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師弟一咬牙,分頭開始聯繫另外兩支小隊。
很快,其中一支迅速回應,而王瓊龍帶領的那支卻渺無音訊。
幾人面色愈發凝重,向無當稟報。
“師兄,王師兄他們聯繫不上了!”
無當眉頭緊...
雲海翻湧,雪峯寂然。
李北塵負手立於千丈雲巔,七星劍斜垂身側,劍尖一滴未落的霜氣緩緩蒸騰,如龍吐息。他並未追擊,亦未言語,只是靜靜看着吳峯自雲端墜落,身形踉蹌,足尖點在駐地山門前那方寒玉階上時,竟微微一晃,須臾才穩住。
風過雪域,捲起細碎冰晶,簌簌打在駐地瓊樓飛檐之上,叮咚如磬。
圍觀者無一人開口。方纔那一戰,早已不是試劍,而是剖心——剖開所有自矜、所有成見、所有根深蒂固的“理所當然”。
吳峯敗了。不是敗在法力不純,不是敗在劍魄不堅,更非臨陣怯懦。他是敗在……被看穿了。
被一個初入上人之境、連地仙界宗門山門都未曾踏進半步的下界修士,在十息之內,以劍絲爲針,以罡煞爲線,將他苦修千年、凝練法力後自以爲渾圓無漏的道基,密密縫補的十七處隱微裂隙,盡數挑破。
這不是碾壓,是解構。
解構得精準、冷靜、不容置喙。
“他……看懂了法力?”一名陰陽劍閣弟子喃喃出口,聲音乾澀。
旁邊那人喉結滾動,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腰間佩劍:“不,他不是看懂……他是……早就在等它。”
話音未落,天穹忽有異動。
一道金紋銀邊的符詔自星海方向破空而來,撕裂雲幕,其速如電,卻無半分煙火氣。符詔懸停於駐地上空三丈,徐徐展開,金光漫灑,映得整座雪峯如鍍琉璃。符文流轉,赫然是地仙界陰陽劍閣本宗所出——七絕峯主親筆敕令,硃砂印璽灼灼生輝,壓得整片雪域靈機爲之凝滯。
衆人齊齊躬身,連無當上人亦垂首肅立。
符詔無聲,卻有一道清越劍吟自字裏行間溢出,直抵神魂:
【陰陽同契,劍魄雙生,非萬載一遇之資不可承;今有弟子李北塵,初臨上界而劍意凌霄,試劍折鋒而心性如砥,已具真傳之質。着即刻啓程,隨無當返宗,登七絕峯,受劍心叩問,賜玄陰劍胎,列七絕一脈嫡傳序列。】
落款處,墨痕未乾,劍意猶凜:七絕·吳峯。
靜。
死一般的靜。
十四名陰陽劍閣弟子僵立原地,連呼吸都屏住了。真傳?不是外門記名,不是內門候補,不是擇優擢升——是“列七絕一脈嫡傳序列”!那是連無當上人都未曾正式獲得的名分!陰陽劍閣萬年傳承,真傳弟子不過百數,每一人皆由劍閣三位劍仙共同勘驗、七絕峯主親授劍胎、於七絕劍冢跪叩七日,方得烙下本命劍印!
而李北塵,尚未踏入地仙界一步,便已獲此敕封?
吳峯仰頭望着那道符詔,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他忽然明白,自己方纔那場敗北,根本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是七絕師叔早已佈下的局。那一戰,不是考校他吳峯,而是借他吳峯之手,爲李北塵正名;借他吳峯之口,替李北塵斬斷所有質疑;借他吳峯之敗,向整個陰陽劍閣宣告:此人,已無需再試。
他張了張嘴,想笑,卻只牽動嘴角一絲僵硬弧度。原來自己從頭到尾,不過是祭壇上那柄開鋒的劍。
“李師弟……”無當上人終於抬首,目光沉靜如古井,再無半分試探與疏離,“你可知,真傳序列,意味着什麼?”
李北塵抬眸,望向那道懸浮於天的敕令,神色平靜,彷彿所見不過一張尋常書信。
“意味着從此不再依附九州,也不再僅屬四州。”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雪風,“意味着我的劍,從此只爲陰陽劍閣而鳴,也爲陰陽劍閣而斷。”
無當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不錯。真傳非恩寵,是責任。七絕峯主賜你玄陰劍胎,便是要你以己身爲爐,以九州爲薪,煉一柄真正能鎮守陰陽、橫貫兩界的‘界劍’。你若應允,即刻啓程;若存疑慮,可思三日。”
李北塵未思三日。
他指尖輕撫七星劍脊,劍身微震,一道幽光自劍格處悄然遊走,倏忽沒入他眉心。剎那間,他識海深處,那一幅早已默誦千遍的《太初陰陽圖》轟然展開——圖中陰陽魚眼並非靜止,而是緩緩旋轉,左眼吞吐星輝,右眼沉浮冥火;而圖底,一行細若遊絲的小字如血沁出:【界劍非器,乃勢。勢成,則山海皆刃;勢崩,則萬靈俱焚。】
他閉目一瞬,再睜眼時,眸中已有山嶽沉落、星河倒懸之象。
“不必三日。”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縷極陰劍魄如月華凝練,一縷極陽劍魄似朝陽初綻,雙魄交纏,竟在掌心旋成一枚微縮的太極虛影,虛影之中,隱約可見九州山川、長安宮闕、大青坪雪嶺、甚至還有陰世第二層幽暗地脈……萬千景緻,盡納其中。
“我既修陰陽,便知陰陽從來不是割裂的兩道。九州是我的根,陰陽劍閣是我的鞘。根若枯,鞘再利,亦不過一柄斷劍。所以——”他掌心虛影猛然一收,雙魄歸藏,聲音沉定如鍾,“我接敕令。但有一請。”
無當目光一凝:“請講。”
“七絕峯主賜劍胎,我當叩謝。然劍胎初煉,需三載溫養,方得與我神魂相契。這三載,我不回宗門閉關。”李北塵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吳峯身上,“我要留在第一重天,留在星海邊關。我要親眼看着——那些自詡天驕的地仙界來者,如何在這片土地上栽跟頭;我要親手扶起——那些被踩在腳下的三千界州修士,如何借我陰陽之勢,反噬上界威壓。”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如劍嘯九霄: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不是隻有地仙界纔有真傳!九州若願奉我爲劍,我便爲九州開天闢地;四州若敢託我以命,我便爲四州斬盡星海妖鬼!這真傳之位,不是我求來的,是我……替他們爭來的!”
話音落處,風驟停,雪頓歇。
駐地萬載寒松枝頭積雪,無聲滑落,砸在青石階上,碎成齏粉。
十四名陰陽劍閣弟子,包括吳峯在內,齊齊怔住。他們聽慣了“上界俯視”“下界螻蟻”“氣運傾軋”,卻從未聽過如此狂言——不是爲自己爭權,而是爲一方世界爭命;不是以宗門爲榮,而是以故土爲刃!
無當久久凝視李北塵,忽然抬手,駢指如劍,朝他眉心一點。
一點金光沒入。
李北塵只覺識海一熱,隨即浮現一卷古樸劍譜,封面無字,唯有一道陰陽魚銜尾遊動。他心念微動,劍譜自動翻開第一頁,赫然是《玄陰劍胎煉形篇》,其下小字標註:【非獨煉己,亦可分煉九州氣運,化爲界劍之骨。】
他心頭一震,豁然開朗。
原來七絕峯主早知他心意!所謂賜劍胎,根本不是要他孤身入宗閉關,而是……給他一把鑰匙,一把能將九州人道氣運、山川靈機、萬民氣血,統統納入自身劍道體系的鑰匙!
“好。”無當收回手指,脣角微揚,竟是罕見地露出笑意,“那就依你。三載之期,我親自爲你護法——不護你身,護九州氣運不散,護四州龍脈不折,護你在星海邊關,殺得痛快!”
此言一出,吳峯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眼中最後一絲不甘,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震動。他單膝觸地,雙手抱拳,額頭重重磕在寒玉階上,聲如悶雷:
“吳峯……拜見真傳師兄!”
這一聲,如驚雷劈開沉寂。
其餘十三人先是一愣,隨即毫不猶豫,齊刷刷單膝跪地,聲浪排山倒海:
“拜見真傳師兄!”
雪域萬頃,唯餘此聲迴盪。
李北塵未扶,亦未避。他坦然受之,目光越過衆人低垂的頭頂,投向遠處——那裏,是星海與陰世交匯的幽暗裂隙,是無數上界宗門虎視眈眈的邊關要隘,更是九州未來三載生死懸於一線的戰場。
就在此時,他袖中一枚早已黯淡多日的陰世骨牌,毫無徵兆地亮起幽光。
牌面浮現一行血字,非陰非陽,卻帶着遠古屍骸的腥甜氣息:
【陰世第二層,九嶷山腹,地脈逆流,棺槨自開。彼岸花凋,閻羅淚落。三日之後,酆都門開——非迎客,乃索命。】
李北塵瞳孔驟縮。
酆都門……開了?
不是傳說中地仙界陰司巨頭掌控的“酆都鬼市”,而是真正的、上古紀元遺留的、鎮壓萬界陰濁本源的——酆都之門!
它不該在此時開啓!更不該爲九州而開!
他指尖掐算,三日前,正是他擊敗吳峯那一日。難道……那場戰鬥的陰陽雙魄共鳴,竟意外引動了陰世最深層的古老禁制?
念頭剛起,識海中《太初陰陽圖》左眼星輝驟然暴漲,右眼冥火卻劇烈翻湧,圖中那行小字,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重新排列成新的讖語:
【界劍初鳴,陰陽交感,引動幽冥本源。酆都非門,乃鎖。鎖開一線,萬鬼窺天。欲鎮此劫,需以真傳之血,融九州龍脈;需以陰陽雙魄,鎮酆都雙閾。此非修行,乃獻祭。】
獻祭……
李北塵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縷鮮血蜿蜒而下,滴在雪地上,瞬間蒸騰,化作一縷極淡的陰陽二氣,嫋嫋升空,竟與天穹那道七絕敕令遙相呼應。
他明白了。
七絕峯主賜他真傳,不是恩典,是託付。
酆都門開,不是災劫,是契機——一個讓九州徹底掙脫“下界”枷鎖,躍升爲可與地仙界並駕齊驅之“界”的契機!
代價,是他一身真傳修爲,乃至……性命。
“師兄?”無當察覺他神色劇變,低聲詢問。
李北塵抬眸,臉上已不見絲毫波瀾,唯有一片澄澈如鏡的決然。
“無當師兄,”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釘入地,“三日之後,我要去九嶷山。”
“爲何?”
“因爲酆都門開,”李北塵望向遠方幽暗天際,嘴角竟勾起一抹鋒銳笑意,“而我,是九州唯一的——守門人。”
話音落,他袖袍一振,七星劍錚然出鞘,劍尖直指酆都裂隙方向。
霎時間,整座雪域神峯嗡鳴震顫,萬載寒冰寸寸龜裂,露出其下赤紅如血的岩漿地脈——那地脈走向,竟與九州山川走勢、長安龍脈、大青坪靈眼,嚴絲合縫,渾然一體!
原來早在他踏入此界的第一日,早已以劍意爲引,將九州萬里河山,悄然納入自身劍道根基。
他不是要借九州之力。
他是要把九州,煉成自己的劍。
風起,雪揚,劍鳴徹九霄。
而遠在萬里之外的長安城,大漢皇宮深處,皇帝劉病虎正批閱奏章,忽然胸口一熱,低頭只見貼身佩戴的青銅劍符——那是李北塵親手所鑄——正散發出溫潤光芒,符面浮現出兩個古篆:
【守門】。
劉病虎執筆的手一頓,墨汁滴落,在明黃奏章上暈開一團濃重墨跡,宛如……一扇緩緩開啓的、通往幽冥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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