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南城永活街拐角,唐人街牌樓底下的路燈還亮着,但已經被清晨五點鐘的天光逼得發虛。
林允寧把出租車門帶上,站在人行道邊摸了摸褲兜,發現鑰匙不在。
他在IBM三號無塵室裏待了將近九個小時,出來後又和法務在會議室裏耗了一輪,骨頭縫裏都透着乏。
黑色無塵服換下來的時候才發現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現在被芝加哥五月凌晨的冷風一吹,貼在皮膚上又潮又涼。
他又翻了一遍外套口袋。
鑰匙確實沒帶。
從奧黑爾下了飛機之後,他先把趙曉峯和埃琳娜送回漢考克,在地下車庫坐了兩分鐘,本來應該上樓回戰情室跟雪若碰一輪。
結果手伸到電梯按鈕邊上又縮回來了。
實在太累了,不想再看任何一塊發光屏幕了。
他出了車庫,在路邊攔了輛車,報了這個地址。
二樓亮着一盞燈,是廚房的位置。
林允寧在樓下站了十來秒,抬手按了門鈴。
樓道裏傳來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響,由遠及近。
門開了。
孟筱蘭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布睡衣,腳上趿着沈知夏的那雙大了一號的毛絨拖鞋,右手還攥着一把塑料梳子。
她頭髮只梳了一半,左邊彆着個黑色髮卡,右邊還支楞着。
“小寧?”她眯着眼看了看他,隨即皺起眉頭,“怎麼這個點過來了?”
“乾媽。”林允寧喊了一聲,“出差剛回來,順道過來看看您。”
“順道?你這叫順道?”
孟蘭上下打量他一圈,伸手摸上了他的額頭。
掌心乾燥,力道很輕但很認真,標準的“試體溫”動作。
“不燒倒是不燒。臉色這麼差,幾天沒睡了?”
她一邊說一邊把他往屋裏拽拽的是他外套袖子。
“您一個人在家呢?”林允寧換着鞋,朝屋裏掃了一眼。
上次來的時候兩個護工還住在客廳旁邊的小房間,現在那間門敞着,裏面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疊好了摞在櫃子上。
“護工上個月就讓我放回去了。”
孟蘭的拖鞋啪嗒啪嗒踩過客廳地板磚,語氣裏有一丁點得意,“我自己燒飯洗衣服拖地,哪樣不行了?花那冤枉錢幹嘛。”
她確實好了很多。
林允寧上次來喫飯的時候,她從頭到尾邏輯清楚,還主動問了以太動力的事——雖然問的是“你們公司食堂夥食怎麼樣”這種角度。
但今天有點不一樣。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注意到,茶幾上擺着一隻白瓷碗,裏面泡着半碗枸杞水。
水已經涼透了,枸杞沉在碗底皺巴巴的。
旁邊放着一本翻開的舊相冊。
相冊翻到的那一頁,是他上小學時候照的——穿校服,門牙還沒換齊,站在家門口齜牙笑。孟蘭站在他旁邊,摟着他的肩膀,頭髮還是黑的。
照片邊上壓着一支圓珠筆和一張便利貼。便利貼上寫着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小檸檬喜歡喫蛋炒飯。”
字跡是孟蘭的。
這件事本身沒錯——他小時候確實愛喫她做的蛋炒飯。
但孟筱蘭專門把它寫下來這個動作,讓林允寧心裏咯噔了一下。
她是怕自己忘了。
“坐那兒別動,鍋裏有粥。”
孟蘭已經走進了廚房,聲音隔着牆飄出來,“你張老師前兩天還跟我說,小寧最近數學成績不錯——”
她頓了一下。
“不對。”她自己咕噥了一句,聲音悶悶的,“那是以前的事了。”
廚房裏安靜了兩三秒鐘。
然後竈臺打火的“咔嗒”聲響了,油倒進鍋裏,“刺啦”一下。
“反正你坐着,我煎個雞蛋。”孟蘭的聲音恢復了正常。
沈知夏的房間門這時候纔開。
她顯然是被門鈴吵醒的,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開衫,頭髮鬆鬆地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耳朵邊上。
看到是林允寧,她愣了一下,目光往廚房方向掃了一眼——她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孟筱蘭的情況。
“昨天怎麼樣?”林允寧壓低聲音。
“白天挺好的,自己做了午飯,還下樓了一圈。”
沈知夏也壓着聲,走到他旁邊站着,“就是傍晚開始翻老相冊,翻了一整晚,情緒有點低落。昨兒晚上跟我說了一會兒話,中間把你初中的班主任和小學的班主任搞混了,她自己也發現不對,糾正了一下,但明顯有點煩躁。”
林允寧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張便利貼。
沈知夏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輕輕吸了口氣:
“那個是她今天下午寫的。她跟我說,最近總覺得有些事記得不太牢了,怕回到以前那樣,就拿筆記一記。”
這話聽着像好消息,說明她有自我監測的意識了,認知主幹在保留的很完整。
但林允寧知道另一層意思——
乾媽自己能感覺到,記憶重構的效果到了某個臺階之後就卡住了,往上爬不動,偶爾還會往下滑一格。
AD-02腦波重構方案走到現在,把大面上的損傷兜住了,但微結構層面的修復率一直沒有突破那條線。
“別杵在門口。”
孟筱蘭端着一盤煎蛋從廚房出來,差點撞上沈知夏,“你們倆擱那嘀咕什麼呢?”
“我說他瘦了。”沈知夏接得很順。
“他那不是瘦了,那是熬的。”
孟蘭把盤子往桌上一擱,轉身又去廚房端粥,嘴裏頭也沒回地說,“你看看他那個黑眼圈,跟挖煤回來似的。小寧你到底在忙什麼呀?上回來還是半個月前了吧?你不忙的時候多來喫飯,別老在外頭瞎湊合。”
粥端上來了,小米粥,熬得很稠,還放了幾顆紅棗。
量大得離譜,碗都快裝不下了。
“趕緊,都喝完。”孟蘭把筷子拍在他手邊。
煎蛋兩面焦黃,邊緣有點糊了,蛋黃還在流。
旁邊配了一碟拌了香油的鹹菜。
林允寧拿起筷子,低頭喝了一口粥。
很燙。
四十分鐘前他還在奧黑爾出來的出租車上,滿腦子漂移容差和拓撲結構。
再往前倒,是IBM三樓會議室裏的產權封條,是車裏趙振華的盲測報告和費弗曼那封嚼不爛的郵件。
現在他被嫌臉色差,被迫喝粥。
粥碗上方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廚房水龍頭在滴水,嗒————嗒————嗒。
孟蘭坐在旁邊看他喫,嘴裏斷斷續續地說着家常。
樓下菜場最近漲價了,對門王阿姨新養了條狗老是在走廊叫,洗衣機轉筒好像有點異響得找人修。
說着說着她又提了一句“你爸最近怎麼不打電話來了”,然後自己愣了兩秒,擺了擺手:“哦,想起來了,他最近工作忙。”
這些話題東一句西一句的,跳躍性有點大,但邏輯基本是對的,只是在時間線的縫隙裏偶爾打一個滑——
比如她說起林建國的時候,林允寧拿不準她說的是哪個年份的事。
沈知夏在對面坐着,雙手捧了一杯溫水,沒插話。
粥喝到一半,孟蘭伸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他碗裏。
“光喝粥不行,喫點菜。”
她的手指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一點,指甲剪得很乾淨————應該是她自己剪的,以前護工在的時候都是護工幫着剪。
林允寧低下頭,把鹹菜拌進粥裏,繼續喝。
粥碗見了底的時候,孟蘭的話也少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開始往下耷拉,腦袋一點一點的。
沈知夏起身走過去,扶住她胳膊:“媽,回屋躺會兒吧,天還早。”
“不困。”
孟筱蘭嘴上這麼說,人已經很老實地靠上了沈知夏的手臂。
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沈知夏順手託住她的腰,扶着她走。
走了兩步,孟蘭停下來回頭。
“小寧。”
“嗯?”
她嘴脣動了動,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就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少熬夜。”
沈知夏扶着她進了臥室。
門虛掩上,裏面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沈知夏在低聲說着什麼,聽不真切,孟蘭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林允寧一個人坐在餐桌前。
他拿起那張便利貼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比正面潦草得多:
“打電話問問小寧什麼時候能回國。”
這行字被圓珠筆劃了一道槓,旁邊又補了個括號:(問過了?忘了。再問一次)
他把便利貼放回原處。
沈知夏從臥室出來,順手帶上門。
她看了林允寧一眼,沒往餐桌那邊走,拐進了陽臺。
林允寧跟過去。
陽臺不大,擠着幾盆沈知夏養的薄荷和小蔥。
風從紗窗縫裏灌進來,帶着樓下早點鋪子炸油條的味兒。
沈知夏雙手撐着窗臺,低頭看樓下。
“我媽最近其實挺好的,但有時候還是會犯迷糊。”
林允寧沒接話。
“白天沒問題,做飯、收拾屋子、看新聞,利利索索的,一到傍晚就容易往回走。”
沈知夏的口氣沒什麼起伏,“昨晚翻相冊翻了三個多小時,中間問了我兩次‘夏天,小寧什麼時候來美國的?”。我說大學,她點頭。過一陣又問。”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
“大面上的恢復確實穩住了,現在的治療方案挺管用。但就是卡在一個坎上不去——她自己也感覺得到。今天下午跟我說,有些事我明明記得,就是拼不完整”。她原話,‘像拼圖少了幾塊”。’
林允寧靠着窗框,手指捻着口袋裏那張折成小方塊的草稿紙。
那是IBM最後幾小時的推導。
“腦波重構的數據你最近看了嗎?”他問。
“上週剛拿到AD-02那邊傳過來的。”沈知夏說,“我也看不太懂,你要的話在我電腦裏。”
“一會兒發我。”
陽臺安靜了幾秒。
樓下有人拉捲簾門,金屬葉片嘩啦啦一陣響。
沈知夏吸了口氣,轉過身靠着窗臺,面對他。
“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媽那邊我來管,你別分心。”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林允寧看着她。
她每天守在這間唐人街的公寓裏,配合孟蘭的時間座標,接她混亂的提問,在便利貼背面看到那些寫了又劃掉的字。
這些事不該發生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身上。
“夏天。”
“嗯?”
“辛苦了。”
沈知夏愣了一下,笑出來了。
接着白了他一眼,好像在說“你居然會說這種話”。
“行了,”她抬手推了一下他肩膀,“別來這套。你先把你那黑眼圈弄弄再說。”
往客廳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着他:
“腦波數據等下發你。我不是內行,但總覺得那種回閃不是隨機的。
”因爲她清醒的時候真的特別清醒,比平時還集中。但維持不了多久,幾十秒就散了。”
她頓了一下。
“我也說不上來具體哪兒不對,反正你和新竹是幹這個的,看看就知道了。”
門輕輕響了一聲,沈知夏進了房間換衣服。
林允寧還靠在窗框上。
樓下早點鋪的蒸籠掀了,鹼水面和熱豆漿的味道混着油煙一塊兒飄上來。
他把口袋裏那張草稿紙掏出來展開。
滿紙的偏微分方程和線性代數,最底下那行是IBM機臺的最終誤差率。
貼封條、拔硬盤、註銷門禁——該上交的已經全部交割完了。
他把紙重新摺好回兜裏。
孟蘭剛纔回頭看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叫他“小寧”,知道他是誰。
但便利貼背面那行劃掉又補上的字擺在那兒。
說明她自己心裏也有數,這種”認得“不是回回都靠得住的。
沈知夏說的那個現象他聽懂了。
清醒的時候極度清醒,好像所有東西在那一刻全部對齊了,拼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
然後拼不住,散掉。
跟他在流體模擬裏見過的某種東西有點像,但他現在腦子太糊了,抓不住這個念頭。
林允寧拉上陽臺紗窗,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
茶幾上那本舊相冊還翻着,他沒動,閉上了眼睛。
不到兩分鐘就睡着了。
林允寧是被手機震醒的。
黑莓的馬達聲悶在褲兜裏嗡嗡嗡地抖。
他睜開眼,愣了幾秒鐘才認出頭頂那盞吸頂燈。
乾媽家的客廳沙發。
脖子歪了不知道多久,左邊肩膀壓麻了,林允寧一抬胳膊,指尖全是針扎的感覺。
身上不知何時搭了一條薄毯,淺藍色的,帶着薄荷香味兒。
手機還在響。
他掏出來,屏幕上閃着方佩妮的加密頻道ID。
窗外的光已經全亮了,看角度過了上午九點。
一不小心,他睡了將近四個小時。
”喂。“
他接起來,嗓子啞得厲害。
“老闆,你現在方便嗎?”
“說吧。“
方佩妮的聲音小小的,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先說張江那邊——他們確認收到第二波航班追蹤信息了,落地後的身份轉換和隔離流程已經預排好,秦雅負責對接協調。
“大涼山趙老師團隊也和我們聯繫過了,冷備節點的翻譯字典跟第二波承載者的版本有大概千分之三的參數漂移,第一波口述還原的時候累積下來的,不算大,但人到了之後得手動校準一輪,至少要兩個核心承載者同時在場
交叉比對。
”趙老師原話是'系統瘸着腿能跑,但跑不快'。'
“知道了。”
林允寧揉了揉後頸。
千分之三聽着不多,但翻譯字典是整個重構的底座,漂移會逐級放大。
好在第二波還沒落地,校準窗口還在。
”還有什麼?”
方佩妮那頭停了一秒。
”霍爾。“
這個名字讓林允寧的手指停了一下。
霍爾是伯克希爾的盡調員,上一輪經營連續性審計就是他在盯着。
”他今天早上七點發了一封追加問卷,比之前所有輪次的問題都細。“方佩妮說,”要過去九十天內所有非標準資產處置的完整時間戳清單。”
”......九十天。”
“我剛纔在內部跑了一遍模擬比對。”
方佩妮的語速壓得更低了,”如果他拿到時間戳,逐條跟第一波七個人的離職日期對齊————至少有三個窗口是重疊的。單看每一條都能解釋,但三條擠在一起,有心人會覺得不對勁。
林允寧從沙發上坐直了。
“你判斷這是索恩授意的?”
”不太像。“方佩妮說,“雪若姐昨天晚上的簡報你應該看了,索恩那邊大部分的資源還壓在V7和長島方向。霍爾這個人我跟了好幾輪了,他就是那種審計做着做着自己會越挖越細的類型——職業病,不需要誰來教他。”
“但你拿不準。”“
方佩妮沒否認:“對,拿不準。”
”應對方案呢?"
“我準備先走維多利亞的法務通道拖回覆週期,往後至少壓五到七個工作日,理由是跨部門數據整合需要合規審批。
“同時我在準備一套補充說明,口徑是I類醫療器械資產優化。我準備把那幾個重疊窗口的時間戳跟D區伴隨診斷設備的批次處置記錄綁在一起,讓它看起來是同一輪資產清理的一部分。”
林允寧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永活街的菜場已經熱鬧起來了,大喇叭在喊今天的蔬菜價格。
“第二波的時間戳你也查了?”
“正在查。初步看沒有第一波那麼明顯,但第二波裝載和起飛的節點跟D區醫療器械批次出庫時間離得很近,如果霍爾後續追到那一層......”
“我們得提前做口徑。”林允寧說,“別等他問到了再補。
“明白。”
“對了,佩妮。"
“在。”
“霍爾以前發追加問卷一般什麼時候?”
方佩妮想了一下:“之前三輪都是工作日下午,跟伯克希爾奧馬哈總部那邊的作息同步。”
“今天是早上六點?”
“對。”方佩妮頓了頓,“中部時間早上六點。
六點鐘發審計追加問卷。
"
要麼是霍爾起得特別早,要麼是他昨天晚上一直在琢磨這事沒睡着。
兩種都不算好消息。
“這樣,先按你說的跑,有新情況再告訴我。”
“好。”
方佩妮掛了。
林允寧把手機揣回兜裏,站在窗邊沒動。
臥室那邊孟筱蘭翻了個身,隔着一道牆,牀板輕輕吱了一聲。
廚房裏沈知夏在燒水,電熱壺咕嚕咕嚕地響。
他深吸了一口氣。
“醒了?”
沈知夏端着兩杯水從廚房出來,遞了一杯給他,“腦波數據發你郵箱了。
“謝了。”
“你今天回公司?”
“得回去一趟。”他喝了口水,“晚上如果不太晚的話再過來。”
沈知夏沒多問。
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着他穿外套換鞋,等他拉開大門要走的時候才說了一句:
“那個數據你認真看看。我不懂那些波形,但我天天看着我媽,我的感覺不會差太遠。”
林允寧在門口站了一秒。
“放心,我會看的。”
他關上門,腳步聲順着樓道一點點遠去。
回到漢考克中心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允寧在六十八層的戰情室露了個面,跟方雪若碰了十五分鐘。
內容不多:索恩的資源分佈沒有變化,V7方向仍然喫掉了大頭;長島那邊的自動化探針訪問頻率還在高位;第二波航班目前一切正常,預計落地時間在三個小時之後。
方雪若沒有多留他。
她看了一眼林允寧的臉色,說了句“你先去睡一覺”,就低頭繼續翻簡報了。
林允寧上了頂層。
辦公室裏沒人。
他把外套丟在沙發上,進了套間的浴室裏衝了個澡。
熱水打在後頸上的時候,肌肉痙攣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
洗完澡換了乾淨衣服,他在牀上躺了二十分鐘,卻沒睡着。
IBM的事已經歸了檔,霍爾那邊交給維多利亞的法務通道去拖就行。
但費弗曼的郵件一直在腦子裏轉,還有沈知夏那句“她清醒的時候真的特別清醒,但維持不了多久,幾十秒就散了”。
這兩件事撞來撞去,說不清之間有什麼關係,就是不肯分開。
林允寧掀開被子下了牀,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先把沈知夏發的那封郵件點開了。
附件解壓之後是一組.csv和對應的波形圖。
AD-02項目組的腦電重構圖譜,最新一輪採集,時間戳是五天前。
他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把數據過了一遍。
大部分內容跟上一輪沒有本質區別:孟筱蘭的神經網絡在藥物和腦波重構雙重干預下,主要認知功能已經恢復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
長程記憶的調取速度、語義網絡的連通性、日常邏輯的完整度——幾項核心指標都穩在一個還算不錯的區間裏。
但有一組數據被項目組用紅色標註了。
標註名稱就叫“幽靈吸引子”(注:參見第367章)。
林允寧點開對應的波形圖,把時間軸拉到最大。
四十秒左右的高頻採集記錄。
前八秒是孟蘭的日常基線。
神經網絡活動鬆散、不規則,各腦區之間的同步性中等偏低,跟阿爾茨海默中期恢復患者的典型狀態吻合。
然後在第九秒,多個腦區的神經元放電頻率突然同步了。
波形圖上原本雜亂的線條在零點幾秒內收束成一簇高度相乾的振盪——頻率一致,相位鎖定,振幅跳了將近一個量級。
項目組在旁邊標了註釋:此時段對應臨牀觀察爲“患者突然表現出高度清醒和連貫的認知行爲,持續約15-20秒”。
林允寧盯着那段波形看了很久。
他在流體力學的數值模擬裏見過類似的東西。
納維-斯託克斯方程在接近有限時間爆破的臨界點時,渦量場也會出現這種行爲:分散的渦旋結構突然自組織,在極短時間內形成高度集中的相幹態。
所有能量湧向同一個點,局部渦量密度飆升,就像流體在某個瞬間“凝聚”出了一個結構——
然後崩掉。
他拖動時間軸往後看。
果然。
第二十七秒的位置,那簇相幹振盪斷崖式瓦解。
相位鎖定在零點幾秒內解除,各腦區重新回到鬆散狀態,甚至比之前的基線還低一點,像是這次凝聚消耗了什麼東西。
凝聚。
維持不住。
散掉。
沈知夏的話,孟蘭早上那個回閃的瞬間,屏幕上這段紅色標註的波形——三樣東西對齊了。
林允寧坐直了身子。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凝聚-維持不住-散掉”的動力學過程,和費弗曼在郵件裏追問的那個問題,是同一件事。
他重新打開費弗曼的郵件,拖到最後那段:
“………………你描述了‘是什麼”,卻沒說‘爲什麼’。如果這套拓撲邏輯不能解釋其他問題,僅僅是一個孤立模型的話......你手裏的東西頂多是個好用的溫度計,離真正的定理還差得遠。”
費弗曼問的核心是:你的NS判據能不能推廣?背後有沒有一個更深的機制?
林允寧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
NS方程的有限時間爆破:渦量在臨界點附近凝聚,試圖形成奇點,然後要麼穩定要麼崩解。
楊-米爾斯質量間隙:無質量的規範玻色子在某種條件下“幾何凝聚”出質量,從自由傳播變成局域束縛態。也是一種凝聚。
孟筱蘭的大腦——一神經網絡在退化的拓撲結構中短暫拼出一個完整的“自我”,幾十秒後因爲底層連接撐不住而耗散。
三個完全不同的系統。
三種不同的物理語境。
但動力學的骨架一樣:在臨界點附近,局部結構試圖凝聚,能不能維持,取決於全局的拓撲約束。
林允寧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書房裏走了兩圈,然後站在窗前不動了。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這三個系統真的共享同一種拓撲退化模式,那麼決定“凝聚能不能維持”的那個全局拓撲不變量,應該長什麼樣?
他坐回桌前,閉上眼。
【系統,啓動模擬科研】
林允寧在意識中下達指令:
【將280小時模擬時長,注入課題:NS方程拓撲奇點結構與楊-米爾斯質量間隙的交叉框架推演。】
【模擬開始。】
【第12小時:你嘗試直接將NS判據中的渦量凝聚拓撲指標平移到楊-米爾斯方程的規範場構型空間。失敗。兩個系統的對稱羣結構不兼容——NS方程是歐氏旋轉羣SO(3),楊-米爾斯是SU(N),強行對應導致映射在第一步就
退化。】
【第41小時:換思路,從能量泛函角度找共同結構。構建了七種凝聚度量,沒有一種能同時在兩個系統中給出有意義的臨界條件。問題在於你還在方程層面找對應,而不是在幾何層面。】
【第78小時:回退到更基本的問題。不再問“這兩個方程有什麼共同點”,改問“在什麼條件下,一個動力系統的局部凝聚態能夠穩定存在”。開始構建一個不依賴具體方程的抽象拓撲框架。】
【第103小時:框架雛形出現。你定義了一個凝聚度泛函C[p],只依賴構型空間的拓撲結構。初步測試表明,當底層流形的某類整體不變量(暫稱“拓撲凝聚荷”)取值爲零時,局部凝聚態無法穩定——會在有限時間內耗散。
方向與NS爆破判據一致。】
【第162小時:將框架應用到楊-米爾斯構型空間,發現凝聚度泛函在緊規範羣上的推導漏掉了瞬子貢獻的修正項。加入修正後,拓撲凝聚荷不再恆爲非零,取決於規範場構型的拓撲扇區。結論回到合理範圍,但尚未驗證在S
U(2)和SU(3)下能否復現已知的質量間隙數值估計。】
【天賦:靈感洞察LV.2已觸發。】
【核心洞察:凝聚度泛函與拓撲凝聚荷之間的關係不應該從方程推出——它應該是一條從幾何退化模式直接讀出的拓撲定理。局部凝聚態能否穩定,等價於底層流形上某類示性類是否非退化。NS奇點判據,楊-米爾斯質量間
隙、神經網絡的相幹-去相幹轉變,都可能是同一條定理在不同物理系統中的投影。】
【但證明這條定理需要構造具體的泛函空間,並完成從“凝聚荷非零”到“凝聚態穩定”的嚴格推導。目前只有框架和方向,沒有證明路徑。】
【模擬結束。】
【剩餘模擬時長:12964小時00分鐘。】
林允寧睜開眼,深吸了一口氣,抽過一張A4紙,開始記錄模擬過程。
很快,一張紙被他寫滿了。
有公式片段,有畫了又劃掉的拓撲示意圖,有的只是幾個詞。
大部分是碎片式的推導。
但右下角有一行字:
“凝聚不散,纔有質量。”
他盯着這八個字。
這句話同時在說三件事——粒子的質量從哪來,流體的奇點爲什麼會炸,乾媽的記憶爲什麼拼不完整。
如果他是對的,這三個問題的答案在拓撲層面是同一個。
但他手裏現在只有方向。
框架有了,方向看見了,泛函空間還沒構造出來,從“凝聚荷非零”到“凝聚態穩定”之間那段嚴格推導還是空白。
一個人呆在書房裏苦思冥想,是補不完這個洞的。
他需要一個靈感,一個另闢蹊徑的思路。
費弗曼的郵件還開在屏幕上。
林允寧打開芝大郵箱,新建了一封郵件,收件人填了數學系主任紐加德的地址。
內容很短:申請在兩週內安排一次閉門研討會,主題是“一個連接NS方程爆破判據與楊-米爾斯質量間隙問題的拓撲框架提案”,參會者不限於芝大本校教職。
他按了發送。
然後把椅子往後推了推,後腦勺靠在椅背上。
書房很安靜。
空調壓縮機低頻嗡嗡地從牆裏透出來,手邊那杯水涼透了,杯壁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的手指還搭在那張A4紙的邊上。
凝聚不散,纔有質量。
乾媽今天早上回頭看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亮了十幾秒。
然後暗下去了。
如果他能在拓撲層面上搞明白“凝聚爲什麼會散”——
他沒有把這個念頭想完。
手機又響了。
方佩妮。
還是加密頻道。
屏幕上是一條文字消息。
“霍爾的追加問卷有多了一個問題:要求提供過去180天內所有跨部門人員借調的審批記錄和原始郵件存檔。
林允寧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180天。
跨部門借調。
第一波那七個人從核心崗位調去邊緣工位再裁員流程,HR系統裏掛的全是跨部門借調的口徑。
趙曉峯調去“遺留硬件兼容性測試”,周維從Argon Dynamics挪到聯絡崗————每一筆都有正式的借調審批單和內部郵件鏈。
霍爾要是拿到這些記錄,跟離職日期逐條一對,借調和裁員之間那層包裝紙就露餡兒了。
他往下看。
第三行是佩妮的判斷
“這個不像職業本能。問得太巧了,像是有人提示過他該問什麼。”
書房裏只剩顯示器亮着。
桌上那張A4紙還攤着,右下角六個字被冷白光打亮。
凝聚不散,纔有質量。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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