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烈山的事早已被蒼木拋在了腦後,包括整個禾風部落也似乎隱隱忘了有這麼號人,已全力備戰與天音部的戰事。
三部聯軍已然啓動,只是人馬都集中在鐵巖部的附近,並未有任何動作。
聯盟...
蒼木怔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竟一時失語。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佈滿老繭的雙手——那雙曾撕裂過三頭蒼木妖獸咽喉、也曾被魔氣侵蝕得血肉焦黑的手。此刻指尖微微顫抖,並非因傷勢未愈,而是因一股滾燙的熱流自丹田直衝天靈,燒得他耳根發燙,眼眶微酸。
他不是沒進過祕境。禾風部落百年來零星開啓過兩處小型洞府,皆由首領親自率隊入內,所得不過幾枚殘缺玉簡、半株枯萎靈草,連造化境武者都難入其門。而眼前這扇白光氤氳的門戶,氣息沉厚如古嶽,靈氣凝若實質,分明是上品祕境無疑!且葉長風親口斷言:“此地機緣,或許更適合他退去修行。”
“或許”二字,輕如鴻毛,卻重逾千鈞。
蒼木猛地抬眼,正撞上葉長風平靜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施捨,沒有俯視,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彷彿早已用神識將他體內真意流轉、經脈淤滯、骨髓虛損、魂火明暗盡數丈量過,最終得出一個不容置疑的結論:你,該進去。
“葉……葉前輩。”蒼木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您不進?”
葉長風搖頭,青衫衣袖在微風中紋絲不動:“此界禁制雖破,然門戶之力,僅容一人承納。再者——”他頓了頓,目光掠過阿骨身後衆人,“你們之中,唯你根基最穩,戰意最韌,傷勢將愈未愈之際,反是洗髓淬魄之良機。若換旁人,或貪功冒進,或心浮氣躁,入內非但無益,反遭反噬。”
阿骨聞言,心頭一震。他方纔只顧狂喜於祕境開啓,竟未細想其中兇險!此刻聽葉長風點破,冷汗涔涔而下——不錯,烈山性烈如火,巨猿力強而思淺,其餘戰士或有舊傷纏身,或真意駁雜……唯有蒼木,自櫚夜林獵妖起便隨葉長風左右,親見陣紋流轉之妙,更在魔族手刀之下爲護陣師以身擋劫,筋骨意志,皆已淬至臨界之巔!
“蒼木!”阿骨一步踏前,聲如金鐵交鳴,“葉前輩所言,即爲天律!你無需多言,即刻入內!此番若得機緣,須將所悟所感,一字不漏,盡數記下!待你歸來,部族典籍閣,爲你空出三排架位!”
蒼木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他單膝跪地,朝着葉長風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之聲清越如磬。起身時,脊背挺得筆直,眼中再無半分猶疑,唯有一片焚盡雜念的澄澈火焰。
他邁步向前,腳步沉穩,每一步落下,地面細微的碎石都微微震顫。走到那橢圓白光門前,他忽然停住,側身抱拳,朝阿骨、朝烈山、朝所有浴血同袍深深一揖。烈山嘴脣翕動,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狠狠點頭,右拳砸在左掌心,發出沉悶一響。
蒼木轉身,一步跨入白光。
剎那間,光暈劇烈翻湧,如沸水蒸騰。衆人眼前白芒刺目,幾乎睜不開眼。待光芒稍斂,只見那門戶已然閉合如初,山壁光滑如鏡,唯餘暗金紋路幽幽浮動,彷彿剛纔一切不過是幻夢一場。
阿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望向葉長風的眼神,已徹底褪去試探與權衡,只剩下一種近乎虔誠的敬畏。
“葉前輩……”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千鈞,“禾風部願奉您爲供奉長老,永世不替。族中藏書、丹藥、妖核、靈礦,凡您所需,儘可取用。若前輩有意開壇授業,我禾風部子弟,無論嫡庶,皆可跪叩入門,終生侍奉左右!”
此言一出,周遭所有戰士齊刷刷單膝跪地,甲冑鏗鏘,聲浪如潮:“請葉前輩留駐禾風部!”
葉長風靜靜立着,目光越過衆人,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櫚夜林深處。那裏,魔氣雖散,卻仍有數道極其微弱的陰寒氣息遊絲般飄蕩,如同毒蛇蛻下的殘皮,隱匿於林木根系之間——那是被法相魔族刻意斬斷、尚未徹底湮滅的魔種分魂,若無人鎮壓,三年五載之後,必成新患。
他並未應諾。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凌空一劃。
嗤——
一道細若遊絲的銀色劍氣無聲迸射,快得連阿骨都未能捕捉軌跡。劍氣沒入林間某株參天古榕樹幹,樹皮表面毫無異樣。然而下一瞬,整株榕樹從內部透出慘白微光,樹冠劇烈搖晃,簌簌抖落無數灰黑色粉塵。粉塵落地即燃,化作幽藍鬼火,轉瞬熄滅,再無一絲魔息殘留。
阿骨瞳孔驟縮,渾身血液幾乎凍結——他竟全然未覺那樹中藏有魔種!而葉長風,只憑一眼,便已斬盡餘孽!
“魔種未絕,尚有三處。”葉長風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一處在西北方斷崖蜂巢,一處在東南角腐沼深處,最後一處……”他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方纔劃出劍氣的指尖,“在你們那位烈山副首領左肩舊創之內。”
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唰地釘在烈山身上。
烈山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左手本能按住右肩傷口——那正是先前被魔族拍回的巨斧擦傷之處!當時只覺灼痛,血肉焦黑,他自行敷藥後便以爲無礙,誰料……
“不……不可能!”烈山喉結滾動,聲音嘶啞,“我已服下驅魔丹,又以陽火煉體三日!”
“驅魔丹,治標不治本。”葉長風淡淡道,“陽火煉體,亦只能焚其表,難蝕其根。魔種寄生,本就如藤蔓纏骨,越是灼燒,越促其深扎。你近三日,是否常感右臂沉重,夜間偶有幻聽,似有低語縈繞耳畔?”
烈山渾身劇震,踉蹌後退半步,嘴脣哆嗦着,竟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阿骨面沉如水,一步踏到烈山身側,枯瘦手掌閃電般扣住其右腕脈門。磅礴土之真意如探針般刺入,僅僅一息,他臉色便鐵青如墨:“……果然!脈象浮滑帶澀,陽氣外盛內虛,肝膽之位,確有陰寒盤踞!”
烈山如遭雷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抵着冰冷泥土,肩膀劇烈聳動。
“葉前輩……求您……救我!”他聲音破碎,再無半分桀驁,“我願獻出全部身家,願爲奴爲僕,只求……只求不墮魔道!”
葉長風沉默片刻,忽而抬手,輕輕一招。
烈山右肩傷口處,一縷幾乎不可見的灰白霧氣,竟如被無形絲線牽引,倏然鑽出皮膚,在半空凝成一枚米粒大小、扭曲蠕動的微型魔瞳!魔瞳中央,一點猩紅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貪婪與飢渴。
“魔瞳蠱種。”葉長風指尖銀芒微閃,那魔瞳瞬間被一層薄薄冰晶裹住,“它借你陽火修煉,欲待你心神鬆懈之時,反客爲主。如今已生出雛形,再拖七日,你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屈指一彈。
冰晶碎裂,魔瞳轟然炸開,化作一蓬青煙,被山風一卷,消散無蹤。
烈山只覺肩頭一陣鑽心劇痛,隨即是難以言喻的輕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連呼吸都順暢許多。他仰起臉,淚流滿面,額頭重重磕在地面,咚咚作響。
“謝……謝前輩!”
葉長風卻已轉身,緩步走向山壁。他指尖再次泛起銀芒,這一次,卻並非攻擊,而是輕柔拂過那些暗金色紋路。紋路隨之微微起伏,彷彿在回應某種古老契約。
“此祕境,名曰‘玄穹洞天’。”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內有三重關隘:第一重,洗髓臺,滌盪肉身百骸;第二重,問道崖,錘鍊真意本源;第三重,歸墟池,蘊養神魂靈臺。蒼木入內,當循序漸進,切忌貪功。若遇瓶頸,可觀石壁浮刻,其上所載,非文字,乃天地運行之‘勢’。”
阿骨心頭狂震——玄穹洞天?!這個名字,他曾在部落最古老的一塊龜甲殘片上見過!那殘片記載,此洞天乃上古陣道大宗“玄穹派”所遺,專爲淬鍊陣師根基而設!難怪葉長風能輕易勘破禁制……他根本不是“小部落出身”,而是……而是玄穹派後裔?!
他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敢問出口。
葉長風似有所覺,側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阿骨如墜冰窟,所有疑問盡數凍結在喉頭。
“阿骨首領。”葉長風聲音依舊淡漠,“你需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命人徹查部落所有水源、糧倉、丹房,凡近半月接觸過魔族屍體、魔氣者,皆需隔離三日,以淨塵符水沐浴三次。”
“第二,烈山肩傷雖解,然陽火已損,需靜養百日。此間,由巨猿暫代副首領之職,統轄獵隊。巨猿,你可知‘鎮嶽訣’第七式,如何引動地脈之力?”
巨猿一愣,隨即狂喜,噗通跪倒:“回前輩!晚輩……晚輩只知前三式!”
“明日辰時,來此山壁前。”葉長風指尖銀芒一閃,一枚核桃大小、內裏星光流轉的銀色玉簡憑空浮現,輕輕落入巨猿手中,“內含完整鎮嶽訣,及配套陣紋引氣之法。練至小成,可憑空築起十丈石牆,亦可震塌百步之內敵陣。”
巨猿雙手捧着玉簡,渾身顫抖,激動得幾乎窒息。
“第三……”葉長風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阿骨臉上,“禾風部,該建一座‘觀星臺’了。”
“觀星臺?”阿骨茫然。
“不錯。”葉長風抬手指向天空,此時正值正午,烈日當空,萬里無雲,“但你所見之日,並非真日。南淵域天穹,實爲九重疊障。真日懸於第九重,其光被層層遮蔽、折射、扭曲,故爾等所修真意,皆帶三分‘僞性’。觀星臺,非爲觀星,乃爲破障。待臺成,我教你如何以陣紋爲引,接引一絲‘真日’餘暉,淬鍊雙目,校準真意。”
阿骨如遭醍醐灌頂,腦中轟然炸響!他修行四十餘年,始終困於法相境初期,苦於真意不夠純粹,難以凝聚穩固法相。原來癥結竟在此處!所謂“僞日”,竟如一層無形枷鎖,鎖死了整個南淵域人族的修行上限!
“葉前輩……這……這可是驚天之祕啊!”阿骨聲音發顫,帶着難以置信的敬畏。
葉長風卻只是輕輕搖頭,青衫在風中微揚,目光已投向更遠的羣山之巔,彷彿穿透了厚重雲層,望見了那九重疊障之外,浩瀚無垠的星空。
“不是祕密。”他聲音極輕,卻如洪鐘大呂,震得衆人靈魂嗡鳴,“只是……你們太久,沒人抬頭看過天了。”
話音落,他袖袍微拂,身形已如青煙般散去,只餘山風拂過山壁,吹動那暗金紋路,發出細微而悠長的嗡鳴,彷彿亙古以來,便在此處,靜靜等待着某個註定要撥開迷霧的人。
阿骨久久佇立,望着葉長風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自己守護了半生的禾風部落,那方狹小而安穩的天地,正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掀開一角。
而那角落之外,是從未想象過的、真正遼闊的……武道蒼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