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懷遠與尚元將另兩樁案子的詳情投書報館,次日便見諸報端。
京師輿論瞬間炸開。
茶肆酒樓的議論焦點,從新律轉向了勳貴不法。
市井傳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將舊年一些懸案也安在此事上。
...
羅萬化聞言一笑,卻未接話,只將手中另一份薄冊輕輕推至案前。蘇澤抬眼一看,封皮上墨書《中小學教員訓導章程(草案)》,字跡工整,邊角微卷,顯是反覆翻閱過。
“子霖兄,錢自然是要的。”羅萬化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但比錢更難的,是人。”
他指尖點了點那冊子:“如今各府縣小學逾三千所,教員逾兩萬。其中半數以上,乃鄉間老儒、退仕吏員,或僅通《四書》章句,不解算學九章,不識地圖經緯,不知格物何謂。若驟然推行新教材、新課程,無師可授,縱有良法,亦如畫餅充飢。”
蘇澤默然。他早知地方教育之弊,卻未曾想已潰爛至此。去年戶部查賬時曾附報一紙:江南某縣小學,教員年俸十二石米,而縣衙門役年俸竟達十八石;更有甚者,浙東一府八縣,竟有五縣小學教員由裏正兼理,日日催糧徵丁,偶得閒暇,方在祠堂廊下教童子讀《千字文》,至於地理圖冊、算學口訣,束之高閣,積塵寸許。
羅萬化見蘇澤面色沉凝,便續道:“故此章程首條,即設‘教員速成訓導所’。每省設一所,由國子監選派博士主講,實學會派算學、格物、地理專才輔教,爲期三月,結業考校合格者,授‘訓導憑照’,方準入校任教。初擬五年內,輪訓教員一萬二千人,年均兩千四百。”
蘇澤翻動章程,見其細密處令人動容:訓導所分“經史”“實學”“教法”三科,每日晨誦《大明律》《聖諭廣訓》各一章,午習教材編排與課堂調度,申時則分組演練——或模擬解一道雞兔同籠題,或指圖辨認黃河入海口與吳淞口方位,或以銅球滾斜板演示“力之趨下”,連如何用竹尺量樹高、以繩結記步距測田畝,皆列於“教法”課目之中。
“經費?”蘇澤問。
“訓導所建制從簡,借府學空房、賃民宅爲舍,不另起樓臺。”羅萬化答,“教員薪俸,首年按訓導憑照等級支給:甲等每月銀元八枚,乙等六枚,丙等四枚——此數較縣衙胥吏尚低兩成,然較現下多數小學教員已高出三倍。”
蘇澤苦笑:“一甫兄這是拿薪俸當鞭子使啊。”
“非也。”羅萬化正色,“是拿薪俸作引線。教員若通實學,可薦入地方官署任佐吏;若善格物,可調入營繕司勘測隊;若精算術,可赴海關、漕運、鐵路公司做賬房——禮部已與工部、戶部、通政司會銜擬文,凡持甲等憑照者,三年內可應試‘吏科特簡’,優錄十名,授從九品實職。”
蘇澤心頭一震。這哪裏是辦教育?分明是鑿開一條新渠,將民間識字之人,從科舉獨木橋上引向實務百業。士子不必盡登金榜,只要通曉算法、熟記輿圖、能析機理,便自有出路。而這條路,竟由禮部牽頭,悄然鋪至基層血脈。
他忽想起一事:“若教員訓導所開張,國子監博士哪來這許多?”
羅萬化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文書:“陛下已允準,自今歲起,國子監‘進士館’增設‘教習專修科’,凡新科進士願入者,加授半年實學訓導,結業後除授教諭、訓導,秩同縣丞,不須候補。首批六十人,已具名錄,明日便呈御覽。”
蘇澤撫額長嘆:“你們……竟是連進士都預備好了去當先生?”
“非我等預備,”羅萬化目光清亮,“是天下早已變了。京直鐵路上的檢票吏,要算清一日客票營收;吳淞海關的稅吏,要覈對洋貨體積折算關稅;萊濟鐵路沿線新起的織造坊,管事須看懂蒸汽機圖紙才能修機。這些活計,老儒講不清,秀才寫不出,唯有受過實學訓練之人,方能上手。教員若不通此道,教出的學生,又怎能應此世之需?”
窗外風過竹林,簌簌如雨。蘇澤久久未言,只將三份方案並排鋪開:萬敬的兩京鐵路營造公司章程,黃驥的六座天文臺及寰宇全歷預算,羅萬化的中學綱要與教員訓導章程。三份紙頁邊緣微翹,墨跡未乾,像三道剛剛劈開混沌的閃電,各自照亮一片疆域——一條是鋼鐵延伸的筋脈,一道是星辰校準的時間,一方是薪火相傳的學堂。
他忽然問:“一甫兄,你可知爲何我遲遲未批禮部《小學統編教材》的印務銀款?”
羅萬化搖頭。
蘇澤起身,自書架暗格取出一疊油印稿本,紙頁泛黃,字跡稚拙,卻是手抄謄錄,頁眉頁腳密密麻麻佈滿硃批,有“此處宜增吳淞潮汐圖”“算題當改松江棉田畝產例”“格物篇缺磁石指南之實證”等語,落款皆爲“羅萬化”。
“去年冬,你託沈一貫轉來此稿,說是在紹興府小學親試半月,隨堂聽講,課後與教員共炊,夜半就燈修訂。”蘇澤將稿本推回,“我留着,是等你今日來。”
羅萬化怔住,隨即垂首:“慚愧。原以爲子霖兄只重宏議,不察細務。”
“宏議易陳,細務難行。”蘇澤緩緩道,“萬敬講人字折返,黃驥談紫金山子午,你論中學分科——皆是頂天立地之策。可若無那山嶺間親手測繪的匠人,無欽天監觀星至曉的學士,無紹興竈臺邊修改算題的侍郎……這些紙上的乾坤,不過沙上之塔。”
他頓了頓,提筆蘸墨,在羅萬化綱要末頁空白處,揮毫寫下兩行:
**“教化之基,在於師之實學;
師之實學,在於官之躬行。”**
墨跡未乾,蘇澤擱下筆,聲音沉定:“明日早朝後,我親赴戶部,與王尚書當面議三案並審。鐵路、天文、教育,非擇一而取,當合三爲一——”
他手指劃過三份文案,最終停駐於羅萬化那份訓導章程上:“鐵路需勘測員、會計、調度;天文臺需觀測生、計算員、儀器匠;中學需教員、教材編者、考官。三者所需人才,可共設一‘實務人才遴選院’,由禮部、工部、太史局合署,每年春闈後,專錄通實學者,分派至各業。如此,建鐵路者有人,授時者有人,育人者亦有人——非朝廷養士,乃天下養才。”
羅萬化霍然起身,雙目灼灼:“子霖兄此議……若成,便是再造一代士林!”
“再造不敢當。”蘇澤望着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微緩,“不過是把被科舉窄化了三十年的讀書人,重新放回山川田野、機房船塢、學堂市井之中。讓他們知道,讀《孟子》可以明仁政,算《九章》亦可安黎庶;背《左傳》能識興替,測日影亦可定農時。”
他轉身,自案頭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鑄“戶部實支”四字,背面陰刻“蘇澤監印”,遞與羅萬化:“此牌暫存禮部。今歲中小教育專項,戶部先撥銀元十萬,專款專用,不入總賬,不歸戶部司員經手,由你與沈一貫、萬敬三人聯署支領。每季終,三部共具清單,呈內閣、通政司、都察院四司會核。”
羅萬化雙手接過銅牌,入手微沉,溫潤如玉,卻是黃銅所鑄,棱角已磨得圓融。
“還有一事。”蘇澤忽道,“你方纔說,陛下允準進士入教習專修科?”
“正是。”
“我請旨,加一條。”蘇澤目光如刃,“凡願入者,須於授職前,赴一府一縣小學,實教一月。教案自擬,學生自管,課酬自理——若一月內不能令全班識得加減乘除,不能指圖說出本縣所隸之府、所通之水、所產之物,不得授憑。”
羅萬化呼吸一滯,隨即深深一揖:“子霖兄所命,萬死不辭。”
蘇澤扶起他,忽而一笑:“一甫兄莫慌。我非苛責,實因想起幼時村塾先生。彼時無算學無格物,先生卻教我們用秫秸紮成經緯網,插於泥地,再以豆粒代星,教我們辨北鬥勺柄所指之季。他說,‘天道不在雲端,在爾等指尖’。”
他踱至窗邊,推開雕花木欞。晚風捲起檐角銅鈴,叮咚一聲,清越悠長。
“如今大明之天道,不在紫宸殿的奏章裏,不在欽天監的星圖上,亦不在工部的圖紙中——而在每一節車廂裏旅客的談笑,在每一座天文臺中滴答的擺鐘,在每一間小學教室黑板上,孩子們用粉筆歪斜寫出的第一個數字。”
“所以,”他回身,目光掃過案上三份文案,聲音低而篤定,“這錢,我批了。這人,我保了。這路,我們一起走。”
羅萬化喉頭微哽,只用力頷首。他未再言語,只將銅牌貼身收好,又仔細捲起綱要,納入懷中。轉身欲出時,忽聞外廊腳步聲急促,一名戶部小吏氣喘吁吁立於門外,手中捧着一疊加急公文,額角沁汗:“蘇相,萬工部郎中遣人急報——房山鐵路西段,昨日機車試運行,載煤二百石,過‘人字坡’時,太行型機車牽引力不足,後溜三十步,幸未脫軌……萬大人請示,是否暫緩兩京鐵路全線勘測?”
蘇澤未立即答話,只望向羅萬化。
羅萬化靜立片刻,忽然開口:“子霖兄,紹興府小學今晨新置一臺簡易蒸汽模型,銅製,高三尺,以蠟燭爲熱源,可驅小輪轉動。教員帶學生拆裝三次,已能說出‘氣壓’‘活塞’‘連桿’三詞,並繪出簡圖。”
蘇澤眼中光亮一閃。
羅萬化繼續道:“那孩子中,有七人父親在房山煤礦做工,有三人叔伯在京直鐵路當信號吏。他們指着模型說:‘老師,火車爬不上坡,是不是氣不夠足?’——子霖兄,您說,這氣,夠不夠足?”
蘇澤仰首,朗聲大笑,笑聲穿檐裂雲,驚起檐下棲雀數只,振翅飛向漸染暮色的長空。
他一把抓起案上硃筆,在萬敬那份“兩京鐵路營造公司”章程首頁,重重批下八個大字:
**“人字未折,氣象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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