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帽子扣下來,一時噎住了幾位老的嘴,
狐假虎威,雖然人人皆知,卻又是投鼠忌器,人人不敢違。
半晌過去,御前寂寥無聲,
最終,還是首輔李君輔乾咳了一聲,打破了僵局,徐徐開口道:
“林大人說軍需房只是抄抄寫寫,可一旦涉足糧草調度,便有許多逾矩之處。”
“比方說,地方上的知府、縣令若不配合,軍需房是以白丁之身治罪朝廷命官,還是陛下要繞過吏部直接罷免官員?
若無品級卻行使大權,這叫‘名器濫賞’,地方必亂;若有品級,就必須經過吏部銓選。否則法度一亂,政令何出?”
林寅聽罷,默然一笑,只覺着這些文官動輒便以禮樂法度、祖制規矩壓人,
不過是用這些儒家的道統,不許任何人奪走他們‘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權力罷了。
林寅理了理袖口,從容道:
“李閣老多慮了,軍需房從沒有想過要治罪命官,這是吏部的事。這軍需房也可以是陛下用內帑出資的一個商號,我們只負責買棉花、送糧食,
地方官只要照常收稅即可,我們絕不幹涉地方政務。難道大夏律法,既不許百姓做買賣,也不許陛下做買賣嗎?”
“這……………”李君輔被這等詭辯堵得一時語塞,捻着鬍鬚,竟不知從何駁起。
高攀雲見狀,氣得臉色鐵青,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
“林解元,你這分明是在陷陛下於不義,毀天子的堯舜之名。”
林寅故作詫異:“學生愚鈍,不知閣老這話是何用意?”
高攀雲大袖一揮,鬚髮皆張,厲聲痛陳道:
“本朝祖制,‘政事歸於外朝”。陛下設立這等無章程、無監管的內廷機構,行事皆在暗處,防臣子如防盜賊,此乃‘不信任天下士大夫'!
若是讓史官記下一筆,說陛下‘私設內府,與民爭利,我大夏之聖君,便成了後世謾罵之昏君。”
“你林寅逢迎上意,巧言令色,實乃亂政之源!”
林寅既不辯解,也不上他的當,只是冷冷一笑,揚聲道:
“閣老,學生可沒有這麼大的本事,更沒有這麼大的見解,這罪名,學生不敢當,陛下更不能當。”
“寧錦一線,猶如泰山,不可失也;這是今之大事,與其扣污名與聖上,不如反躬自省,爲甚麼禮部,爲甚麼內閣,爲甚麼滿朝諸公,不能替天下分憂!替陛下分憂!”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閣老所言,無非是我們一起自刎謝罪於陛下,謝罪於天下而已!”
高攀雲被他這一番氣貫長虹的逼問,直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林寅:
“你,你!你......”
林寅這話,雖然字字佔着忠君的至理,但言辭實在過於激進,鋒芒畢露,實非官場中人慣用的太極推手。
然而,一旁的兵部尚書朱元龍卻一言未發,戶部尚書錢厚言也漸漸察覺出情況不對勁。
他們雖然知道軍需房可能會分內閣實權,但似乎聖意已定,不可輕改,
何況軍需房眼下正是能解決他們兵部和戶部的燃眉之急,
既然林寅願意背這僭越的罵名去幹髒活,他們何必非要爭這一時的意氣?
正順帝聽罷,心中大喜過望,畢竟君不能與臣相爭,有失體統,
而太監畢竟粗於文墨,無法像林寅這般據理力爭,
如此看來,這把刀當真是鋒利至極,好用至極。
正順帝見火候差不多了,便微微沉下臉,佯怒道:
“仁守,你這話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閣老爲我大夏朝兢兢業業,是立下汗馬功勞的人,你怎可這般出言無狀,頂撞前輩?”
林寅何等機敏,立刻便聽出了皇帝話裏的迴護之意,默契道:
“陛下教訓的是,是臣年輕氣盛,一時情急失言了。”
說罷,他站起身,朝着高攀雲深深作了一揖,不緊不慢道:
“高閣老,學生言語粗鄙,還望海涵。只是咱們做臣子的,終究是國事重於清議,實幹重於空談。閣老以爲然否?”
高攀雲見兵部、戶部全無聲息,首輔李君輔也眼觀屋頂,
而皇帝身側那幾個司禮監的大太監更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便知今日這御前會議的局勢,已然是一邊倒了。
他心裏明白,若是再這般死纏爛打地鬥下去,徹底撕破了臉,讓司禮監下場,自己決計不會再有好果子喫。
“哼!”
“罷罷罷。”高攀雲長嘆一聲,拂袖而去,退回了班列之中。
正順帝見狀,從龍椅起身,大笑道:“爭的好啊,爭的好啊,理不辨不明嘛。”
“這不議不爭,怎麼知道是非對錯,輕重緩急?”
御前幾位權臣紛紛跪地,山呼道:“陛下聖明!”
正順帝道:“今日之議,緣起于軍需房,爭的是遼東軍需之事,錢閣老,朱閣老,你們戶部和兵部,總該拿出個辦法來。”
兵部尚書朱元龍,立刻出列,面露慚愧,嘆道:
“方纔林解元所言,君憂臣辱,君辱臣死,字字千鈞,只覺汗顏無地,深以爲然。”
“臣願爲陛下分憂,軍需房籌措糧草雖然神速,但到了前線如何精準分配給各路總兵?兵部願主動請纓,派出兵部侍郎作爲‘贊理軍務,去遼東前線專門負責對接軍需房的物資。”
正順帝見兵部率先投靠,威嚴道:“好啊,好啊,這纔是忠心爲國之言吶。”
朱元龍見龍顏大悅,索性戲做全套,噗通一聲伏在金磚上,老淚縱橫、痛哭流涕道:
“陛下不惜動用內帑以解國之倒懸,臣等便是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臣再請陛下開恩,將兵部職方清吏司的郎中,借調至軍需房協同辦公。讓臣等也能再爲陛下出一份力,稍盡臣之本分!”
說罷,朱元龍便流涕叩首,咚咚有聲。
正順帝做了個眼神,夏守忠趕忙上前將他攙扶而起,
朱元龍的額頭,已擦破了些皮,流出了鮮紅的血跡。
正順帝笑道:“朱閣老實心用事,準奏!”
如今這御前之人,都是千年的狐狸,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聊齋,並不是甚麼很難識破的詭計。
但這卻是一場陽謀,是絕對實力下,無法化解的明牌。
若視而不見,待軍需房架空了內閣,他們便從此遠離權力核心。
可若是都擠進了軍需房這個臨時機構,而沒了六部,或失了根基,
到時候軍需房尋個由頭一撤,那便是杯酒釋兵權,更是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如今見朱元龍安插親信,也讓他們意識到,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了。
戶部錢厚言也趕忙道:“啓稟陛下,臣在戶部算過,這江南修河工的‘河工銀”,各省官員的‘養廉銀”、太常寺的“祭祀專款”等十餘項,皆可暫停,可以折成現銀,移交軍需房。”
正順帝淡淡道:“只是這些銀子,只能解燃眉之需,不能解根本之需。”
錢厚言渾身一震,冷汗順着脊背便流了下來,
猶豫了半晌,今日的御前議事,以及林寅的崛起,讓他似乎意識到了些什麼,
錢厚言咬了咬牙道:“江南士紳兼併土地、隱匿田賦嚴重。戶部請求陛下下旨,派欽差南下,去江南清欠,凡有抗捐不交者,無論功名高低,即刻鎖拿問罪!
同時,臣提議在各處關卡開徵釐金,並向江南士紳單獨加派遼餉!”
“如此方能解軍需之急,而不增民生之困。”
正順帝目光如炬,看向他,沉聲問道:“這事情,你錢閣老能不能幹?”
錢厚言跪地道:“臣怎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乎!”
正順帝收了威壓,朗聲笑道:“好,調錢閣老入軍需房,爲軍需房大臣。”
李君輔和高攀雲,有些琢磨過味來了,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看來是衝着他們來的。
正順帝目光悠悠看了過來,淡淡道:“高閣老,軍需房差你下江南清欠,你能不能辦?”
這話裏話外,便是要儒林黨爲大夏朝出力,
也是檢驗高攀雲的忠心,以及對儒林士紳的駕馭能力,這是他能否繼續坐穩內閣的核心;
若在這國難關頭,籌不到資金,他也再沒有在御前高談闊論的資格了。
高攀雲硬着頭皮,深深作了一揖,強撐着問道:
“臣愚鈍,不知此番下江南,朝廷要多少萬兩的數額?還請陛下明示,臣也好有個底。”
正順帝卻不接這茬,只道:“高閣老是忠臣,下了江南,因時制宜,因地制宜,朕授你全權。”
“…………”高攀雲喉頭發乾,全然沒底,徹底被動,不知該怎麼應對。
“臣,遵旨。”
正順帝呵呵一笑,也不解答,又道:
“好,那先將左侍郎顧繼儒調入軍需房,還有個位置,等着高閣老從江南歸來。”
高攀雲深吸一口氣,只得默默退下。
這便是逼得高攀雲儘可能多籌錢,籌不到錢,就讓副手替了他的位置。
李君輔眼見局勢已定,當即出列,恭聲道:“臣也願爲陛下盡忠,協理陛下將軍需房辦起來。”
“軍需房辦事辛苦,不能沒有名分,更不能沒有封賞。吏部願破例制定一套《遼東軍需特擢章程》,凡是替軍需房辦事得力的人,吏部可以直接授予他們品級,以便名正言順。”
正順帝擺了擺手,漫不經心道:“不必這般興師動衆地麻煩。把你們吏部的左侍郎直接調入軍需房聽用便是。”
李君輔兩眼喫驚,抬起頭來,急問道:“陛下,這......這似乎大有不妥?”
正順帝冷冷道:“沒甚麼不妥的,遼東戰事結束,這軍需房就解散了。”
“小小的瑣事,何足以勞煩建極殿大學士?”
李君輔聽出那弦外之音的敲打,嚇得雙膝一軟,跪伏在地,連聲道:
“微臣惶恐!臣萬死不敢!如今國難當頭,事無大小,臣唯願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正順帝見火候已到,語氣忽又轉柔,溫言道:
“李閣老,你是當朝首輔,要與朕共克時艱。你只管坐鎮內閣,管好滿朝士林,當好你首輔的差。待到遼東平定,這中極殿大學士的位子,非卿莫屬。”
“嗯?”正順帝不怒自威的假意徵求意見。
李君輔只得道:“是,臣必將肝腦塗地,以報聖德!”
正順帝見四個閣老皆被降服,不由得龍顏大悅,仰頭大笑道:
“好啊,好啊,說明在大敵面前,朕的朝堂還是衆志成城的,是同仇敵愾的,是爲國爲民的!”
“我大夏朝,只有忠臣,沒有奸臣。”
此言一出,殿內羣臣無論心中作何計較,皆齊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嘯道: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順帝在山呼海嘯中,緩緩退去,夏守忠便示意閣老們退下,結束了這一場內閣會議。
林寅、忠順親王、以及三大權宦都進了養心殿暖閣,面見正順帝。
正順帝靠在明黃大枕上,久違地露出了一抹暢快淋漓的笑意,彷彿贏了一場大勝仗。
那忠順親王也耐不住性子,端起炕幾上的白玉茶盞,便大飲了一口,哈哈笑道:
“皇兄,今日可真是痛快!幾時得見這些個滿口仁義道德的酸腐文臣,這般喫癟認慫的模樣?真叫人出了一口惡氣!”
正順帝笑着指了指他,又拿手虛點了點夏守忠,下巴微抬,指着林寅示意賜座。
夏守忠趕忙端了小墩,滿臉堆笑道:
“今日林小爵爺真可謂是舌戰羣儒,憑他幾個閣老尚書,硬是被小爵爺駁得啞口無言。這等拿捏文武的膽識氣魄,奴纔在一旁瞧着,都直呼過癮!”
忠順親王也上下打量了林寅一眼,笑道:
“不錯!本以爲是個黃毛小子,這一個御前相辯,一個吉壤大案,看來是個能擔大任的。”
“謝王爺和公公的謬讚,臣不過是仗着陛下的天威。”
忠順親王隨口道:“年紀輕輕的,娶了媳婦沒有?”
正順帝在一旁呷了一口茶,便道:
“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朕已賜了大哥的遺女,做了他的妾室,也算是全了我們的兄弟一場的情分。”
忠順親王聽罷,用一種深意親厚的眼神看向他,原來這是自己人吶。
忠順親王拍了拍他的肩,爽快道:“好小子,照顧好本王的侄女,往後有需要的地方,只管開口。”
林寅拱手道:“謝王爺賞識。只是臣與可兒本就是兩情相悅,自當珍重,不敢勞王爺費心。”
只是正順帝是個閒不住,又皺起了眉頭,問道:
“只是如今雖止住了他們的嘴,但這起子老狗也不是甚麼省油的燈,若是之後真將他們收入了軍需房,那這設立的意義也就沒了。'
林寅便道:“臣有一計,可使內閣虛而不實,軍機光而更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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