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
黑天妙嫣的美眸穿過黃沙烈火，鎖定了一道少年身影。
作爲黑天帝族第一天祖的女兒，她繼承了母親的蛇魅，一身黑裙裹着婀娜之資，衣襟內鼓鼓囊囊的，行動之時顛簸不止。
但也不影響她此刻眼裏的血海深仇。
她所追隨的黑天太烽和黑天少禹倆兄弟一個比一個死得慘，加上墨海覆滅，眼前這少年和他父親，毀掉了黑天妙嫣的一切。
她現在也是光腳的亡命之徒，根本沒任何顧慮。
“殺！！！”
她，以及黑天帝族、雷翼帝族、風猽......
金眸少年踏出一步，腳下青磚寸寸龜裂，一道黑金色雷霆自他腳底炸開，如蛛網蔓延百步，震得整個黑暗大殿嗡嗡作響。那雷霆並非尋常雷光，而是裹着九道幽暗符文的“噬心雷”，專破陰魔命魂、蝕祖魔道基，是黑天帝族祕傳的“判魂七式”之首——《雷獄初判》。
雪境嬋銀髮無風自動，眸中寒芒驟凝。
她沒動。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此刻太陰墟雖已收歸識海，可命魂深處那一道青魂甘泉的餘韻仍在奔湧，九陰九陽煉神術第三境未徹底收束，陰陽二氣尚在經絡間遊走衝撞。若強行催動祖魔血脈，輕則魂脈撕裂，重則命魂反噬，當場化爲一灘銀色魂漿。
但她更不能退。
她身後，是摘星婆婆枯瘦卻挺直的脊背；是師泠妃攥緊衣袖、指節泛白的手；是柳凡咬破下脣滲出血絲卻死死不吭一聲的喉結；更是……齊麟站在高處，背對衆人，連眼皮都沒掀一下的側影。
他甚至沒看她一眼。
可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開口求援？等她示弱退讓？等她像十年前在神燼墟那樣，跪着舔他靴尖，說一句“奴婢願爲君赴死”？
不。
她在等他轉身。
哪怕只是一瞬。
可齊麟沒轉。
他只是抬手，緩緩解下了腰間那柄黑木劍。
劍鞘古樸，無紋無飾，只有一道斜斜的焦痕，像是被天火燎過。
他把劍橫在臂彎，用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劍鞘上那道焦痕。
動作很慢。
像在擦一把舊刀。
又像在等一道雷劈下來。
“嘖。”金眸少年嗤笑一聲，忽然張口，吐出一枚鴿卵大小的墨色珠子——黑天帝族至寶“吞日蜃珠”，內藏一方幻域，專攝慾念，能將人最深的恐懼、最烈的渴望、最隱的羞恥，全數具象成真！
珠光一閃，蜃氣如潮湧出，瞬間瀰漫三十丈。
齊麟身前，赫然浮現出三道虛影——
第一道，是他母親蘇璃，躺在魂靈往生蓮中央，面容安詳，脣角微揚，彷彿只是沉睡。可那蓮花根鬚，正從她耳後鑽入顱骨，蜿蜒纏繞命魂，一寸寸勒緊。
第二道，是他父親齊天荒，背棺立於屍山血海之上，棺蓋半啓，內裏翻湧的不是屍氣，而是一片灰白霧靄——霧靄之中，無數個“齊麟”正在老去、腐爛、崩解，每一張臉都寫滿絕望，每一道身影都在無聲嘶吼：“你救不了他們！你連自己都活不過百年！”
第三道，是凰曦。
一身赤紅戰甲，手持焚天鳳戟，立於萬丈火淵之巔。她回頭一笑，美得驚心動魄，可那笑容剛綻開，整張臉便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空洞眼窩裏，兩簇幽藍鬼火靜靜燃燒。
蜃氣未散，幻象已成。
這不是攻魂，是誅心。
是把一個人最珍視、最恐懼、最執念的東西，活生生剖出來，擺在所有人面前，任其踐踏。
“呵……”雪境嬋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極輕、極軟、極倦的一聲笑，像雪落琉璃，清脆又易碎。
她抬手，指尖劃過自己左胸。
那裏，隔着薄薄一層冰蠶絲衣，正貼着一枚玉珏——齊天機所賜的“神帝本源”。
十年煉魂，她從未動用過它。
因爲那是留給“最後關頭”的保命之物，是母親臨別時按在她心口、用祖魔血脈烙下的最後一道禁制：“嬋兒，若遇絕境，此物可燃魂爲祭，召我一息分身。但切記——燃魂之後，汝命只剩三息，三息之內，若不能斬敵或脫身，必魂飛魄散，永墮無間。”
她一直沒動。
可此刻，她指尖已按在玉珏上，指甲微微陷進皮肉。
“嬋兒……”一道低啞女聲，竟穿透蜃氣，在她識海深處響起。
不是幻聽。
是血脈共鳴！
是母親真的在回應她！
雪境嬋瞳孔一縮。
不是因驚喜，而是因驚怖——母親爲何能在此刻感應到她？這蜃氣明明隔絕了所有氣息波動！除非……她早被盯上了！從踏上棧道那一刻起，就有人以帝墟大陣爲眼，以三大帝族爲爪，佈下了這張網！
“別燃。”母親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那蜃珠……是假的。”
雪境嬋指尖一頓。
“真品吞日蜃珠，需以黑天帝祖一滴心頭血爲引，方能映照本心。他手裏這顆，不過是仿製贗品，靠的是‘共情詛咒’——他越想讓你痛，越想讓你屈，這蜃氣就越強。你若信了，它就是真的；你若不信……”
話音未落，雪境嬋忽然抬眸，直直望向金眸少年。
四目相對。
她沒看蜃氣裏的幻象，沒看齊麟，沒看任何人。
只看他。
然後，她做了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她解開了自己右肩的冰蠶絲衣帶。
衣帶滑落，半邊雪白肩頭裸露而出，肌膚勝雪，鎖骨如琢，一道淡金色的細長魔紋蜿蜒其上，形似新月，正是祖魔血脈最核心的“初月印”。
“看到了嗎？”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壓過了全場躁動，“這是祖魔初月印，九幽煉獄最古老、最純粹的血脈印記。它認主，不認辱。你若真敢碰我，它會立刻反噬，把你那點可憐的黑天雷種，連同你祖上八代的魂根，一起燒成灰。”
金眸少年臉色微變。
他當然知道初月印。
更知道一旦觸發反噬，他不死也得廢掉半條命魂。
可當着四千多人的面，被一個剛從青天劍墟爬出來的“撿漏女魔”當衆威脅……
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忽然獰笑：“那就試試？”
他五指張開，掌心雷光暴漲，一道足有水桶粗的噬心雷，轟然劈向雪境嬋眉心！
沒有留手。
要的就是當場斃命！
電光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就在那雷光即將觸及雪境嬋額心的剎那——
“鐺！”
一聲清越劍鳴，陡然炸響！
不是來自齊麟手中黑木劍。
而是來自他臂彎裏那柄劍鞘！
劍鞘自行彈開一線，一道青灰色劍氣自鞘中迸射而出，不閃不避，不偏不倚，正正撞在噬心雷中央！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輕的“噗”，像戳破一隻水泡。
那道威勢滔天的噬心雷，竟如冰雪遇陽，瞬間消融，連一絲殘渣都沒留下。
劍氣餘勢未消，繼續向前，擦着金眸少年耳畔掠過。
“嗤啦——”
他右耳連同半縷黑髮，齊根削斷。
斷耳飄落，砸在地上，竟“滋滋”冒出青煙，迅速化爲飛灰。
全場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金眸少年僵在原地，左手死死捂住右耳斷口，指縫間滲出的血，竟是詭異的灰黑色。
他慢慢抬頭，看向齊麟。
齊麟終於轉過了身。
他沒看金眸少年，目光越過他，落在那黑金帝袍青年臉上，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你弟弟的耳朵，我幫你切了。”
黑金帝袍青年瞳孔驟縮。
他沒動怒。
反而笑了。
笑得越來越大聲，最後仰天狂笑，笑聲裏滿是難以置信與……一絲久違的興奮。
“好！好！好！”他連道三聲，猛地一拍大腿，“十年了！整整十年！帝墟沒出過這麼帶勁的狗！”
他笑聲戛然而止，雙目金光暴漲，如兩輪烈日懸於殿中：“來人！”
“在！”兩名黑袍侍從應聲而出，單膝跪地。
“傳令——”他一字一頓，聲音如金鐵交擊，“即刻封鎖陰帝墟九號棧道所有出口，啓動‘囚龍鎖天陣’！再派快馬，通稟帝墟刑司、禮司、戰司——就說，齊天界域，出了條……真龍。”
“遵命！”
兩名侍從領命而去，身形如電，瞬間消失於黑暗殿門之後。
黑金帝袍青年這才重新看向齊麟，笑意已冷：“既然你要玩大的……那咱們就玩到底。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劍快，還是帝墟的刀利；是你爹的棺重，還是我黑天帝族的律條硬！”
他袖袍一揮。
轟隆！
整座黑暗大殿穹頂，驟然亮起九百九十九盞青銅魂燈！
燈焰幽綠，搖曳不定，每一盞燈芯上，都懸浮着一枚血色符文——“囚”字古篆！
魂燈亮起的剎那，一股無形巨力從天而降，狠狠壓在齊麟身上！
不是攻擊，是鎮壓！
是帝墟最頂級的“鎮界符詔”之力，專克大道元神未成者，可壓制一切神通、禁錮一切神識、凍結一切血脈流轉！
齊麟腳下一沉，青磚寸寸凹陷，蛛網裂痕瘋狂蔓延。
他膝蓋微彎，又緩緩挺直。
額角，一滴汗滑落。
可他的手，仍穩穩託着那柄黑木劍。
劍鞘上的焦痕，在幽綠燈焰映照下，竟隱隱泛起血光。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極輕的鈴響，自齊麟頸間傳來。
他低頭。
那枚守靈珠，正微微發燙。
珠體表面，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悄然浮現。
裂痕之中，沒有光。
只有一片比黑暗更濃的……屍霧。
屍霧翻湧，隱約可見一隻眼睛的輪廓。
一隻，屬於齊天荒的眼睛。
它靜靜睜開，目光穿過守靈珠，穿過囚龍鎖天陣，穿過九百九十九盞幽綠魂燈，落在齊麟臉上。
沒有言語。
沒有情緒。
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彷彿在說：兒子，接着打。
齊麟抬眸，迎上那屍霧中的目光。
他忽然咧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少年拔劍時最熾烈、最囂張、最不顧一切的笑。
“外婆。”他側頭，對摘星婆婆道，“您說……當年在神胤星，我娘教我第一式劍招時，用的是什麼劍？”
摘星婆婆一怔，下意識道：“你娘……用的是半截斷劍。”
“對。”齊麟點頭，手指緩緩撫過黑木劍鞘，“那今天，我就用這半截‘斷劍’，教教這幫土狗——什麼叫……真正的劍道。”
他話音未落，右手已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劍鞘末端！
沒有拔劍。
而是——
“咔嚓！”
雙手發力，硬生生將那柄看似平凡的黑木劍鞘，從中掰斷！
斷裂處，露出半截劍身。
劍身無鋒，無光，通體漆黑，只有一道蜿蜒血紋，自劍尖直貫劍鍔，宛如一條盤踞的……微型黑龍。
血紋之上，七個微小卻猙獰的古字，緩緩浮現：
【齊天之下，唯我劍道】
齊麟握劍，劍尖垂地。
他緩緩抬頭，目光掃過全場四千餘人，最終，落在黑金帝袍青年臉上。
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震得九百九十九盞幽綠魂燈齊齊搖晃：
“現在，誰來當我的第一塊磨劍石？”
殿內，死寂如淵。
唯有那半截斷劍上的血紋，正一明一滅，如心跳，如呼吸，如……一頭沉睡萬古的兇獸，正緩緩睜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