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厚重的木門緩緩合上。

趙野站在臺階上,臉上滿是疲憊。

累。

是真的累。

這十來天,從汴京到魏縣,從魏縣到大名府,再殺回來。

神經一直崩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現在這根弦鬆了。

那種疲憊感就像是潮水一樣襲來。

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幹。

就想找張牀,把被子一蒙,睡他個昏天黑地。

“伯虎。”

忽然身後傳來蘇頌的呼喊聲。

趙野連忙轉身,拱手行禮。

“蘇公。”

“恭喜了。”

蘇頌看着趙野,伸手捋了捋鬍鬚。

“直祕閣,特進緋。”

“這可是多少人熬了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恩典。”

“你這一步,算是跨過去了。”

趙野苦笑一聲。

他抬起頭,看着蘇頌。

“蘇公就別取笑下官了。”

“今日可是得罪了不少人。”

蘇頌聞言,莞爾一笑。

“你也不是第一次得罪了,你怕過?”

“再者說。”

“只要你心正,只要你身後站着理,站着百姓。”

蘇頌伸手指了指頭頂的天,又指了指遠處的宮門。

“官家看得見。”

“天下人也看得見。”

“今日朝堂之事,加上你那首詞,天下讀書人哪怕不認同你的手段,也得敬你三分。”

趙野笑笑,沒有回話,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今日殿上,多謝蘇公仗義執言。”

這滿朝文武。

看着他被呂惠卿圍攻,看着他被周正等人發難。

只有蘇頌。

只有這個老頭,肯站出來,替他說句公道話。

這份情,趙野記下了。

蘇頌擺了擺手,一臉的雲淡風輕。

“謝我做甚?”

“老夫幫你,非是爲了私情。”

“而是出於公心。”

蘇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臺階邊緣,望着這巍峨的皇城。

“大宋需要你這樣的臣子。”

“敢說話,敢做事。”

蘇頌轉過頭,看着趙野,眼神裏透着股子長輩的慈愛。

“伯虎啊。”

“你還年輕。”

“官家也年輕。”

“你有品行,有才情,更有爲天下萬民請命的決心。”

“將來必能輔佐官家,成就一段偉業。”

“老夫老了,能做的不多了。”

“但這路,還得有人接着走。”

蘇頌伸出手,拍了拍趙野的肩膀。

趙野聽着這些話。

心裏有些無奈。

他其實真沒想那麼多。

什麼偉業,什麼萬民。

他只想貶到山區當個小官,然後激活系統當個富家翁,每天喝喝茶,聽聽曲,曬曬太陽。

現在這一切,都是被逼出來的。

都是陰差陽錯。

但此時他也只能陪着笑,時不時點點頭。

“蘇公教誨,下官銘記在心。”

“定不敢忘。”

蘇頌見趙野態度恭順,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

“早些回去歇着吧。”

“你也累壞了。”

蘇頌說完,邁步走下了臺階。

趙野目送蘇頌走遠。

直到那道灰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

他才收回目光。

“唉。”

趙野嘆了口氣。

緊了緊身上的袍子,也往宮外走去。

出了東華門。

天已經徹底黑了。

路邊的燈籠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

各家的馬車,都停在宮門外的廣場上,等着自家的官人們散朝。

趙野站在門口,左右張望了一圈。

沒人。

沒車。

他這纔想起來。

他那輛從大名府坐回來的馬車,是贓物。

進宮後,就被皇城司的人拉去充公了。

“得。”

“十一路,最穩當。”

趙野邁開腿,往城南方向走去。

汴京城的冬夜,是真冷。

風不大,但是陰。

趙野一邊走,一邊搓着手。

時不時還跺兩下腳。

“嘶??”

“這鬼天氣。”

“還好沒下雪。”

趙野嘴裏碎碎念着,以此來分散注意力,對抗寒冷。

而在後面。

司馬光在一羣官員的簇擁下,走出了宮門。

“相公,車備好了。”

司馬府的老管家趕緊迎了上來,手裏捧着一件厚實的狐裘大氅,想要給司馬光披上。

那馬車也是特製的,車廂裏早就生好了炭盆,暖烘烘的,連車簾子都是用的厚毛氈。

司馬光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大氅。

剛要往身上披,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目光越過管家的肩膀,落在了前面那個在此刻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上。

那是趙野。

在那寬闊且空曠的御街上,那個穿着單薄綠袍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有些蕭索。

司馬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是……趙伯虎?”

旁邊的富弼也走了出來,順着司馬光的目光看去,嘆了口氣。

“是他。”

司馬光沉默了。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着狐裘那柔順的毛領。

暖和。

真暖和。

可這暖和,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些燙手,有些刺撓。

“相公?上車吧,外頭風大。”

管家見司馬光發愣,小聲催促了一句。

司馬光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那輛暖烘烘的馬車,又看了一眼前面那個瑟瑟發抖的背影。

突然。

他把手裏的狐裘大氅往管家懷裏一塞。

“不坐了。”

管家一愣,以爲自己聽錯了。

“相公?您說什麼?”

“我說,不坐了。”

司馬光聲音透着股子倔強。

“我要走回去。”

“啊?”

管家徹底懵了,看了一眼這黑燈瞎火的御街,又看了一眼自家老爺那把老骨頭。

“相公,這……這離府上還有好幾裏地呢。”

“這天寒地凍的,您這身子骨……”

“多嘴!”

司馬光瞪了他一眼。

“趙伯虎能走。”

“老夫難道就走不得?”

司馬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雙手背在身後,目光深邃。

“趙伯虎雖行事狂悖,手段酷烈,老夫不喜。”

“但若論品行,吾亦不如矣。”

司馬光嘆了口氣,語氣中帶着幾分敬佩。

“此乃純臣。”

“面對如此純臣,老夫若是坐在這暖車裏,心不安。”

說完,司馬光不再理會管家,邁開步子,踩着青石板,朝着趙野的方向走去。

管家沒辦法,只能苦着臉,牽着空馬車,跟在後面。

這一幕,被剛出來的文彥博、呂公著等人看在了眼裏。

文彥博正準備上轎子,一隻腳都跨進去了。

看到司馬光這番做派,他又把腳縮了回來。

“君實,這是作甚?”

文彥博問向一旁的富弼。

富弼指了指前面。

“你看那邊。”

文彥博望過去,隨即苦笑一聲。

“這...”

“他這一走,咱們怎麼辦?”

“若是坐了,豈不是顯得咱們貪圖安逸,不如他司馬君實,更不如那個趙野了?”

文彥博搖了搖頭,揮手讓侍從退下。

“罷了,罷了。”

“走走也好,活動活動筋骨。”

說完,這位樞密使也揹着手,加入了步行的行列。

這一下,直接產生了連鎖反應。

舊黨的大佬們都步行了。

後面的官員一看,這哪敢坐車啊?

文壇領袖,宰相、樞密使都走着呢,你一個小官坐車裏舒坦?

明天還要不要在官場裏混了?

於是乎。

東華門外出現了奇景。

幾十輛馬車、轎子,空蕩蕩地跟在後面。

幾十名穿着紫袍、緋袍、綠袍的朝廷大員,在那寒風呼嘯的御街上,甩着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沒有交談。

只有整齊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氣氛肅穆得像是在進行什麼神聖的儀式。

……

趙野走在最前面。

他根本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麼。

他只覺得今晚這風,有點邪門。

怎麼感覺背後涼颼颼的,像是被人盯着一樣?

不過他也沒多想,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躲進自己的被窩好好睡一覺。

想到這,他腳下的速度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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