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歷史軍事 > 北宋:我真的只想被貶官啊! > 第17章 跳脫出時代的看法

福寧殿內,銅爐裏的龍涎香靜靜燃着,輕煙筆直向上,碰到藻井後才散開。

趙頊坐在御案後,手邊堆着半尺高的奏疏,但他沒看那些,手裏只捏着幾張輕薄的桑皮紙。

這是皇城司剛剛遞進來的密奏,上面事無鉅細地記錄了趙野昨日的行蹤。

從去書市賣書給寧河公主,到在相國寺喫湯餅,每一個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

趙頊的視線停留在寧河公主四個字上,眉頭挑了一下。

“咦?”

他把紙張湊近了些,指尖在那個名字上點了點。

“這丫頭,又跑出宮去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卻沒忍住往上勾了勾。

那昨天買書的那個女扮男裝的人,正是他的親妹妹,寧河公主趙寧。

原以爲是去祈福,沒承想是女扮男裝去逛書市了,還偏偏撞上了去賣書換飯喫的趙野。

這緣分,倒是有些意思。

趙頊把皇城司的奏報摺好,隨手壓在鎮紙底下,並未打算深究。

妹妹自幼養在深宮,性子活潑些,出去透透氣也無妨,只要人平安回來便是。

此時,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一名大內侍躬着身子,快步走了進來,手裏捧着一盞熱茶,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官家,歇歇神。”

趙頊端起茶盞,撇去浮沫,隨口問道:“前面散了?那趙野如何了?”

內侍臉上神情變得極其精彩,他垂着手,低聲回道:“回官家,散是散了。只是這散的場面……實在是有些駭人。”

“哦?”趙頊來了興致,放下茶盞,“怎麼個駭人法?是被那幫人打出來了?”

“非也。”

內侍嚥了口唾沫,繪聲繪色地說道:“趙侍御一人站在垂拱殿前,舌戰羣儒。他指着劉建罵司馬光他們是結黨營私,指着鄧綰罵他們是非不分,連那些想溜走的中立官員,都被他罵成是佔着茅坑不拉屎的……蒼蠅。”

“噗??”

趙頊一口茶差點噴出來,他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咳嗽了兩聲,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福寧殿內迴盪。

“蒼蠅?佔着茅坑不拉屎?”

趙頊笑得肩膀都在抖,“這話雖糙,卻實在是大實話!這滿朝文武,平日裏之乎者也,裝得道貌岸然,如今被這混不吝的小子撕了臉皮,怕是都要氣瘋了吧?”

內侍也陪着笑:“可不是嘛,劉諫官臉都氣紫了,鄧知諫院更是跳着腳要彈劾他。那場面,比菜市口吵架還要熱鬧。”

趙頊收斂了笑意,長長舒了一口氣,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彩。

“好。”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

“罵得好!”

他站起身,揹着手在殿內踱步。

“朕要的就是他這股勁頭。除了朕,沒人敢用他,也沒人會容他。”

趙頊停下腳步,目光變得玩味起來。

“這種孤臣,朕太喜歡了。”

正說着,殿外又有小黃門來報。

“官家,寧河公主求見。”

趙頊重新坐回御案後,臉上露出一抹莞爾的笑意。

剛看完這丫頭買書的奏報,人這就來了。

“讓她進來。”

片刻後,一陣環佩叮噹之聲響起。

一名身着淡粉色宮裝的少女,像只穿花蝴蝶般飛了進來。

她未施粉黛,卻眉目如畫,手裏還緊緊抱着幾本厚書。

“阿兄!阿兄!”

趙寧還沒行禮,聲音先到了。

“給你看看好東西!”

她快步跑到御案前,獻寶似的把手裏的書往桌上一攤。

正是昨日趙野賣的那套《韓昌黎先生文集》。

趙頊沒有去接書,而是板起臉,故意沉聲道:“你昨日又偷摸出宮了?要是讓母後知曉,朕怕是得被你連累,挨頓罵。”

趙寧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

“纔不會呢,母後可疼我了,才捨不得罵我。”

她伸手把書翻開,指着其中一頁,催促道:“阿兄,你別管我出不出宮,你快看看這個!這上面的批註,好有意思!”

“批註?”

趙頊有些漫不經心。一套舊書,能有什麼稀奇的批註?

他順着趙寧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御史臺上論天旱人飢狀篇,原本是韓愈論述如何救災的文章。

但在正文旁邊的空白處,寫着幾行潦草卻剛勁的字跡。

趙頊定睛一看,唸了出來。

“笨辦法。開倉放糧,救得了百姓一時,救不了一世。”

“大飢過後,土地必賤,必被豪強低價兼併。百姓失了地,淪爲佃戶,來年若再遭災,除了賣兒鬻女,又該如何?”

“真正的救災,不在給糧,而在保地。抑兼併,控糧價,以工代賑,方爲上策。”

趙頊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原本隨意的坐姿,瞬間變得端正起來。

他伸手拿過那本書,又仔細讀了一遍那幾行字。

字數不多,卻字字誅心,直指大宋如今土地兼併日益嚴重的頑疾。

韓愈的文章講的是仁政,是道德。

而這批註講的,是利益,是根源。

趙寧站在趙頊旁邊,又翻了幾頁。

“阿兄,你看這兒,還有《爭臣論》的批註。”

趙頊低頭看去。

《爭臣論》乃是韓愈批評陽城的文章,歷來被士大夫奉爲圭臬。

可那旁邊的批註,卻寫得極爲刻薄:

“沽名釣譽。”

“韓愈批判陽城是對的,甚至罵輕了。在其位,不謀其政,只知愛惜羽毛,坐視百姓受苦,以求‘清流’之名。”

“庸官之害,與貪官一個級別。貪官謀財,庸官誤國。”

再往下看,還有一段更長的議論:

“官員選拔,考詩詞歌賦有何用?治理地方,靠的是寫詩嗎?”

“考覈官員,當看三樣:經濟是否增長,民生是否改善,百姓口碑是否載道。”

“至於所謂的士林名望,最是扯淡。不過是階級圈子內的互相吹捧,你捧我一句清高,我誇你一句風骨,百姓餓死了,他們還在那兒吟詩作對,感嘆民生多艱。”

“這……”

趙頊越看越心驚。

這些話,太難聽了。

若是被司馬光、文彥博那些人看到,定要氣得吐血三升,大罵這是離經叛道、辱沒斯文。

可是……

趙頊只覺得胸口有一股鬱氣,隨着這些文字被吐了出來。

痛快!

他早就受夠了那些只知道空談道德、遇到實事就兩手一攤的“名臣”。

國庫沒錢,他們說要節流,要修德。

邊境喫緊,他們說要修文德以來遠人。

全是廢話!

趙野這幾行字,雖然粗鄙,卻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官場最大的弊病??務虛不務實。

特別是那句“庸官之害,與貪官一個級別”,簡直說到了趙頊的心坎裏。

他繼續往後翻。

每一頁,幾乎都有類似的批註。

有的罵古人迂腐,有的評時政荒謬。

趙野看事情的角度,完全跳出了儒家經典的框架,沒有半點君君臣臣的教條,全是赤裸裸的利害算計和民生實務。

那種對貴族階級、對士大夫圈子的鄙夷,透紙而出。

趙頊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繼而變成了大笑。

“好!好一個趙野!”

“原來朕還是小看他了。他不僅是個敢咬人的孤臣,還是個能看透這世道人心的明白人!”

趙頊合上書,像是怕被人搶走似的,直接把書壓在了自己的手肘下。

他抬起頭,看着趙寧。

“阿寧,這書,先留給朕。”

“朕要好好研究研究。”

趙寧一聽,小嘴立刻撅了起來,滿臉的不樂意。

“阿兄!你怎麼能這樣!”

她伸手要去搶。

“我還沒看完呢!這可是我花錢買的,足足十二貫呢!”

“我都看了一半了,正看到精彩的地方,那個……那個關於《師說》的批註,我還沒琢磨透呢!”

趙頊身子往後一仰,避開了趙寧的手,臉上露出一副無賴的表情。

“我是官家,這天下都是我的,徵用幾本書怎麼了?”

他笑着擺擺手。

“聽話。等朕看完了,研究透了,再還給你。”

趙寧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家皇兄這副強取豪奪的模樣,氣得跺了跺腳。

但那是皇帝,是她親哥,淫威之下,不得不低頭。

“哼!”

她氣鼓鼓地轉過身。

“給就給!不過你要快點看,過兩天必須還我!”

“還有,要是看壞了,你要賠我!”

趙頊心情大好,連連點頭。

“賠,朕賠你十套新的。”

趙寧又嘟囔了幾句,這纔不情不願地行了個禮,轉身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趙頊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考。

他重新翻開那本書,手指輕輕摩挲着那行“經濟,民生,口碑”。

“經濟……”

這個詞,他聽着新鮮,卻又覺得無比貼切。

經世濟民,不就是經濟嗎?

趙野這腦子裏,裝的東西顯然不止是用來罵人的。

他既能看出青苗法的弊端,又能提出官員考覈的新標準,還能一眼看穿某些人的虛僞。

這樣的人,若是隻用來當個御史,未免有些可惜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太年輕,資歷太淺,而且樹敵太多。

現在把他推到實務的位置上,只會被那些老狐狸聯手做掉。

趙頊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

“先在御史臺磨一磨吧。”

“這把刀,越磨纔會越快。”

“等把那些陳腐的爛肉都剔乾淨了,朕再給你換個更大的舞臺。”

趙頊看着那書上的批註,眼神越發深邃。

對於趙野,他是越發喜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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