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野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

“死到臨頭還敢矇騙本官?”

“左右!”

兩名親從官連忙上前,手按刀柄,殺氣騰騰。

“在!”

趙野指着陳德昌,語氣平淡,卻帶滿滿的殺意。

“殺了。”

“這點破事,我在大街上隨便拉個百姓都知道,還要你來說?”

“留着也是浪費糧食。”

兩名親從官立馬拔出腰間佩刀,大步朝着牢門走去。

陳德昌徹底崩潰了。

他聲淚俱下,在那又哭又嚎,雙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稻草。

“趙侍御!趙爺爺!”

“我沒有騙你!我都說了!這都是真的啊!”

“您別殺我!別殺我!”

趙野面無表情,看着兩名親從官打開牢門,架起陳德昌的胳膊。

直到這時候,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張順的案子,你還沒說呢。”

陳德昌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着趙野。

趙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還有,你以爲我來河北幹什麼?”

“只是爲了查幾個貪官?”

趙野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那李巖已經落網了,就在汴京大獄裏。”

“他已經招了。”

“你還要瞞我?”

這是詐術。

李巖根本沒招,還在集賢院修書呢。

但面前這個傢伙不知道啊。

陳德昌聞言,身體劇烈地發抖,像是篩糠一樣。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趙侍御……是我該死……我剛纔忘了……我說……我全都說……”

趙野心中一喜。

他本想詐一下陳德昌而已,沒想到這陳德昌真的知道內幕。

看來這張百裏做事,也沒瞞着這個心腹文書。

趙野揮了揮手,讓親從官把陳德昌扔回地上。

他陰惻惻地笑道。

“你要是再忘了的話,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殘忍。”

陳德昌跪在地上,點頭如搗蒜。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喘了幾口粗氣,開始全盤托出。

半刻鐘後。

趙野聽完了陳德昌的供述,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河北路的問題,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還要觸目驚心。

原來,所謂的張順私鑄案,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驚天大案。

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那個死去的張順,實際上是李巖、張文,還有如今的河北路轉運副使鄒良瑞、轉運判官祝君謙、提舉常平公事祁知秋,以及三州八縣的其他官員共同養的一條狗。

俗稱,白手套。

這些官員平日裏貪墨的錢財,受賄的贓款,見不得光。

就通過張順的酒樓、商鋪,把錢洗白,然後再進行分贓。

這本來就是一條黑色的利益鏈。

但後來,事情鬧大了。

後來唐州有人發現了一個小型的銅礦。

按大宋律法,發現銅礦必須上報朝廷。

但這些人膽大包天,利益燻心。

李巖、張文等人一合計,居然選擇隱瞞不報,讓張順私自開採,然後私自鑄幣!

私鑄銅錢,那是掉腦袋的死罪,是謀逆!

但其中的暴利,讓他們紅了眼。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錢源源不斷地流進這些人的口袋。

但壞就壞在張順的兒子,張淮安身上。

這小子是個紈絝子弟,一日酒醉,在酒樓裏跟人爭風喫醋,吹噓家中能鑄幣,錢要多少有多少,甚至還拿出了幾枚私鑄的新錢顯擺。

這話傳到了張百裏耳朵裏。

張百裏嚇壞了,立馬層層上報,最後報給了李巖。

李巖和張文等人一商量,覺得張順一家留不得了,是個大隱患。

於是,他們先下手爲強。

動用官府的力量,將張順一家十三口全部抓進魏縣大獄。

然後僞造了口供和罪證,把私鑄銅錢的罪名全部扣在張順頭上。

最後。

這十三口人,包括那個還在襁褓中的孫子,全部被勒死在監獄內。

對外宣稱,畏罪自殺。

而他們往來的賬本,就是陳德昌負責保管,正藏在家中的地窖中。

陳德昌說完,整個人癱軟在地上,像是一攤爛泥。

“卑職說完了。”

趙野眯着眼睛問道。

“你爲何知道那麼多?”

“回趙侍御的話,之所以卑職知道這麼多……是因爲……”

陳德昌抬起頭,看了一眼趙野,聲音小得像蚊子。

“張百裏是,是我姐夫。”

“有些賬目,是他讓卑職去做的。”

旁邊負責記錄的皇城司親從官,越聽越心驚。

這太黑了。

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原以爲自己是皇城司的人,見慣了陰暗面。

但這幫文官狠起來,簡直比他們還要狠十倍!

趙野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殺意。

他睜開眼,看向那個記錄的親從官。

“剛纔他說的話,全部記錄在案了嗎?”

那記錄的親從官喏了一聲,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回侍御,都記下了。”

“一字不差。”

趙野點了點頭。

他接着問道。

“那現任河北路轉運使,張世謙,可有參與其中?”

這是個關鍵人物。

張世謙是封疆大吏,管着一路的財賦。

如果他也爛了,那趙野就得考慮一下後面該如何行動了。

陳德昌搖了搖頭。

“沒……沒有。”

“張轉運使是七月才調過來的。”

“而且張轉運使爲人……比較方正。”

“所以張文他們還在試探,很多事情都瞞着他。”

“這次魏縣的旱情,張轉運使一直想賑災,但下面的糧倉都被張文他們控制着,說是空的,張轉運使也沒辦法。”

趙野聞言,稍微鬆了口氣。

還好。

這河北路的天,還沒全黑透。

至少還有一個能用的人。

趙野點點頭,然後起身,走到陳德昌面前。

“還有沒有要說的?”

陳德昌連忙磕頭。

“真沒有了!趙侍御,我把知道的全都說了!”

“我們……我們都是被逼的啊!”

“是李巖,是張文他們逼我們乾的!”

“按律……按律公罪,可減免處罰……”

他抬起頭,一臉希冀地看着趙野。

趙野看着他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聞言面露不屑。

被逼的?

勒死張順一家老小的時候,也是被逼的?

這幫人,作惡的時候比誰都狠,事發了就說是被逼的。

趙野撇了他一眼,沒有再說話。

只是揮了揮手,聲音冷漠。

“帶下去。”

“看好了,別讓他死了。”

“這可是個寶貝證人。”

兩名親從官上前,像是拖死狗一樣把陳德昌拖了下去。

趙野站在空蕩蕩的牢房裏,看着桌上那份剛剛寫好的供詞。

“凌峯。”

趙野喊了一聲。

凌峯從陰影裏走出來,臉色凝重。

“趙侍御。”

“這案子……捅破天了。”

“私鑄銅錢,殺人滅口,涉及三品大員。”

“那張文是大名府知府,還兼着安撫使的差,若是他狗急跳牆,調動軍隊...”

趙野拿起供詞,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怕什麼。”

“我大宋文官最看不起武人了。”

“我就不信他們掙了錢還給軍裏的人分。”

凌峯聞言思考了片刻,點了點頭,趙野說的難聽,但確實有道理。

他們皇城司都被那些文官看不起,別說普通的禁軍跟廂軍了。

趙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我不一樣,對我來說,文人武人都一樣,都是爲國出力。”

凌峯心中一暖,沒想到趙野會說出這樣的話。

還沒等他說些什麼,趙野又開口說道。

“既然知道了名單,那就好辦了。”

他把供詞摺好,揣進懷裏。

“傳令。”

“把剩下那些人,都給我審一遍。”

“我要把這份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都釘死!”

“其次派人前往陳德昌家中取回賬本。”

“最後……”

“拿我銀牌,前往大名府禁軍駐地,讓他們別動,若無樞密院調令,動則視同謀反。”

“我相信他們會想明白的。。”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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