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所從禾風部到黑巖城,葉長風的居住環境一下高了數個檔次。
原本的小石屋,如今已在城中央單獨的黑曜石塔樓之中。
在一衆粗獷的建築中,這棟樓算是少見的精緻,建築紋路繁複,更重要的是整座建築內裏...
萬瘴古林深處,瘴氣濃得化不開,墨綠之中泛着幽紫,呼吸一口便如吞下滾燙鐵砂,灼喉刺肺。可此刻,這毒瘴卻似活物般被無形之力排開,在衛襄周身三尺之內,凝成一圈澄澈真空——那是玄冥冰意將至陰之氣壓至極致後反生的“寂空”之境。
承風落地未穩,足下泥沼驟然沸騰翻湧,竟如活蟒昂首,裹挾腥臭泥漿撲面而至!衛襄雙指並劍,朝前輕點,一道灰白冰線自指尖激射而出,不劈不斬,只繞泥蟒頸項一纏。剎那間,整條泥蟒從頭至尾凍作晶瑩冰雕,繼而“咔嚓”碎裂,化作漫天冰晶簌簌墜地,尚未觸地,已盡數蒸騰爲霧。
承風瞳孔微縮。
不是快,不是強,而是……準。
她能預判泥沼湧起的角度、力道、甚至泥流內部暗藏的三處妖力節點。那冰線並非斬斷泥蟒,而是以毫釐之差,封死了它所有發力轉折的可能——如同執棋者落子前,早已算盡對手十八步後手。
“你不是監察使。”承風聲音嘶啞,卻不再戲謔,指甲在掌心劃出四道血痕,灰綠色血液滴落之處,瘴氣發出“嗤嗤”灼燒之聲,地面瞬間蝕出四口幽深小洞,“你是雲海劍派那個新晉的葉長風。”
衛襄並未否認,只是指尖冰線悄然收束,凝於袖口,化作一縷寒霜紋路,靜靜遊走。“婁承風,本座知你來歷。你非南域土生妖種,亦非萬瘴古林原生精魄——你身上有‘挪移陣’殘留的虛空褶皺氣息,還有……藥生谷‘九轉蛻形丹’未煉盡的藥渣餘韻。”
承風身形猛地一僵。
她左耳耳垂內側,一枚米粒大小的褐色斑點倏然浮現,又迅速隱沒——那是九轉蛻形丹服下後,妖軀強行擬人時最脆弱的“藥核烙印”,百年不顯,唯造化境修士以真意直窺本源,方能照見。
“你查我?”她低吼,聲浪震得周遭古木簌簌抖落黑灰。
“不。”衛襄抬眸,目光沉靜如古井,“是監察殿查你。八年前,西嶺七縣十三鎮接連失蹤二十七名凝氣境武者,屍骨無存,唯餘半截指甲嵌入青磚縫隙,甲縫裏……混着萬瘴古林特有的腐殖黑泥。當時卷宗標註‘疑似妖物作祟’,但無人細想——凝氣境武者,怎會連呼救都來不及?更不會有人去查那指甲邊緣,爲何有一道極細的、近乎透明的劍痕。”
他頓了頓,袖中寒霜紋路倏然暴漲,化作七枚冰釘懸於身前:“那劍痕,是雲海劍派‘浮光掠影劍’第三式‘驚蟄’收勢時,劍尖震顫所留。此劍法,除本座外,門中僅一人修至大成——你當年在塵緣宗外門雜役房偷學劍譜殘頁時,可曾想到,那一頁紙背面,還印着監察殿暗紋?”
承風喉頭滾動,下脣已被咬破,滲出血絲。她忽然笑了,笑聲乾澀如枯枝刮過石板:“好一個葉長風……好一個監察使。你早知道我是誰,卻等到今日纔來?”
“等你徹底煉化最後一絲‘蛻形丹’藥力。”衛襄聲音平靜無波,“等你妖丹與人魂真正交融,再無逆轉之機——屆時,殺你,纔不算毀一具尚可救贖的軀殼。”
話音未落,承風雙臂猛然撕開衣袖,露出遍佈鱗紋的手臂,每一片鱗甲之下,竟有幽藍脈絡明滅閃爍!她張口,吐出的不是妖火,而是一團凝而不散的墨色霧氣,霧氣翻湧,赫然化作一座微型挪移陣圖!
陣圖中央,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佈滿裂痕的灰白妖丹。
“你既知我來歷……可知我爲何要殺那些人?”承風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撕裂般的痛楚,“他們不是凝氣境!是藥生谷派來的‘採魂使’!每夜子時,以‘鎖魄針’刺入我脊椎,抽取我尚未穩固的人魂精粹,餵養他們谷中那株‘九竅通靈藤’!我殺他們,是爲活命——可你雲海劍派呢?你們監察殿呢?可曾查過藥生谷後山那片‘無名亂葬崗’?那裏埋的……全是像我一樣的‘蛻形失敗者’!”
衛襄眼睫微顫。
他當然查過。
亂葬崗三百七十二具骸骨,顱骨皆有細如髮絲的針孔,骨髓盡空;其中一百零三具,肋骨內側刻着微不可察的“谷”字暗記;更有十七具,屍身殘存一絲未曾消散的陰陽真意波動——那是他早年遊歷南域時,親手爲三個瀕死妖修續命時留下的“黃庭引氣訣”餘韻。
原來當年那場看似偶然的援手,早已悄然埋下今日因果。
承風見他沉默,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灰敗:“既然如此……你動手吧。”
她閉目,竟不設防,任由那七枚冰釘緩緩逼近眉心。
就在冰鋒距她肌膚不足半寸之時——
“嗡!”
一聲低沉嗡鳴自衛襄腰間令牌炸響!並非監察殿傳訊,而是雲海劍派太上長老令,以三道血契真意強行烙印於令牌之上,字字如刀:
【葉長風親啓:萬瘴古林之事,止於今日。承風體內‘九竅通靈藤’根鬚已侵入識海,若強取妖丹,藤蔓反噬,其魂即散。速攜其返宗,監察殿律法可暫緩,萬象峯靜室已備‘歸墟溫養陣’。另,藥生谷谷主三日前已赴監察殿,親呈《蛻形丹》全本丹方及三百二十一名‘採魂使’名錄——此事,非你一人之責,乃百宗共業。】
令牌光芒斂去,衛襄指尖冰釘無聲消融。
他緩緩收手,抬眸看向承風:“你信我麼?”
承風睜眼,眸中血絲密佈,卻第一次沒有敵意:“……不信。但我信葉長風。”
“爲何?”
“因爲……”她艱難抬手,指向自己左胸位置,那裏鱗紋之下,一道淡金色劍痕若隱若現,“八年前,南域雪嶺,有個穿青衫的年輕人,用一劍替我斬斷了捆仙索。他說,妖也分善惡,人亦有忠奸。他沒給我三顆‘固魂丹’,還說……若有一日我撐不住,可去雲海劍派萬象峯尋他。”
衛襄怔住。
八年前雪嶺?固魂丹?
他確曾路過雪嶺,斬過一條偷盜宗門靈藥的寒蛟,順手解了幾個被妖修擄去的凡人。可那日……他分明只給了兩個少年兩顆丹藥,第三個,是個渾身潰爛、奄奄一息的少女,他傾盡半數真元爲其續命,最後只留下一顆丹藥,和一句“活着,比報仇重要”。
原來……是她。
“跟我走。”衛襄伸出手,掌心向上,不見威壓,只有一縷溫潤如春水的造化之力緩緩流淌,“不回監察殿,先回萬象峯。你的藤根,我來剜;你的魂傷,我來補;你的仇……雲海劍派,替你討。”
承風盯着那隻手,良久,終於抬起自己佈滿鱗紋的手,輕輕覆上。
指尖相觸剎那,衛襄袖中那道寒霜紋路驟然熾亮,化作無數細密冰絲,溫柔纏繞上她手腕——不是禁錮,而是牽引,是護持,是替她穩住體內那即將暴走的、被藤蔓撕扯的魂魄。
兩人身影化作一道青白流光,破開瘴氣,直掠雲海。
而此刻,雲海劍派山門前,一道素袍身影正踏雲而來。
來人面容清癯,腰懸一柄無鞘古劍,劍身黯淡無光,卻讓迎賓臺上所有法相境真人齊齊色變——此人未至,一股浩蕩劍意已如潮水般漫過山門,壓得千丈雲海爲之俯首。
青冥劍尊立於凌雲臺最高處,遙望來人,眼中竟掠過一絲罕見的凝重,低聲自語:“……竹心師姐?她竟親自來了?”
來人正是樊竹心真人,葉長風昔日師尊,雲海劍派唯一一位未曾顯露造化修爲、卻讓青冥劍尊親稱“師姐”的存在。
她足尖點在山門玉柱頂端,目光穿透層層雲霧,精準落在萬象峯方向,脣角微揚:“長風啊長風……你收了個好徒弟,又攬下了一樁好麻煩。”
話音未落,她腰間古劍忽自主輕鳴,劍身黯淡處,一點金芒悄然浮現,如初生朝陽,灼灼欲燃。
萬象峯靜室內,歸墟溫養陣已啓動。
陣紋流轉,非金非玉,竟是以三百六十五枚星隕鐵砂鋪就,每一粒鐵砂內,都封存着一縷葉長風親手煉化的陰陽真意。陣心懸浮一枚拳頭大的渾濁玉球,球內雲霧翻湧,隱約可見山川草木、日月輪轉——正是葉長風以造化之力凝練的“小世界雛形”。
承風盤坐陣心,周身鱗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露出底下蒼白卻鮮活的皮膚。她額角冷汗涔涔,牙關緊咬,每一次呼吸,都似有無數細針在經脈中穿刺遊走。
衛襄盤坐陣外,雙手結印,指尖陰陽二氣交織成網,緩緩沉入玉球。
陣內,承風識海深處,一株墨色藤蔓正瘋狂蔓延,藤蔓之上,密密麻麻結着三百二十一枚血色果實,每一枚果實表面,都浮現出一張扭曲痛苦的人臉——正是那些被採魂的凝氣境武者。
“噗!”承風猛地噴出一口黑血,血中竟裹着數片墨綠藤葉。
衛襄眼神一凜,陰陽氣網驟然收緊,化作兩股螺旋氣流,一裹藤蔓主幹,一絞血色果實。藤蔓瘋狂掙扎,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血果簌簌剝落,每剝落一枚,承風身體便劇烈抽搐一次,嘴角溢血更甚。
“忍住!”衛襄低喝,聲音如鐘磬撞入她識海,“那些人臉,是怨氣所凝,非你本心!你若認下,便是與他們同墮魔道!”
承風雙目赤紅,淚水混合着黑血滑落:“可……可他們真的……在我夢裏……喊疼……”
“那就讓他們疼個夠!”衛襄眸中寒光一閃,指尖陰陽氣網轟然爆開,竟不滅藤蔓,反而將三百二十一枚血果全部震離藤身,懸浮於識海上空!隨即,他雙手猛然合十,口中誦出一段古老晦澀的經文——
“……歸墟無垠,納盡萬厄;陰陽爲爐,煅盡諸妄;吾以身爲引,代汝受劫!”
經文出口,衛襄自身氣息竟開始急速衰減!他臉色瞬間慘白,脣邊溢出鮮血,而那三百二十一枚血果,卻在他誦經聲中,一顆接一顆,由血紅轉爲琉璃色,再由琉璃色化作點點金光,融入承風識海深處,凝成三百二十一枚微小的、安穩沉睡的金色蓮子。
藤蔓失去血果滋養,頓時萎頓,墨色褪去,露出底下灰白枯槁的本體。
衛襄喘息着,抬手一招,一道青白劍光自指尖激射而出,精準斬斷藤蔓主根!
“啊——!”承風仰天長嘯,不是痛苦,而是如釋重負的嘶吼。她周身最後幾片鱗紋“咔嚓”碎裂,露出底下新生的、帶着淡淡暖意的肌膚。
歸墟陣外,樊竹心真人不知何時已立於靜室門口。
她看着陣中氣息漸趨平穩的承風,又看向陣外搖搖欲墜、卻仍強撐結印的衛襄,微微搖頭,屈指一彈。
一道溫潤如玉的青色光華沒入衛襄後心。
衛襄身軀一震,衰敗氣息瞬間被撫平,體內枯竭的造化之力如春水初生,汩汩湧動。他抬眼,正對上師尊平靜卻蘊藏雷霆的目光。
“師尊……”他欲起身行禮。
樊竹心擺擺手,目光落在承風身上,語氣平淡無波:“九竅通靈藤的根鬚,你剜得乾淨。可她心裏的根……你剜得掉麼?”
衛襄一怔。
樊竹心緩步走入陣中,指尖拂過承風額頭,一縷青光沒入其識海。片刻後,她收回手,轉身看向衛襄,眼中竟有幾分罕見的讚許:“不錯,你沒用‘黃庭造化訣’改創的‘歸墟溫養陣’,確能暫護其魂。可你有沒有想過——這陣法根基,是‘陰陽真意’?而她體內,早已被藤蔓污染,生出了‘蝕魂陰藤’的異種真意?”
她頓了頓,指尖青光一閃,承風腕間忽然浮現出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墨色脈絡,正隨她心跳微微搏動。
“這纔是真正的根。”樊竹心聲音冷冽如霜,“不在識海,而在血脈。藥生谷的‘蛻形丹’,從來就不是爲了讓人族與妖族融合……而是爲了,把人,變成藤的容器。”
靜室之內,燭火無聲搖曳。
承風仍在沉睡,呼吸綿長,手腕上那道墨色脈絡,正隨着她每一次心跳,極其緩慢地……向心臟的方向,延伸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