏沉沉的哭喪棒——棒頭繫着三枚銅鈴,正隨風輕響。
正是此前在院中等候的“馬奎”。
可此刻,此人卻比方纔多了一樣東西。
他左手腕上,赫然纏着一圈慘白繃帶,繃帶末端,垂下一截暗紅布條,隨風輕擺,宛如未乾的血痕。
葉川目光一凝。
那布條材質,分明是……鎮魔司捉妖人制式腰帶!
而鍾藜看向馬奎的眼神,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她輕輕掀開食盒蓋,取出一塊酥餅,遞向馬奎:“喫吧。今日陰氣重,你該補補。”
馬奎遲疑一瞬,雙手接過,低頭咬了一口。
葉川靜靜看着。
他看見,馬奎咀嚼時,喉結滾動,脖頸皮膚之下,竟有數道幽青細線一閃而逝,如活物般遊走於血脈之間——那是尚未徹底融合的陰煞之氣,正被某種外力強行壓制。
而鍾藜遞餅的手,在收回途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彈。
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白粉末,悄然飄落,沒入馬奎衣領。
葉川瞳孔微縮。
那是……【陰胎米】。
產自幽冥黃泉畔的禁忌之物,一粒可鎮百年鬼嘯,三粒可封千年厲魄。但若用於活人,須配以“淨魂香”調和,否則輕則神智錯亂,重則魂飛魄散。
可鍾藜並未燃香。
她只是看着馬奎,輕聲道:“喫飽了,才能走更遠的路。”
馬奎含糊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腕上繃帶,眼神恍惚,似醒非醒。
葉川忽而開口:“鍾師妹,你可知,今日城西槐樹巷,死了七個人?”
鍾藜抬眸,目光澄澈:“知道。皆被鬼爪掏心,魂魄不存。”
“兇手呢?”
“逃了。”她頓了頓,補充道,“但留了一樣東西。”
她攤開右手。
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斷裂的銅鈴——與馬奎哭喪棒上所繫,一模一樣。
風過庭院,檐角油紙傘無風自動,傘面下那道虛影,緩緩抬起了手。
葉川垂眸,掩去眼中翻湧的幽光。
三日。
他只需等三日。
三日後,馬奎若真能掙脫縛星印,那柄哭喪棒,便會成爲撬動終南府整座棋局的第一根槓桿。
而鄒芷……終究要爲她當年埋下的每一顆死棋,付出代價。
他轉身,青衫拂過門檻,聲音隨風散開,不輕不重,卻如鐵石墜地:
“芸兒,備酒。”
“秀兒,焚香。”
“鍾師妹。”他腳步微頓,回首一笑,眸中寒光凜冽,“今日這杯酒,敬……將死之人。”
院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月光斜斜切過門縫,將地面分割成明暗兩界。
界內,燭火初燃,青煙嫋嫋。
界外,銅鈴輕響,陰風驟起。
一場雨,正在雲層深處,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