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姑娘你準備如何安排?”
貝先生忽然開口問道。
陳淵道:“我答應過她爺爺,要保她一世平安,自然要將她帶回到鎮武堂去。”
貝先生搖搖頭:“如此天賦,若是平庸一世有些可惜了,你如今還...
慕容靖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暗紅血沫湧上脣邊,他卻用拇指狠狠抹去,動作粗糲如砂紙刮過鐵鏽。那抹猩紅在指腹拖出一道猙獰的弧線,彷彿不是血,而是他最後一點尚未熄滅的龍脈餘燼。
他踉蹌半步,膝蓋微彎,卻硬生生撐住沒跪下去。身後數十名慕容氏弟子早已噤若寒蟬,手中斗轉星移玉符捏得發白,卻再無人敢抬手催動——方纔陳淵徒手碾碎凝真境武者的那一幕,已如冰錐鑿進所有人眼底。那不是武技,是碾壓;不是搏殺,是屠宰。斗轉星移再玄妙,也轉不動一具真正鋼筋鐵骨的活山嶽。
馮天保拄槍而立,九龍槍尖斜指地面,槍尖滴落的金血尚未墜地,便在半空蒸騰爲縷縷龍氣,嘶嘶作響。他周身裂痕縱橫如蛛網,皮肉翻卷卻不滲血,只有一層薄薄金膜在傷口邊緣遊走,強行維繫着血肉不崩。可那金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龜裂,像一張被繃到極致的琉璃紙,下一息就要寸寸迸飛。
他喘息粗重,每一次吸氣都似有九條金龍在肺腑裏翻騰撕咬。可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瞳孔深處,九點金芒灼灼燃燒,如同九輪沉入血海的烈日。
“慕容靖。”馮天保開口,聲如金石相擊,震得周遭殘存的斷劍嗡嗡低鳴,“你吞得下龍脈反勁,吞得下這滿山血債麼?”
慕容靖緩緩抬頭,臉上血色盡褪,唯餘一層死灰般的青白。他沒看馮天保,目光越過對方肩頭,落在遠處屍橫遍野的棲鳳山巔——那裏曾是九劍盟插旗之地,如今旗杆斷裂,半截焦黑旗面浸在血窪裏,隨風微微掀動,像一隻垂死掙扎的手。
“我吞得下。”他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我慕容靖自幼淨身入宮,三歲習《龍淵引氣訣》,七歲登飛龍院藏經閣頂層,十二歲替先帝鎮守南疆三十六隘口,十八歲親手斬斷親弟慕容琰的脊椎——只因他私通西狄,欲獻幽寧鐵礦圖。”他頓了頓,嘴角扯開一絲極冷的笑,“你說我吞不吞得下?”
馮天保沉默。九龍槍尖金血滴落的速度慢了一瞬。
就在這時,山下忽有淒厲號角破空而起,嗚——嗚——嗚——
三長兩短,急促如喪鐘。
慕容氏衆人齊齊變色。一名白袍執事踏前半步,聲音發緊:“主事,是刑部緹騎‘驚雷哨’!他們……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慕容靖眼皮都沒抬:“樞密院的八百裏加急,比我的腳程快。”
話音未落,山道盡頭煙塵滾滾。數十騎黑甲緹騎如墨色洪流撞開晨霧,馬蹄踏碎枯枝敗葉,甲冑碰撞之聲鏗鏘如雷。爲首者身披玄鱗重鎧,面覆鬼面銅胄,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腰懸三尺斬馬刀,刀鞘漆黑無紋,卻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奉樞密院令,查辦幽寧交界謀逆案!”鬼面騎士勒馬駐足,聲如裂帛,震得崖壁簌簌落石,“涉案人等,即刻繳械受縛!違令者——格殺勿論!”
他目光如刀,掃過滿地屍骸,最終釘在慕容靖染血的衣襟上:“飛龍院主事慕容靖,涉嫌勾結九劍盟,私授南疆兵權於項可妹,致使振武軍右翼潰散,罪證確鑿。即刻押解京師,聽候刑部問斬!”
“呵……”慕容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枯枝折斷。他竟從懷中掏出一方明黃錦帕,慢條斯理擦淨指尖血跡,動作從容得彷彿此刻不是階下囚,而是赴一場宮宴。“好一個‘勾結’。好一個‘私授’。”他將錦帕隨手一拋,那方寸黃絹竟如活物般飄向鬼面騎士,“勞煩轉呈樞密使大人——這帕子,是他去年冬至夜,親手賜予本官的‘清霜令’。令上硃砂未乾,印璽尚溫。要問罪,先問他,這‘清霜令’,算不算得上一道密旨?”
鬼面騎士伸手接住錦帕,銅胄後雙目驟然一縮。他低頭展開,帕角果然繡着兩行蠅頭小楷:“霜刃臨淵,靜待春雷。欽此。”下方一枚赤紅印璽,赫然是樞密院最高等級的“雷霆印”。
山風捲過,吹得錦帕獵獵作響,也吹得鬼面騎士甲冑縫隙裏滲出細密冷汗。他握着錦帕的手指關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卻終究沒再開口。
就在此時,一直靜立如松的陳淵,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他腳步很輕,靴底碾過碎石,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可就是這一步,讓所有緹騎胯下戰馬齊齊人立而起,不安地噴着響鼻。鬼面騎士猛地扭頭盯來,銅胄縫隙裏射出的光,銳利如刀。
陳淵卻看也沒看他,目光只落在慕容靖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慕容主事,你方纔說,項可妹犯的是‘擅授南疆之地’之罪,需經刑部審覈?”
慕容靖側首,灰白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陳堂主心思縝密。”
“那敢問一句——”陳淵指尖輕輕撫過飲魔刀冰冷的刀脊,刀身嗡鳴,似有萬魔低語,“項可妹既已授地,這地,算不算已歸他所有?”
慕容靖瞳孔微縮。
陳淵沒等他回答,已抬手一指棲鳳山巔那面殘破的九劍盟旗:“此山此地,原屬九劍盟。九劍盟亡,其地當由朝廷收回,抑或……由誅滅叛逆者承繼?”
山風驟然狂暴,捲起漫天血塵與斷旗殘片。陳淵站在風眼中央,玄色衣袍獵獵翻飛,身後是十二刀堂浴血殘兵,腳下是左天元尚帶餘溫的頭顱。他目光掃過那些握着斗轉星移卻不敢動彈的慕容氏弟子,掃過面色陰晴不定的鬼面騎士,最終停在慕容靖臉上,一字一頓:
“我十七刀堂,今日誅叛逆、平亂局、守疆土。此山此地,自此歸我刀堂治下。若樞密院不認,大可派兵來奪——但請記得,下次來的,未必是緹騎,或許是振武軍的屍山,或許是飛龍院的斷戟。”
他話音落下,段橫山猛然踏前一步,手中斬馬刀重重頓地,刀鋒劈開青石,裂紋如蛛網蔓延十丈!
“轟——!”
整座棲鳳山彷彿都在這一頓之下震顫。
鬼面騎士胯下戰馬驚嘶長鳴,他本人卻僵坐馬上,銅胄後額角青筋暴起。他想呵斥,想拔刀,可舌尖抵着上顎,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眼前這青年身上沒有半分元丹境威壓,卻比慕容靖的龍脈之威更讓他心頭髮寒——那是一種把規則揉碎了踩進泥裏,再親手捏成新模樣的狠勁。
慕容靖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他仰起臉,望向棲鳳山巔那輪刺破雲層的朝陽。金光潑灑在他佈滿裂痕的臉上,竟映出幾分奇異的平靜。
“陳堂主。”他忽然笑了,這次笑得真切,甚至帶了點疲憊的鬆弛,“你比當年的寇安之,更像一把刀。”
陳淵沒接這話,只靜靜看着他。
慕容靖緩緩解下腰間那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雕着盤龍銜珠,背面卻是兩行小篆:“龍淵不涸,劍鋒不折”。他將令牌拋向陳淵,動作輕緩,卻帶着一種交付重器的鄭重。
“此乃飛龍院‘龍淵令’副牌,持此令,可調幽寧三州六縣驛卒、巡檢、弓手,十年內有效。”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另附一信,是給刑部侍郎周硯的親筆。信中言明:項可妹所授南疆之地,實爲我飛龍院借其手,行‘驅虎吞狼’之策。九劍盟勾結西狄、私鑄兵甲、囤積糧草之證據,盡數藏於棲鳳山後崖洞——洞口石壁刻有‘庚戌’二字,機關在第三塊青苔石磚之下。”
陳淵伸手接住令牌,觸手冰涼,卻似有龍吟隱伏其中。
慕容靖轉身,不再看任何人,只朝那羣面如死灰的慕容氏弟子揮了揮手:“回京。告訴家主,龍城慕容,從此……只守祖墳。”
他邁步走向緹騎陣列,背影佝僂,每一步落下,腳下青石都浮起細密裂紋。血,終於從他袖口、領口、耳後……無數細小的傷口裏汩汩湧出,在玄色官袍上洇開一朵朵暗紅梅花。可他走得很穩,穩得像一柄收鞘的劍,哪怕劍身佈滿缺口,劍意依舊凜然不墜。
鬼面騎士默默讓開道路。馬蹄揚起,黑甲洪流裹挾着那個染血的身影,漸行漸遠。山風捲走最後一縷血腥氣,只餘下棲鳳山巔,一片死寂的蒼涼。
段橫山走到陳淵身邊,抹了把臉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陳堂主,這‘龍淵令’,真能調得動三州六縣的兵?”
陳淵把玩着那枚青玉令牌,指尖摩挲過盤龍鱗甲的凹凸紋路,忽然道:“不能。”
段橫山一愣。
“但樞密院和刑部,會以爲它能。”陳淵抬眼,望向山下連綿起伏的幽寧大地,朝陽已徹底躍出雲海,萬道金光傾瀉而下,將斷壁殘垣、屍橫遍野的戰場,鍍上一層虛假的、輝煌的金邊。“慕容靖賭上了自己的命,只爲給我們鋪一條路。這條路,叫‘名正言順’。”
他收起令牌,轉身走向重傷倒地的費天成。十二刀堂的醫者正手忙腳亂地爲他包紮斷臂,費天成臉色慘白,卻還死死攥着半截雷刀刀柄,指節泛白。
陳淵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赤紅丹丸。丹香清冽,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雪蓮氣息——這是他早年在玄霄道宮祕庫所得的“九轉續骨丹”,煉製不易,僅存五粒。
“服下。”他將丹藥塞進費天成口中。
費天成艱難吞嚥,喉結滾動,眼中卻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堂主……風雷雙刀……廢了。”
“廢了?”陳淵搖頭,手指按在他斷臂傷口上方三寸,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赤金色光暈,“錯了。是‘重生’。”
他話音未落,費天成斷臂處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骨頭在血肉中急速生長、拼接、重塑!費天成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鬢角,可那截光禿禿的斷臂,竟真的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延伸!
段橫山看得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功法?”
“《血殺劫天手》的‘生殺逆轉’篇。”陳淵收回手,額角也滲出細汗,顯然消耗不小,“以劫天之煞,逆亂生死之序。非生死一線不可用,非心志如鐵者不可承。”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十二刀堂倖存的三十多名弟兄——人人帶傷,半數缺胳膊少腿,可眼神裏的光,比朝陽更亮。
“傳令。”陳淵聲音不大,卻如驚雷滾過山谷,“所有弟兄,原地休整。醫者優先救治傷員,三日內,務必讓每個人能拿起刀。”
“是!”衆人齊聲應諾,嘶啞卻堅定。
陳淵又看向山下:“派人快馬,八百裏加急,送兩份文書進京。一份,呈樞密院,內容爲‘十七刀堂剿滅九劍盟叛逆始末’,附慕容靖親筆‘龍淵令’及‘庚戌洞’地圖拓片;另一份,呈御史臺,內容爲‘振武軍右翼統帥魏朝戈勾結叛逆、私煉禁藥、殘害同袍’——證據,便是魏朝戈那枚碎裂的‘馮天保丹’殘片,以及他貼身佩戴的‘振武軍虎符’。”
段橫山立刻記下,卻忍不住追問:“那……慕容靖呢?他若在途中反悔,或被人截殺……”
“不會。”陳淵打斷他,目光幽深,“慕容靖比誰都清楚,他活着,纔是對我們最大的保障。他若死了,龍城慕容必傾全族之力追殺我們。他若活着,只要刑部一日未判他死刑,我們手中的‘龍淵令’,就一日是真金白銀。”
他頓了頓,望向棲鳳山後那片幽深崖壁,彷彿已穿透岩層,看到那藏着九劍盟罪證的洞窟:“慕容靖給了我們鑰匙,也給了我們時間。接下來……該去挖出那把鎖住真相的刀了。”
山風再次捲起,吹動陳淵玄色衣角,獵獵如旗。他負手而立,身影被朝陽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到棲鳳山巔那面殘破的九劍盟旗下。那旗幟在風中撕扯,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彷彿一個時代正在碎裂、墜落。
而新的秩序,正從這滿地狼藉的屍骸與斷刃之間,悄然萌芽。它尚且稚嫩,帶着血與火的腥氣,卻已初具崢嶸之形——像一柄剛淬過血的刀,寒光初露,尚未開鋒,卻已讓整片幽寧大地,爲之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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