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升到了正中,慘白的光把魏縣縣衙門口的青石板照得發亮。

一個時辰,不多不少。

縣衙前的空地上,黑壓壓擠滿了人。

千餘名百姓相互攙扶着,或是坐在地上,或是靠着牆根。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偶爾響起的咳嗽聲。

他們身上的衣裳破成了布條,露出的皮膚貼着骨頭,像是一層乾枯的樹皮。

而在縣衙大門的左側,站着另一羣人。

三十幾個身穿綢緞長衫的男人,一個個縮着脖子,擠成一團。

平日裏在魏縣橫着走的士紳、地主,此刻腿肚子都在打轉。

幾十名皇城司親從官,身披鐵甲,手按腰刀,像一堵黑鐵牆壁,將這兩撥人隔開。

甲片在日頭下泛着冷光,刀柄上的紅纓被風吹得亂顫。

趙野站在臺階上。

他腳下就是跪成一排的張百裏等人。

張百裏身上的單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是血污和泥土。

他趴在地上,屁股上的傷口大概是疼得厲害,身子一抽一抽的,嘴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旁邊的主簿、縣尉,還有那個叫陳德昌的文書,腦袋磕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抖得像篩糠。

趙野沒看他們。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臺階下那千餘雙空洞的眼睛。

“各位!”

趙野氣沉丹田,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炸響。

“我乃朝廷派下來的奉使!”

底下的人羣動了動,無數雙眼睛抬了起來,看向那個身穿綠袍的年輕官員。

趙野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天。

“官家在汴京,聽到了咱們河北遭了災,知道了咱們魏縣百姓受了苦!”

他又猛地把手指向腳邊跪着的張百裏等人。

“官家也知道了,這羣狗官是如何欺壓你們的!”

這一聲吼,讓地上的張百裏猛地哆嗦了一下。

趙野彎下腰,一把抓住張百裏的髮髻,強迫他抬起頭,露出那張滿是鼻涕眼淚的肥臉。

“看看!”

趙野衝着百姓喊道。

“就是這羣畜生!他們欺上瞞下,假借官家修園子的名義,向你們收‘修園錢’!朝廷發下來的賑災糧,他們敢私吞!還要殺人滅口!”

人羣中傳來一陣騷動。

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在這一刻被點燃了引信。

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咬碎了牙齒。

趙野鬆開手,張百裏的腦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罪不容恕!”

趙野站直身子。

“官家賜我先斬後奏之權!”

“今日,我便給魏縣的父老鄉親,討個公道!”

他猛地一揮手。

“來人!”

“唰??”

幾十名親從官同時拔刀。

刀鋒出鞘的摩擦聲,整齊劃一,聽得人頭皮發麻。

凌峯跨步上前,大喝一聲。

“在!”

趙野指着地上的張百裏,還有那一排跪着的官吏。

眼神裏沒有半點溫度。

“殺!”

凌峯沒有任何猶豫。

“喏!”

手起。

刀落。

十幾把鋼刀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半圓的寒光。

“噗!噗!噗!”

利刃切入皮肉,斬斷骨骼。

張百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那顆肥碩的腦袋就滾下了臺階。血柱沖天而起,噴濺在縣衙硃紅的大門上,順着門釘往下流。

接着是主簿、縣尉、陳德昌……

十幾顆人頭落地,在青石板上滾了幾圈,停在那些士紳的腳邊。

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

“啊??!”

那羣士紳裏,有人發出一聲尖叫,兩眼一翻,直接嚇昏了過去。

剩下的人也是魂飛魄散,有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褲襠瞬間溼了一大片,黃白之物順着褲腿流了出來,臭氣熏天。

而在場的百姓,卻沒有人尖叫。

他們看着那些滾動的人頭,看着那噴濺的鮮血。

原本空洞的眼睛裏,漸漸有了焦距。

一個老漢張着嘴,喉嚨裏發出“荷荷”的聲音,眼淚順着滿是褶子的臉流下來。

他想喊個好,卻發現嗓子早就啞了,發不出聲。

旁邊一個漢子,死死盯着張百裏那顆人頭,突然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疼。

不是做夢。

這些喫人不吐骨頭的閻王,真的死了。

趙野看着這一切。

他知道,這些百姓餓太久了,久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殺人,只是第一步。

得讓他們活下去。

趙野轉過身,沒理會地上的屍體,邁步走向那羣縮在牆角的士紳。

他的官靴踩在血水裏,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

那羣士紳看着趙野走近,就像看着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拼命往後縮,恨不得把身後的牆擠倒。

趙野停在他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他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很和善,甚至還帶着點讀書人的斯文氣。

“各位員外。”

趙野拱了拱手。

“咱們聊聊?”

沒人敢說話,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

趙野也不在意,他揹着手,在他們面前踱步。

“你們收了不少田地吧?”

趙野歪着頭,看着一個穿着醬色綢衫的胖子。

“兩貫錢一畝良田,這買賣做得值啊。”

那胖子渾身肥肉亂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砰砰響。

“奉使饒命!奉使饒命啊!”

“那……那是張百裏逼我們的!我們若是不收,他就要找我們的麻煩!我們也沒辦法啊!”

趙野點了點頭。

“理解,理解。”

他又看向旁邊一個留着山羊鬍的老頭。

“賑災的糧食,聽說你們也收了不少?”

“八百文一鬥米賣出去,轉手就是幾十倍的利。”

那老頭腿一軟,也跪下了。

“奉使明鑑!都是被逼的!我們也是無奈啊!”

一時間,三十幾個士紳全都跪在了地上。

哭爹喊娘,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死人身上。

趙野擺擺手,一臉的通情達理。

“各位何須如此,快起來,快起來。”

“本官都知道。自古民不與官鬥,你們做的事,也情有可原。”

“畢竟張百裏那是縣太爺,手裏有刀,有差役。你們也是爲了保命,爲了保家業嘛。”

衆人聽到這話,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年輕奉使雖然殺人狠,但還是講道理的。

只要把鍋甩給張百裏,說不定能破財免災。

趙野看着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

“律法就是律法。”

“做錯事了就該罰,若是都不罰,那還要大宋律法幹什麼?”

衆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趙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本官如今倒是有一個能夠幫你們將功補過的方法。”

他笑眯眯地看着衆人。

“你們願意聽麼?”

“願意!願意!”

十幾名士紳七嘴八舌地喊着,生怕喊慢了。

那邊皇城司的親從官,手裏的刀還沒入鞘呢,刀刃上還滴着張百裏的血。

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說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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