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君可曾聽說過那位大名鼎鼎的弼馬溫?”
“大名鼎鼎?”路晨佯裝驚訝。
“看來上君對此人確實不甚瞭解。”
掃把星隨即解釋起來:“說起這位弼馬溫,那可真是說來話長。祂本姓孫,據說乃是一...
雲頂山莊客廳內,茶香已淡,餘味卻愈發清冽。
路晨喉結上下滾動,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他盯着太白金星那雙含笑不語的眼——那裏面沒有譏誚,沒有怒意,甚至沒有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彷彿在看一株剛被雷劈過、卻仍倔強抽枝的野藤。
“老天使……”他聲音微啞,像砂紙磨過青磚,“您說,我遲延斷送了那場造化?”
太白金星沒答,只將拂塵橫擱膝上,指腹緩緩摩挲着雪白麈尾:“小友可知,天庭設‘典簿’之職,從來不是爲養馬。”
路晨一怔。
“馬芻典簿,主理天駟監三十六廄、七十二槽、九萬九千匹神駿之飼餵、調馴、錄籍、更替。”太白金星語氣平緩,字字如釘,“可你可知,天駟監真正管的,從來不是馬。”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投石,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是氣運。”
路晨腦中轟然炸開一道驚雷——氣運!
凡間龍脈起伏,山川聚散,王朝更迭,百姓生息,皆有氣運流轉。而天駟監所轄神駿,並非血肉之軀,乃是天地初開時逸散的混沌元炁所凝,一匹即是一縷國運、一方水土、一脈香火、一段因果!它們踏雲而行,銜星而食,嘶鳴一聲,便引動千裏風雷;揚蹄一躍,便牽動八方氣機。所謂“天馬行空”,實爲“氣運行天”。
“典簿之職,看似卑微,實爲天庭氣運總樞之眼。”太白金星抬眸,直視路晨,“凡界一郡昇平,需記;一城凋敝,需錄;一廟香火鼎盛,需載;一祠斷祀百年,需注。你手握硃砂筆,落一字,則改三寸山河之脈;你提墨點睛,勾一筆,則續十年香火之延。此職,不掌生殺,卻定興衰;不司刑律,卻判存亡。古來能擔此任者,非得心若明鏡、念如止水、身似琉璃、魂似素絹——容不得半分私情,沾不得一絲妄念。”
他輕輕吹了口氣,茶盞裏最後一絲熱氣嫋嫋散盡:“而你,路晨,前腳剛爲月老逆天改命,後腳便要執掌天下氣運之樞?大天尊若真點了你的名,便是把三界安危,繫於你一念之間。”
路晨渾身一顫,冷汗浸透後背。
原來如此。
不是貶斥,不是輕慢,而是……不敢用。
他幫月老,是因同情;他設局釣玉帝,是因不信;他求“天媒”之位,是因不甘——這滿腔熾烈的人間情義,在天道眼中,恰是最鋒利的鏽蝕之刃,足以蛀空整座氣運根基。
“那……”他聲音發緊,“大天尊既知我心性未定,爲何還要許我仙籍?又爲何……默許我助月老輪迴?”
太白金星終於笑了,那笑容裏竟有幾分少年般的狡黠:“誰說大天尊許了你仙籍?”
路晨瞳孔驟縮。
“《天庭仙籍名錄》中,‘路晨’二字,從未落筆。”太白金星拂塵輕點虛空,一卷泛着淡金微光的冊子虛影浮現其上,封頁篆書赫然在目——《玄穹高上帝御批·待勘名錄·卷柒》。
“待勘?”路晨喃喃。
“正是。”太白金星指尖一劃,名錄嘩啦翻動,停在一頁。上面空白一片,唯有一枚硃砂印璽壓在中央,印文古拙:【觀其行,驗其心,察其志,度其量。】
“你如今,不過是個‘待勘者’。”他收起名錄,語氣鄭重如鍾,“大天尊給你的,從來不是一張仙籍,而是一張考卷。月老一事,是你第一道題。你答得大膽,也答得莽撞;你贏了結果,卻輸了過程;你保住了月老的命,卻暴露了自己心湖深處,尚有暗流奔湧,未曾澄澈。”
窗外,不知何時飄來幾片薄雲,遮住了斜陽。室內光線微黯,唯有太白金星眉心一點銀輝,幽幽浮動,似亙古不熄的星火。
“老天使……”路晨深吸一口氣,忽然起身,撩袍跪倒,額頭觸地,聲如沉鍾,“晚輩斗膽,請問第二道題,是什麼?”
太白金星靜靜看着他伏地的身影,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可知,爲何偏偏是今日,老夫親自下凡?”
路晨一怔,抬頭。
“因爲今夜子時,冥府‘枉死城’地裂三丈,陰風倒灌,萬鬼哭嚎。”太白金星拂塵一揚,袖中滑出一枚墨玉令牌,通體漆黑,唯有一道赤色裂痕蜿蜒其上,如泣血之痕,“此乃‘枉死令’。持此令者,可入枉死城最底層——‘無名冢’。那裏埋的,不是魂魄,是……被天道抹去姓名的‘存在’。”
路晨心頭狂跳:“被抹去姓名?”
“不錯。”太白金星目光如電,“三界之內,但凡生靈,無論草木蟲豸、山精水怪,乃至隕星流火、古碑殘碣,皆有其名,有名則存於天道簿冊,有跡可循,有因可溯。唯有一類‘物’,名諱被削,生平被刪,連‘曾存在過’這一事實,都被天道親手剜除——它們,就埋在無名冢。”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而今夜,無名冢中,有一座新墳,正滲出血淚。”
路晨脊背一寒:“誰的墳?”
“不知道。”太白金星搖頭,“連轉輪王的生死簿上,都查不到此人一絲一毫的記載。崔判官的勾魂索,追不到其魂;孟婆的忘川水,洗不淨其怨;就連酆都大帝親設的‘照魂鏡’,照出來的,也只是一片混沌白霧。”
路晨呼吸一窒:“那……爲何要我去?”
“因爲今晨寅時三刻,”太白金星直視着他,一字一頓,“你供奉於神龕中的那尊‘閻羅天子’神像,左眼,流了一滴血淚。”
路晨如遭五雷轟頂,猛地抬頭!
——那尊他親手雕琢、以玄鐵爲骨、以硃砂爲血、以自身一滴心頭血點睛的閻王像!昨夜他還焚香禱告,祈願月老與路晨輪迴順遂……難道……
“不,不是祈願。”太白金星彷彿洞穿他所有念頭,聲音陡然轉冷,“是回應。”
“回應什麼?”
“回應那座新墳的召喚。”太白金星拂塵一掃,客廳地面無聲裂開一道縫隙,幽藍寒氣絲絲縷縷滲出,隱約可見下方無數蒼白枯手,在黑暗中徒勞抓撓,“有人,在枉死城無名冢裏,用盡最後一絲殘念,向你……這位‘拜閻王’的凡人神祇,叩首求救。而你的神像流淚,證明祂的‘叩首’,真的叩響了你的‘神格’。”
路晨全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他拜閻王,只爲破局,只爲立威,只爲在這全民封神的亂世裏,攥住一根最硬的骨頭。他從未想過,那尊冰冷神像,真會回應凡間的絕望。
“老天使……”他嗓音乾澀如砂礫,“這第二道題,是要我……去救一個連名字都被天道抹去的人?”
“不。”太白金星緩緩起身,拂塵垂落,銀輝流轉,“是讓你去看清楚——當你跪拜的那位‘閻羅天子’,究竟是誰的影子?當你點燃的那炷香火,究竟照亮的是哪條歸途?當你以爲自己在借神之力,是否……早已被那神,悄然選中?”
他轉身走向窗邊,負手望向天際漸濃的暮色:“路晨,天庭從不缺聽話的仙吏,缺的是……敢掀開神龕底座,看看下面埋着什麼的瘋子。”
話音未落,他身影已如水墨洇開,淡去無痕。
唯餘那枚墨玉枉死令,靜靜懸浮在路晨面前,赤色裂痕微微搏動,如同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路晨伸手,指尖觸到令牌剎那——
轟!
識海深處,炸開一片猩紅血海!無數破碎畫面奔湧而出:青銅巨門轟然洞開,門內並非地獄,而是一座懸於虛空的巍峨宮殿,殿匾三個古篆灼灼燃燒——【幽冥殿】!殿中王座空置,階下兩列文武仙官垂首肅立,人人面覆青銅面具,唯獨王座之後,一面巨大銅鏡映出模糊倒影:那影子裏,端坐之人玄袍廣袖,冕旒垂珠,珠簾之後,一雙眼睛緩緩睜開,瞳仁深處,竟盤踞着兩條交纏遊動的黑色螭龍!
“啊——!”
路晨悶哼一聲,踉蹌後退,撞翻茶幾。瓷盞碎裂聲清脆刺耳。
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心臟狂跳如擂鼓。那銅鏡中的螭龍之瞳……爲何如此熟悉?!
就在此時——
“咚!”
一聲悶響,自神龕方向傳來。
路晨猛地扭頭。
只見那尊玄鐵閻王像,左眼血淚已幹,右眼卻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一縷比墨更濃、比夜更深的幽光,正從裂縫中,靜靜流淌而出。
那光,不照牆壁,不映樑柱,只筆直射向他胸口——彷彿要穿透皮囊,直抵魂核。
路晨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幽光觸及衣襟的瞬間,他胸前玉佩驟然滾燙!那是他幼時被遺棄在山坳時,唯一裹身的舊物,溫潤如脂,內裏卻似有活物遊動……此刻,玉佩表面,竟浮現出與閻王像右眼裂痕一模一樣的赤色紋路!
“嗡——”
一聲低沉嗡鳴,自玉佩深處震出。
整個雲頂山莊,所有電子設備同時爆出刺耳雜音,燈光瘋狂明滅!窗外,數公裏外的雲頂山巔,一道慘白閃電毫無徵兆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山頂古松——松樹焦黑斷裂,樹樁截面,赫然顯出一個清晰無比的篆字:
【赦】
同一時刻,雲頂山莊地下三百米,一處早已被地質勘探標記爲“死寂岩層”的廢棄防空洞內,一臺塵封三十年的舊式收音機,突然自行開啓。沙沙電流聲中,一個蒼老、疲憊、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
“……信號……接通……路晨……聽得到嗎……我是……十四……不,是……‘拾肆’……他們……把我……名字……喫了……求你……別讓我……徹底……消失……”
收音機“咔噠”一聲,徹底報廢。
而路晨,正死死盯着自己胸前玉佩上那道赤痕,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在地板上綻開一朵朵細小的、妖異的暗紅花。
他忽然笑了。
笑聲低啞,卻帶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清醒。
原來如此。
他拜的從來不是閻王。
他拜的,是那個被天道剜去姓名、卻依然在無名冢裏,用血淚叩響他神龕的……第十四位幽冥之主。
而他自己,不過是一枚被投入棋局的棋子,一枚……被選中去揭開棋盒蓋子的棋子。
範如松與謝青衣身上的定身法,無聲消散。
二女茫然起身,揉着發麻的手腕,齊齊望向路晨。
“路晨?你怎麼了?那位老神仙呢?”範如松關切地問。
路晨沒回答。
他慢慢抬起染血的手,抹去嘴角一絲因神魂震盪溢出的血線,然後,彎腰,拾起地上那枚墨玉枉死令。
令牌入手冰涼,赤痕卻灼熱如烙。
他握緊令牌,轉身走向神龕,腳步沉穩,再無半分猶疑。
“如松,青衣。”他聲音平靜,卻帶着斬斷一切的鋒利,“幫我準備三樣東西。”
“什麼?”
“一罈烈酒,一碗生米,還有一把……最鈍的刀。”
範如松一愣:“鈍刀?”
路晨已經走到神龕前,手指撫過閻王像右眼那道幽光流淌的裂痕,目光幽深如淵:“對。鈍刀。”
他頓了頓,脣角緩緩向上扯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因爲今夜子時,我要……剖開自己的胸膛,把那顆被閻王血淚澆灌過的心,親手挖出來,放進那壇酒裏,泡夠七七四十九天。”
“然後,用那把鈍刀,一刀一刀,刮掉所有屬於‘路晨’的名字、記憶、過往……直到它變成一塊……真正的、無名無姓的‘祭品’。”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被濃雲吞沒。
雲頂山莊,陷入一片絕對的、粘稠的、等待血月升起的黑暗。
而路晨站在神龕前,身影被幽光拉長,投在牆上,竟漸漸扭曲、拉伸,最終化作一道與神像輪廓完全重疊的巨大陰影——
那陰影抬起手,緩緩摘下了自己臉上的……青銅面具。
面具之下,沒有五官。
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幽暗漩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