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思忠的這份奏疏,得到了首輔高拱和一衆閣老們的認可,上奏到小皇帝面前後,素來對海外的事情好奇的小皇帝,立刻批準了楊思忠的奏疏。
接下來,名不見經傳的吏部員外郎元嘉樹,吏部主事崔道宣,被楊思忠推薦爲歐陸大使館的正副主司。
如果是別人,從自己本部門推舉官員,大概會被人攻擊是假公濟私,施恩下屬。
但是吏部尚書楊思忠,京師百官們只會說,是楊尚書沒有私情,將自己吏部的官員派往最合適的地方。
這就是大明第一伯樂楊思忠的口碑!
但是對於得到了任命的元嘉樹和崔道宣而言,他們只有深深的絕望!
對兩人來說,最深刻的教訓就是——工作期間不許飲酒是對的!
接下來,兩人就接到了鴻臚寺少卿沈一貫的命令,讓他們前往直沽迎接佛郎機使者,打探他們爲何要突然向大明稱臣納貢。
兩人接到命令,只好火速前往直沽港口,迎接佛郎機使團。
佛郎機人是最早和大明接觸的西方人。
早在正德十三年,一艘佛郎機船就抵達了廣州。
當時佛郎機人就請求朝貢大明,他們以船上的貨物作爲貢品,請求朝貢大明皇帝。
當時的廣州官員請示禮部,禮部以佛郎機並非大明藩屬國爲理由,拒絕了他們的朝貢。
後來佛郎機人又竊取滿剌加,試圖借殼上市,利用滿剌加的貢書朝貢,和大明貿易,但是也被識破,使者被驅逐。
再然後,佛郎機人又佔領澳門,試圖以澳門爲通商口岸,和大明直接交易,這個計劃在隆慶開海後也失敗了。
滿剌加海戰中,大明水師擊敗了佛郎機人和西班牙人的聯軍,至此南洋成爲大明的後花園,佛郎機人被驅逐出南洋。
按照大明的看法,大明和佛郎機就算不是世仇,也算是結下了巨大的仇恨。
可佛郎機人竟然派遣使者,要向大明稱臣納貢,這實在是無法理解。
這也是重臣們派遣元嘉樹二人打探消息的原因。
這趟差使可是不容易,元嘉樹和崔道宣乘坐火車前往直沽,一路上元嘉樹卻沒有查看鴻臚寺送來的佛郎機情報,而是不停地翻看《狄公探案》這類偵探小說。
元嘉樹是上司,崔道宣也不便多言,他只能惡補資料,只求不要在佛郎機使者面前露怯。
元嘉樹與崔道宣抵達直沽碼頭時,佛郎機使團的船剛靠岸不久。
爲首的使者名叫費爾南多,五十歲上下,穿着半舊的絲絨外套,臉上帶着長途航行的疲憊。
他身後跟着七八名隨員,個個面色凝重,不似尋常朝貢使團那般喜慶。
元嘉樹看着費爾南多,眼睛中閃過一絲疑惑。
·費爾南多並不會漢語,通譯向兩人介紹了費爾南多,當聽說他還是佛郎機的新任果阿總督後,元嘉樹眼裏閃過異色。
元嘉樹按禮制將一行人安置在碼頭番館,當晚設宴接風。
席間費爾南多言辭恭敬,反覆強調佛郎機願“永爲大明藩屬”,並呈上禮單:珊瑚、象牙、香料。
崔道宣依例客套,元嘉樹卻注意到幾個細節——使團所攜貨物數量不多,且品類雜亂,而且這些貢品基本上都是南亞的特產,很可能就是從佛郎機的遠東殖民地果阿硬湊的。
元嘉樹再次召見費爾南多,他見到費爾南多的表情憔悴,又試探性的問道:
“貴國國主是何時萌生朝貢之意的?”
費爾南多還是用外交辭令客套,元嘉樹又請對方拿出佛郎機國書,可是費爾南多又顧左右言他,推說國書只能向大明皇帝面陳。
崔道宣聽完,一度認爲這個使團是假冒的。
但是費爾南多這個果阿新任總督的身份,是經過南洋大使館確認過的,使團成員也絕非商人氣度。
這下子崔道宣也想不明白了。
元嘉樹心中有一個荒謬的猜測,他突然正色說道:
“費爾南多先生,在下在京師曾經看過貴國的經書,請說清楚佛郎機國內的情況,否則吾等只能奏請驅逐爾等了!”
元嘉樹的語氣強硬,又扯上了宗教信仰,這下子費爾南多一下子崩潰了。
聽完了費爾南多的敘述,元嘉樹和崔道宣的臉色都白了。
原來佛郎機國王塞巴斯蒂昂數月前遠征摩洛哥時戰死,無子嗣。
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是其表親,最有資格繼承王位。
佛郎機國內貴族擔心被西班牙吞併,已祕密推舉塞巴斯蒂昂的叔父恩裏克爲攝政。
如今,佛郎機內部,分成了兩派人馬。
一部分是擁護恩裏克親王攝政的派系,另一派則是請求西班牙國主來兼任佛郎機國王。
費爾南多,就是反對西班牙國王聯統兩牙的派系核心。
但是西班牙就在佛郎機邊上,西班牙對於佛郎機貴族的影響力巨大,費爾南多這一派鬥爭處於下風,他本人更是被任命爲果阿總督,趕出了佛郎機本土。
聽到這裏,元嘉樹反而有了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他要被派往歐陸,而費爾南多也被趕出了祖國。
元嘉樹又厲聲說道:
“那朝貢的國書也是僞造的了!?”
費爾南多底牌已經交了,他堅持說道:
“向大明朝貢,是國王的遺願!只是當時太倉促了,未能請國王署名!”
“我等需要將實情上報朝廷,請尊使留在直沽等待聖裁吧!”
京師,內閣議事堂。
元嘉樹躬身立於堂下,將佛郎機使團實情一一稟明。
當他說到佛郎機國王戰死,西班牙腓力二世意圖吞併時,幾位閣老面色都沉了下來。
次輔雷禮率先開口:“如此說來,所謂朝貢並非佛郎機國主親授,乃是手下反對西班牙人的派系,欲將大明拖入其爭鬥中。此等僞使,當即刻驅逐,免生事端。”
軍事大臣戚繼光點頭:“歐陸遠在萬里,我大明鞭長莫及,大明水師也無法遠征,就當朝貢的事情沒有發生過,使者驅逐好了。”
高拱皺着眉頭,其實他有心介入歐陸的事情,但是其他閣臣並不支持。
如果是以前,張居正大概會支持激進的路線,但是現在張居正只管財政,這件事他沒有表態。
高拱的目光看向蘇澤。
蘇澤立刻明白了高拱這位師相的想法。
這就是高拱與其他儒家傳統官員的不同之處。
他從不迴避事件,反而希望積極介入,時刻期待新的變化。
因此高拱能堅定地推動各項變法舉措。
蘇澤雖然不是閣臣,但是他也列席會議,而且說起來外交事務上,通政司也有職權,他立刻說道:
“下官聽聞,舉薦元員外出使之舉,乃楊尚書慧眼獨到。楊公素有“伯樂”之名,既從吏部提拔元員外,其人或有過人之處。可否容他陳說見解?”
衆閣臣目光投向元嘉樹。
元嘉樹面對閣老們的壓力,還是硬着頭皮迎接了首輔高拱的目光。
高拱眼中露出一絲讚許,楊尚書不愧是大明第一伯樂啊!
元嘉樹敢於當着諸多閣臣面提出自己的想法,這已經超過了大明九成的官員了!
元嘉樹深吸一口氣說道:”
“下官斗膽進言。佛郎機之變,非僅一國之事。西班牙若並佛郎機,則歐陸西側海陸連成一片。其國本已強盛,再得佛郎機水師、殖民地,勢力必大漲。”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手繪草圖,這是費爾南多所攜帶的歐陸地圖。
雖然遠不如大明的地圖精細,但是勝在將歐陸那些亂七八糟的小國都標註清楚了。
元嘉樹說道:“西班牙有美洲銀礦,佛郎機擅遠航,兩國商船今已遍及四海。若合爲一,其在南洲和英吉利的競爭會取得優勢,西班牙將成爲歐陸霸主。”
歐陸霸主四個字,諸位閣老的眉頭皺起。
但雷禮還是問道:
“歐陸距離我大明迢迢萬里,其局勢也不是吾等能夠改變的。”
元嘉樹道:“歐陸雖然迢迢萬里,但是雷閣老,我大明出口貨物,大部分都是賣給歐陸人的。”
“西班牙人在滿剌加戰敗,難道不想要重奪東方航線?”
“西班牙人還在經營南洲,我們大明在開拓北洲,也是有可能發生衝突的。’
“再者,大明海貿必然會離開南洋,到時候歐陸人也發佈私掠令,襲擊我大明的商船怎麼辦?”
他稍頓,見無人打斷繼續道:“且下官觀察費爾南多使團,其貨物雖陋,隨員卻多軍官、文書。此非尋常朝貢,實乃一派勢力欲尋外援。彼等倉促而來,是因國內鬥爭已至緊要關頭。”
蘇澤此時開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元嘉樹心跳如鼓,字字清晰地說道:
“下官請內閣授予全權,許臣借‘調解佛郎機王位歸屬’之名,親赴歐陸。目的非爲扶持一派,而在‘平衡’。”
“平衡?”高拱重複。
“是。”元嘉樹道,“西班牙吞併佛郎機,於大明無益。然我亦不必助佛郎機抗西班牙。最佳之策,是令兩牙相爭之勢延長。”
他展示草圖說道:“我可暗助佛郎機國內反西班牙勢力,使其內部分裂持續。西班牙精力陷於佛郎機,則無暇東顧。同時,我大明可借‘調停者’身份,與雙方均保持往來,獲取歐陸情報、貿易特權。”
雷禮又皺眉道:“此等幹涉他國內政,豈是大明所爲?”
元嘉樹答:“非是幹涉,乃應對。英吉利懸賞竊密在先,西洋諸國視我技術爲肥肉。”
“正是因爲西洋諸國太遠,我大明在明,他們在暗,放眼整個世界,只有歐陸在試圖追趕大明的技術,若是讓歐陸出現強國,未必對大明沒有威脅。
“若西洋出現一強權統合力量,其東進野心必增。”
“可若是歐陸無法整合,諸國各自爲戰,則大明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今佛郎機求上門來,實乃天賜良機。”
元嘉樹倒吸一口氣,他決定說出自己今日最終目標。
他研究過外任官員,至今沒有歸國的。
正常的程序,吏部尚書楊思忠只要在位,就不會讓這些外放的人歸國。
所以無論是想要立功,還是別的什麼心思,好好的是別想要歸國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元嘉樹對着衆人說道:
“諸位閣老,下官願意立誓,以五年爲約,下官在歐陸五年,保證歐陸內亂不止!”
蘇澤腦海中冒出一個詞“亂武”,衆閣老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儒家素來是不太喜歡縱橫家這套手段的。
可縱橫家這套手段,確實是僅次於軍事幹預的好辦法。
正如戚繼光所言,歐陸實在是太遠了,如今大明只能用上縱橫家這套手段。
高拱則聽出了元嘉樹的意思,他問道:
“五年之約,完成如何?未完成如何?”
元嘉樹說道:
“下官能完成,就請調下官和崔副使歸國,若是不能完成,下官則久駐歐陸!”
這就是元嘉樹的辦法!
用一個內閣難以拒絕的條件,和內閣簽訂對賭協議,這樣賭約完成的時候,誰也無法阻止自己歸國了。
這要比被動的等待楊尚書大發慈悲靠譜多了。
英吉利的事情,內閣諸公自然明白了歐陸的威脅。
放養整個世界,其餘的國家在大明看來,都是未開化的狀態。
唯有歐陸,有火器,有航海技術,也有算學和工程學的基礎技術。
雖然還比不上大明,但是他們是有技術有野心的。
歐陸還早於大明發現了南洲,組建了龐大的海上艦隊,建立了一條條航線。
正是因爲如此,所以大明纔對英吉利間諜案件那麼敏感,並且立刻對英吉利採取了反制措施。
所以元嘉樹推理,自己提出的條件,是閣老們無法拒絕的。
果不其然,高拱清了清嗓子說道:
“那你要什麼?”
元嘉樹微微鬆了一口氣,但是他還沒有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他迎接上了高拱的目光說道:
“首輔大人,歐陸距離大明迢迢萬里,往返傳遞消息不便,若是事事請示,那事情早就拖黃了。”
“所以下官奏請,臨機專斷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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