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戰場。
界河沿岸,某個凸起地面數十丈高的荒坡上,一座臨時開闢的簡陋洞府之中。
兩道人影面對面的盤膝而坐。
二人皆是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模樣,一襲青衫,面目溫潤儒雅。
無論是衣着...
洞府小廳內,靈丹離去後,餘下燭火輕搖,映得沈平君側臉柔光微漾。她指尖無意識地捻着袖角,眼波流轉間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輕輕一抬,望向丁言:“夫君真要陪妾身走這一趟?”
丁言端起茶盞,指腹摩挲溫潤青瓷邊緣,目光沉靜如深潭:“你當年逃出沈家山門時,不過築基中期,孤身一人穿黑水沼、越斷魂崖,連躲三十六處追殺,可曾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再聞族中鐘磬之聲?”
沈平君身形微顫,眼睫低垂,喉間微微滾動,未語先哽。她早知丁言神通廣大,卻不知他竟將自己流亡往事查得如此纖毫畢現——那年她藏身腐葉堆七日,靠舔舐樹根汁液續命;在黑水沼被瘴氣蝕穿左耳鼓膜,至今每逢陰雨便嗡鳴不止;斷魂崖上躍下時摔斷三根肋骨,硬是咬碎半截木簪止痛,纔沒在墜崖中途昏死過去……這些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妾身……不敢想。”她聲音極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只盼能親手爲祖父、父親、兄長們立一座無字碑。”
丁言放下茶盞,清響一聲脆鳴。他並未多言,只抬手一招,一枚青玉符籙自袖中浮出,懸於掌心三寸,符紋流轉間隱隱透出星圖輪廓。“東嶽山脈八階靈脈我已圈定三處,其中‘棲鳳谷’背倚玄冥寒淵,前臨朱雀火眼,陰陽交泰,最宜鳳鸞之體吐納養神。待沈家人安頓妥當,我便引一道庚金劍氣鎮守谷口,外設九重雲隱陣,縱是元嬰修士神識掃過,亦只覺一片荒嶺。”
沈平君怔住,指尖不自覺撫上自己右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極淡的赤色鳳紋,自幼便有,卻從未示人。丁言竟能一眼道破此體與靈脈之契,更將安置之事籌謀至細微,其心意之篤,遠超尋常道侶扶持。
“夫君……”她忽然起身,盈盈拜倒,額觸冰涼地面,“平君此生若不能報此恩情,願散盡修爲,化作護宗青鸞,永鎮紫霄山門。”
丁言伸手扶起她,掌心溫熱:“不必立誓。你既喚我一聲夫君,沈家便是我丁言之族。滅門之仇,我扛;存續之責,我擔;日後若有宵小敢窺伺你沈氏血脈,我便叫他神魂俱滅,連轉世之機都不留。”
話音未落,洞府外忽有劍鳴破空而來,清越如龍吟,直貫正陽峯頂。兩人同時抬首,只見一道銀白劍光撕裂雲層,瞬息落於洞府門前石階之上。光華斂去,顯出一名青衫修士,腰懸一柄素鞘長劍,劍穗垂落三寸玄鱗,竟是用化神期兇獸雷蛟尾骨所制。
“聶如霜見過宗主,見過沈夫人。”青衫修士躬身一禮,聲線清冷如霜刃刮過寒潭,“弟子奉掌門之命,送來長流郡密報——沈天明等人昨夜遭‘血蝠盟’圍攻,雖僥倖突圍,但沈天明舊傷復發,已昏厥兩日。隨行十七名族人中,三人隕落,五人重傷,餘者皆帶箭毒。”
沈平君臉色霎時慘白,指尖掐入掌心滲出血珠猶不自知。丁言卻神色未變,只抬手一招,聶如霜腰間長劍自行離鞘,化作流光繞他指尖盤旋一週,劍身驟然泛起幽藍冷焰。“血蝠盟?倒是巧了。”他脣角微揚,眸底卻無半分笑意,“二十年前南海奎桑海域,我斬黃姓副主時,此人座下十二血蝠使盡數伏誅。原來漏網之魚,竟逃到了中州來。”
聶如霜瞳孔微縮:“宗主認得血蝠盟?”
“認得。”丁言屈指輕彈劍脊,錚然一聲震得滿室塵埃懸浮,“他們如今用的蝠翼遁法,是我當年留在黃姓修士功法殘卷裏的三頁註解。可惜……抄錯了第七行經脈走向。”
他指尖藍焰倏然暴漲,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冰晶符印,內裏竟有十二隻血蝠虛影振翅哀鳴。“拿去。告訴靈丹,調齊宗門三十六艘雲舟,半個時辰後正陽峯演武場集合。另傳令各峯長老,凡結丹以上修士,即刻前往演武場聽候調遣——此戰,我親自帶隊。”
沈平君望着那枚懸浮冰晶,忽覺一股暖流自丹田湧上喉頭。她終於明白,丁言爲何執意親赴長流郡。這哪裏是護送族人?分明是以沈家爲餌,佈下一張獵殺血蝠盟的天羅地網。
半個時辰後,演武場上雲舟列陣如雁。三十六艘雲舟皆覆玄鐵鱗甲,船首嵌九曜星圖,舟身兩側各懸十八柄丁言輕,劍鋒朝外,寒光凜冽如森羅劍林。丁言負手立於爲首雲舟甲板,青袍翻飛間自有萬鈞之勢。沈平君立於他身側,髮間金步搖隨風輕響,腕上赤鳳紋灼灼生輝。
“啓程。”丁言只吐二字。
三十六道破空聲 simultaneous 響徹雲霄,雲舟羣化作銀線刺入蒼穹。下方紫霄山門萬衆仰望,只見天際雲海翻湧,竟被劍氣犁開一道長達百裏的湛藍裂痕,裂痕盡頭,隱約可見長流郡界碑上“血蝠”二字正在簌簌剝落。
長流郡青嵐山脈深處,一處隱於霧瘴的斷崖洞窟內,十七名沈家族人蜷縮在潮溼石地上。沈天明仰面躺在一張獸皮上,斷臂處裹着發黑草藥,面色灰敗如紙。他右眼已失,僅存左眼渾濁不堪,卻仍死死盯着洞頂巖縫滲下的血色水珠。
“叔父……又來了。”一名少年顫抖着指向洞口。只見濃稠霧瘴中,數十道蝙蝠狀黑影無聲掠過,翅尖滴落腥臭黏液,在巖石上腐蝕出滋滋白煙。
沈天明喉嚨裏發出嗬嗬聲,掙扎着摸向腰間鏽蝕短劍。就在此時,洞外忽聞一聲清嘯,如鳳唳九霄,直透魂魄。所有血蝠黑影瞬間僵滯,繼而瘋狂撲扇翅膀,卻像被無形巨手攥住咽喉,一隻只爆成漫天血霧。
洞窟外,丁言踏空而立,身後三十六雲舟懸停半空,劍氣縱橫交織成網。他指尖輕點,三枚冰晶符印激射而出,分別釘入三處山壁裂縫。剎那間,地脈轟鳴,整座青嵐山脈似被喚醒的巨獸,無數赤色藤蔓破土而出,纏繞成牢籠,將洞窟團團圍住。
“沈天明。”丁言聲音不大,卻如洪鐘貫入每個沈家族人耳中,“抬頭看天。”
衆人茫然仰首,只見雲舟羣緩緩散開,露出蒼穹之上一輪巨大銀月虛影。月影中央,赫然浮現出沈家祖祠牌位影像,檀香繚繞,燭火長明。
沈天明枯槁手指猛地摳進地面,老淚混着血水蜿蜒而下:“祖……祖宗顯靈了?”
“不是顯靈。”丁言緩步踏入洞窟,青袍拂過石壁,留下道道金紋,“是你們沈家血脈未絕,我丁言,便替你們重立宗祠。”
他袖袍一展,三百六十枚青玉簡憑空浮現,每枚玉簡上都浮現金色符文,竟是沈家失傳已久的《鳳鳴九章》全本。當年沈家被滅,此功法殘卷散佚四方,連沈天明都只記得前三章口訣。
“沈天明,接法。”丁言屈指一彈,一枚玉簡飛向老人,“你斷臂處暗傷,乃被章寧府‘蝕骨釘’所創。此釘取自化神期屍傀脊骨,含三十六種劇毒。我已將其煉入你斷臂經脈,今以鳳鳴真火煅燒七日,可助你重塑臂骨,返照童顏。”
老人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望着自己斷臂處——那裏正有縷縷赤金火焰遊走,所過之處,枯槁皮膚竟泛起淡淡紅暈。
丁言轉身,目光掃過十七張或稚嫩或滄桑的臉龐:“從今日起,沈家不再寄人籬下。紫霄道宗東嶽山脈棲鳳谷,即爲你們新宗址。每月初一,我親自講授《鳳鳴九章》,三年之內,若有人能參透第九章‘涅槃劫火’,我便賜其一滴真凰精血。”
話音未落,他駢指如劍,凌空劃出一道赤色符籙。符成剎那,整座青嵐山脈地脈暴動,七道赤色光柱沖天而起,於半空交匯成鳳凰展翼之形。光柱籠罩之下,所有沈家族人頓覺體內靈力奔湧如江河,資質桎梏竟隱隱鬆動。
“夫君!”沈平君飛身掠至他身側,眼中淚光瀲灩,“這……這是傳說中的‘鳳引地脈’大陣!”
“嗯。”丁言頷首,抬手拭去她眼角淚水,“鳳鸞之體需借地脈真火淬鍊,你沈家血脈既是鳳裔,自當重掌火脈權柄。這七道光柱,便是七座火眼封印——待你沈家培養出七名元嬰修士,封印自解,屆時整個東嶽山脈都將化作你們沈氏道場。”
遠處,聶如霜悄然遞來一枚玉簡。丁言掃了一眼,眸光微凝:“血蝠盟總壇,在晏山郡‘歸墟洞’?倒省得我再去山王府了。”
他轉身望向沈平君,聲音忽然放柔:“夫人可願陪我去趟歸墟洞?聽說洞中有一株‘九死還魂草’,正好配你沈家祕傳的《涅槃丹方》。”
沈平君深深吸氣,指尖撫過腕上赤鳳紋,鳳紋應聲熾亮:“妾身願隨夫君,踏平歸墟。”
三十六雲舟調轉方向,銀線劃破長空,直指晏山郡深處。雲舟羣掠過之處,天幕裂痕尚未彌合,新的劍痕已然浮現——這一次,是十二道並行劍氣,如鳳翼展開,撕裂蒼穹,直指歸墟洞所在方位。
洞府密室內,丁言留下的那八十八口丁言輕靜靜懸浮,劍身映出窗外流雲。其中一口劍刃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金線,正緩緩遊向劍尖——那是他方纔施展“鳳引地脈”時,悄然注入的化神級劍意雛形。
而在紫霄道宗藏經閣最底層禁地,一本蒙塵古籍《上古神魔紀略》無風自動,翻至某頁。泛黃紙頁上,墨跡新添一行小楷,字字如劍鋒所刻:
“丁言,字不朽。修仙始於裝備欄,成道在於執念深。鳳引地脈,劍裂歸墟,此子若不死,中州當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