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葉晨還在公司當牛馬的時候,閒暇之餘,曾經看過這部電視劇。
剛開始的時候,他看到這部劇的時候,他真的是以爲是TVB那部劇的經典翻拍,畢竟那邊經常會弄出這樣炒冷飯的操作,後來點進去一看,才發...
那棵榆樹的枝椏上還掛着幾團沒化的殘雪,像幾塊發灰的棉絮,被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葉晨盯着那幾團雪看了很久,直到它們徹底從枝頭滑落,砸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碎成一片白粉。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這扇窗前,高彬站在院中仰頭看這棵樹,手裏拎着一壺剛燙好的酒,臉上堆着笑,說:“葉科長,這樹要是能結果,明年咱一起摘榆錢兒喫。”
那時高彬的腰桿還直,說話聲音還響,袖口沒磨出毛邊,大衣領子也沒泛油光。他身後跟着兩個行動隊的,腰裏彆着匣子槍,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響,像踩着骨頭。
葉晨收回目光,轉身回到辦公桌後。抽屜拉開,最底下壓着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面已經卷了邊,角上沾着一點乾涸的暗紅——不是血,是去年秋天泡枸杞茶時灑出來的茶漬,久了便成了鏽色。他翻開本子,紙頁已經泛黃發脆,第一頁寫着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一九三八年十月十七日,於新京站臺,接顧秋妍。”
再往後翻,密密麻麻全是字。不是辦案記錄,也不是工作筆記,而是一份名單。名字按年份排列,有的後面畫着叉,有的標着“活”,有的只寫了“失聯”,還有的旁邊用鉛筆輕輕圈了個小圈,圈裏寫一個“未見屍”。
顧秋妍、老邱、陳景瑜、趙鐵柱、林秀英……這些人名後面,多數是叉,少數是活。而最新一頁上,是兩個新添的名字:高彬、高彬之妻。
葉晨用拇指摩挲着那兩個名字,指腹蹭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很輕,卻像刮在耳膜上。
他合上本子,重新推回抽屜深處,又順手把抽屜拉嚴實。可就在指尖即將離開木框的一瞬,他頓住了。
抽屜角落,露出一角藍色布料。
他遲疑了一下,把它抽了出來。
是一塊舊藍布,洗得發白,四邊都起了毛,但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剛從裁縫鋪拿回來的料子。布面上用黑線繡着兩個小字:平安。
葉晨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不動了。
這是顧秋妍走之前留給他的。那天她穿着灰布旗袍,頭髮挽成一個低髻,沒戴耳環,只在頸後別了一枚小小的銀簪。她把這塊布塞進他手裏時,什麼也沒說,只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指,然後轉身走進了站臺盡頭那片灰濛濛的霧裏。
後來他問過加藤,加藤只說:“她去了關內,跟組織走了。”
再後來,他託人打聽過,有人說她在冀中,有人說她在太行山,還有人說她死在保定城外一次掃蕩裏,屍首沒找全,只撿回一隻繡花鞋。
葉晨沒信。
他信的是自己記下的每一個細節——她走路時左腳比右腳稍慢半拍,是因爲十四歲那年被特務踹斷過踝骨;她喝粥要先吹三下,是怕燙;她寫字時總愛把“人”字的最後一捺拖得極長,像一條不肯落地的線。
這些細節,不會騙人。
他把藍布攥在掌心,慢慢收緊。布料粗糙,邊緣的毛刺扎進皮肉裏,有點癢,有點疼。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簽過多少逮捕令?押送過多少人上火車?拆開過多少封密電?可它也替顧秋妍包紮過被碎玻璃劃破的手指,也曾在零下三十度的夜裏,把她凍僵的腳捂在自己懷裏。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紙,而是浸了墨又潑了水的宣紙,洇開的每一處,都是命運蓋下的印。
窗外,風忽然大了起來。一陣急風撞在玻璃上,嘩啦一聲,震得窗框嗡嗡作響。葉晨抬眼望去,只見那棵榆樹猛地晃了一下,枝頭最後一團殘雪轟然墜落,砸在地上,碎得無聲無息。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不重,但節奏很穩,三下,停頓,再兩下。
是劉奎。
葉晨沒應聲,只把藍布塞回抽屜,順手將桌上那份剛批完的《關於加強春季治安巡查的訓令》往旁邊推了推,又點了根菸。
門被推開一條縫,劉奎探進半個身子,手裏捏着一張摺疊整齊的報紙,頭微微低着,神情比剛纔更沉了幾分。
“科長,剛收到的消息,東京那邊……又有動靜了。”
葉晨沒抬頭,只把菸灰彈進缸裏:“說。”
劉奎把門完全推開,走了進來,把報紙放在桌角,沒敢碰那份訓令,只用指尖把報紙推到葉晨面前,手指有些發白。
“今早,軍部通電全滿,說‘敵機昨夜再度襲擾東京近郊,焚燬工廠兩座、兵營一處,我方擊落敵機一架’。”他頓了頓,“可加藤昨晚喝多了,在酒館裏跟人吵起來了。他說……根本沒打下一架,連影子都沒摸着。那些火,是從天上直接澆下來的,像下雨,像倒油,像老天爺發了瘋。”
葉晨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加藤還說什麼了?”
“他說……東京燒得最狠的地方,不是皇居,不是銀座,是澀谷。”劉奎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澀谷那邊的防空洞塌了三處,死了好幾百人,全是躲進去沒出來的。有人扒開瓦礫,看見裏面的人……是抱在一起燒焦的,分不出誰是誰。”
葉晨沒說話,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煙。
劉奎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走。他望着葉晨的側臉,忽然開口:“科長,您知道嗎?高彬他們家,就住在澀谷區,離明治神宮不到兩公裏。”
葉晨吐出一口煙,煙霧緩緩升騰,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裏浮遊,像一縷遊魂。
“我知道。”他說。
劉奎愣了一下:“您……早就知道了?”
葉晨沒回答,只把煙摁滅,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院子裏,幾個巡邏的警察正湊在榆樹底下說話,其中一個仰頭指着枝椏,像是在議論什麼。遠處傳來賣糖葫蘆的小販敲梆子的聲音,清脆,單調,一下一下,像在數命。
“劉奎,你記不記得,去年夏天,咱們去鞍山查那起地下黨聯絡站的事?”葉晨忽然問。
“記得。”劉奎點頭,“您帶我去的,還讓我盯梢那個姓周的雜貨鋪老闆。”
“那你知道,爲什麼偏偏選中他嗎?”葉晨轉過身,目光平靜,“因爲他老婆的弟弟,在奉天憲兵隊當翻譯。而那個翻譯,上個月被咱們截獲的密電裏,提過三次澀谷區的倉庫編號。”
劉奎怔住。
葉晨走回桌邊,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薄薄的電報抄錄本,遞過去:“你自己看。”
劉奎接過,手有點抖。他低頭掃了一眼,瞳孔驟然一縮——上面清清楚楚寫着:“澀谷三丁目十七番地,倉儲代號‘櫻井’,藏匿物資含金條三十七根、宋元字畫二十三幅、紫檀木箱六口,守衛鬆懈,建議擇機清查。”
日期,是三月五日。
也就是高彬抵達東京前四天。
劉奎喉嚨發緊:“這……這是……”
“這是高彬臨走前,親手交到我手上的。”葉晨聲音很輕,卻像冰錐鑿進地底,“他以爲我不知道他藏了什麼,以爲我把這份情報壓下來,是給他留條活路。他不知道,我壓下它,是讓他死得乾淨些。”
劉奎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紙頁嘩啦作響。
“他覺得逃到東京就安全了,可他忘了,有些債,不是換座城就能抹平的。”葉晨看着他,眼神沒有溫度,也沒有憐憫,“他害死的人裏,有我師弟。那個孩子才十九歲,被他親手吊在審訊室橫樑上,三天沒給一口水。最後死的時候,舌頭伸出來半尺長,眼睛瞪着天花板,還在喘氣。”
劉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葉晨伸手,把那份抄錄本抽回來,當着他的面,撕成四片,扔進菸灰缸,點上火。
紙片蜷曲、變黑、化爲灰燼,飄起一縷青煙。
“我不恨他死。”葉晨說,“我恨的是,他死得太容易了。”
屋裏靜得可怕。連窗外的梆子聲都停了。
劉奎站在那裏,像被釘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了,爲什麼葉晨從不提高彬,爲什麼每次提到東京,他臉上都像結了一層霜。那不是冷漠,是早已把刀磨鈍了,鈍到連血都不濺,只留下一道無聲的痕。
“科長……”劉奎聲音乾澀,“那您……真的打算就這麼混下去?等日本人滾蛋,等新政府來,然後……寫個檢查,交待問題,繼續當警察?”
葉晨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
“劉奎,你有沒有想過,爲什麼我從不讓你經手刑訊?爲什麼每次抓到人,我都讓你們先帶去憲兵隊?爲什麼你籤的所有文件,都只蓋章,不簽字?”
劉奎搖頭。
“因爲我在替你留白。”葉晨說,“一張白紙,才能寫字;一雙手,要是沾滿了墨,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劉奎臉上:“可我自己……早就是黑的了。”
劉奎胸口一悶,像被人攥住了心口。
葉晨卻不再看他,轉身拉開抽屜,取出那本硬殼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拿起鋼筆,在高彬和他妻子的名字後面,各畫了一個叉。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畫得很慢,很用力,墨跡深深陷進紙裏,像兩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畫完,他合上本子,輕輕放在桌角。
“劉奎,記住我今天說的話。”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不是我的下屬,你是這條路上,我唯一想拉一把的人。”
劉奎眼眶一下子熱了。他想說什麼,嘴脣翕動,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是敲門聲,比剛纔更重、更急。
“報告!緊急通報!”是機要股的小張,聲音帶着喘,“哈爾濱電報局剛剛截獲一份加密電報,破譯後內容……和東京有關!”
葉晨和劉奎同時抬頭。
小張推開門,臉色慘白,手裏攥着一張電報紙,紙角已經被汗水浸溼:“科長,電報說……美軍計劃在三月下旬,對東京實施第二次大規模空襲。目標……仍是人口密集區。預計投彈量……是上次的兩倍。”
屋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葉晨沒說話,只伸手接過電報紙,掃了一眼,然後慢慢摺好,放進上衣口袋。
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棵榆樹。
風更大了。樹梢狂擺,枝條抽打着空氣,發出噼啪的脆響。遠處天邊,不知何時聚起一團鉛灰色的雲,沉甸甸地壓着地平線,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冷卻的炭。
葉晨靜靜看着,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老高,你錯了。
東京的春天,從來就不暖和。
它只是……太亮了,亮得讓人看不見火。”
窗外,風捲起地上最後一片殘雪,打着旋兒,飛向灰沉沉的天空,消失不見。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