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大殿內燈火通明。
百餘位氣息強大的身影端坐在一張張太師椅上。
定睛一看,竟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元嬰期以上的高人。
若是在外界的話,能夠將如此多的元嬰期修士聚集在一起,已經算...
丁言端起青玉茶盞,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沿,目光卻越過嫋嫋升騰的靈霧,落在偏廳深處那幅懸於壁上的太白劍宗山河圖上。圖中羣峯如劍,雲海翻湧,最中央一座孤峯之巔,隱約可見一柄倒懸冰晶長劍虛影,寒光凜冽,直刺穹頂——那是太白劍宗鎮宗至寶“霜魄劍”的投影,亦是整座山門靈氣運轉的核心樞機。
晏山見丁言久久不語,眉宇間微有凝滯,心下略沉,面上卻仍含笑:“道友若不便直言,也無妨。敝宗雖不敢稱萬載聖地,然數千年來與各郡宗門素有往來,但凡力所能及之事,自當鼎力相助。”
丁言聞言,輕輕放下茶盞,盞底與案幾相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音,卻似驚雷滾過偏廳寂靜。
“晏道友誤會了。”他抬眸,目光澄澈而沉靜,“丁某此來,確爲一事,但並非私事,亦非難事,只是一樁……需得貴宗兩位道友點頭、並代爲引薦的買賣。”
“買賣?”晏山眼中微光一閃,神色稍正,“願聞其詳。”
丁言袖袍微揚,掌心浮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灰白、表面佈滿細密龜裂紋路的泥丸。泥丸甫一出現,偏廳內溫度驟降三度,靈霧凝滯,連案幾上那盤寒氣凜然的靈果表面,都悄然浮起一層薄霜。
晏山瞳孔驟然收縮,手中茶盞險些失手滑落。
“造化神泥!”他失聲低呼,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震顫,“此物……此物竟真存於世?!”
丁言頷首,指尖輕點泥丸,一道金線般的神識纏繞其上,泥丸表面裂紋微微開合,竟似活物般呼吸吐納。“非但存於世,且尚在蘊養之中,距徹底凝實尚差三月餘。此泥若得馮呂王府‘玄冥冰泉’日夜浸潤,輔以三十六道‘九轉陰符’封印,便能煉成替死傀儡所必需的‘胎骨’。”
晏山呼吸一滯,臉色數變。他身爲太白劍宗長老,自然知曉造化神泥的傳說——此物乃天地初開時,混沌濁氣沉降、地脈精粹凝結所化,萬年一現,現則必伴天象異變,非大福緣者不可得。而更關鍵的是,此物唯一已知的穩定溫養之地,正是馮呂王府地底深處那口傳說中連化神修士都探不到盡頭的玄冥冰泉!
“丁道友……”晏山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此物既在你手,你又如何斷定,馮呂王府肯將玄冥冰泉借予外人?那可是王府立族之基,更是歷代王侯閉關淬體、延壽續命的根本所在!”
“我自然不會空口求借。”丁言嘴角微揚,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封口處蓋着一方硃砂小印,印文古拙,赫然是“龐應海”三字。“龐師兄此信,並非只爲敘舊。信中明言,若我持泥登門,馮呂王府可允我入泉眼外圍三丈之內,觀泉、驗泥、佈陣,爲期七日。七日之內,若神泥品相確如所述,王府願以一斤‘玄冥冰髓’爲酬,換此泥三年溫養之權。”
晏山怔住。玄冥冰髓!那可是比造化神泥本身更爲稀有的奇珍,乃玄冥冰泉萬年凝華所聚,一滴便能助元嬰修士穩固道基、驅除心魔,一斤之量,足以讓一名元嬰中期修士衝擊後期有望!這等重禮,馮呂王府竟肯拿出交換三年溫養權?
“龐師兄……竟爲此事,押上瞭如此大的人情?”晏山喃喃道,心中巨震。他深知龐應海性情,此人向來謹慎守諾,絕非輕易許諾之輩。能讓他以自身名望與王府交情爲擔保,此事背後牽扯之深,遠超他此前想象。
丁言卻未再解釋,只將素箋輕輕推至案幾中央。“龐師兄信中另附一頁,寫明瞭馮呂王府兩位管事之名——馮啓、呂仲。此二人,一位執掌王府庫藏,一位統轄外府供奉,皆是馮呂王親信,亦是真正能拍板之人。晏道友只需替我引薦,引至王府外府‘雪霽閣’,面見此二人即可。其餘,自有丁某分說。”
晏山盯着那封素箋,沉默良久。殿內靈霧緩緩流動,窗外偶有仙鶴清唳掠過峯巒。他忽然抬眼,目光如電,直刺丁言雙眸:“丁道友,恕晏某冒昧——你既已有龐師兄信物,又知王府管事之名,何須繞道我太白劍宗?直接持信赴王府,豈不更利落?”
丁言聞言,非但未惱,反而朗聲一笑,笑聲清越,震得案幾上靈果霜粒簌簌而落。
“晏道友此問,問得好。”他笑意漸斂,眸中卻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寒光,“只因丁某此行,非爲求人,實爲……驗人。”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
“馮呂王坐鎮北海之濱,麾下強者如雲,王府供奉之中,元嬰修士不下二十位。然近十年來,北海妖潮屢次異動,規模愈演愈烈,更有數支不知來歷的‘幽鱗’水族,悄然潛入馮呂郡腹地,專噬修士精魂、竊取本命法寶。此事,太白劍宗可曾聽聞?”
晏山面色陡然一僵,嘴脣微動,卻未出聲。
“丁某在來路上,於北寒府外三百裏,親手斬了一支六人幽鱗小隊。”丁言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中領頭者,頸後隱有淡青鱗紋,手持一柄斷裂的‘寒螭戟’——此戟,乃八百年前,飄雪聖地一位化神長老隕落北海時所遺。戟斷處,殘留一絲飄雪聖地獨門‘九幽凍魄’真意。”
晏山霍然起身,臉色煞白如紙!
飄雪聖地!馮呂郡第一大宗,萬年聖地!其化神長老之兵,竟出現在幽鱗妖修手中?還被丁言親手斬殺?這消息若傳出去,無異於在北海掀起一場滔天巨浪!飄雪聖地與馮呂王府,表面井水不犯河水,實則暗流洶湧,百年來爭奪北海礦脈、靈脈之爭從未停歇。若幽鱗真與飄雪聖地有關聯……那便是捅破天的大事!
“丁道友……你……”晏山聲音乾澀,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丁某隻是路過,順手清理了幾個礙眼的蟲豸。”丁言站起身,衣袖拂過案幾,靈茶餘溫尚存,“至於真相如何,丁某無意深究。但丁某需要一個答案——馮呂王府,是願意與一位知曉幽鱗底細、且手握造化神泥的元嬰修士合作,還是……想試試,能否將此事永遠捂死在北海風雪裏?”
他緩步走向偏廳門口,金虹般的氣息無聲瀰漫,將殿內靈霧盡數排開,露出窗外蒼翠山色與遠處雲海翻騰的孤峯。
“晏道友,替死傀儡煉成之日,丁某或可贈一具殘次品予貴宗。此傀儡雖不堪大用,然若遇強敵突襲山門,祭出之後,足以替貴宗一位元嬰長老擋下致命一擊,爲其爭取半柱香時間佈下護山大陣。”
話音落,丁言身影已化作一道金虹,沖天而起,直掠向太白劍宗主峯方向。
晏山僵立原地,手中那封素箋彷彿重逾千鈞。窗外風雪聲忽大,嗚咽如泣。他低頭看着案幾上那枚灰白泥丸,裂紋深處,似有混沌初開般的微光,幽幽明滅。
半柱香後,晏山身影如電,掠入主峯那座通體由萬載寒玉雕琢而成的“霜魄殿”。殿內,兩名身着玄色雲紋錦袍的老者正對弈。左側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指間拈着一枚黑子,遲遲未落;右側老者則眉目如刀,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趙乾與呂仲——太白劍宗僅有的兩位元嬰前期修士,亦是龐應海昔日同窗。
晏山單膝跪地,雙手高舉素箋與泥丸,聲音嘶啞:
“稟告兩位師叔……龐師兄的故人到了。他帶來了造化神泥,也帶來了……北海幽鱗頸後的青鱗,與寒螭戟斷口上的九幽凍魄。”
殿內死寂。
白髮老者指尖黑子終於落下,卻“咔嚓”一聲,碎成齏粉。
鷹隼老者猛地抬頭,雙目之中,兩道實質般的寒芒,撕裂殿內凝滯的靈霧,直射向晏山手中那枚灰白泥丸——裂紋深處,混沌微光,正悄然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