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中院，周喬杉看到周志強正在喫飯，而郭玉婷則在抱着孩子餵養。
不由上前打招呼道：“表叔，表嬸。”
郭玉婷抬頭一看，頓時笑道：“是喬杉啊，你可很久沒來了，上次過年志強還說怎麼沒見到你們。”...
“什麼？”丁廠長猛地一怔，手裏的搪瓷缸子“噹啷”一聲磕在桌沿上，茶水濺出幾滴，“他……他上個月就來過？”
會議室裏霎時安靜下來。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住王祥年——不是打量，是重新打量；不是審視，是驚疑裏裹着一絲被愚弄的窘迫。剛纔那套歡迎儀式、那副刻意堆出來的熱絡笑容，此刻像一層薄薄的糖衣，在王祥年這句輕描淡寫的“上個月就來過”面前，“咔嚓”裂開細紋。
王祥年沒接話，只把肩上的帆布包輕輕擱在辦公桌角，拉出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他沒看丁廠長，目光掃過牆上掛着的泛黃《安全生產責任制》和一張邊緣捲起的1979年全廠先進集體合影，最後落在董主任臉上：“董主任，廠裏牛奶日均進廠量多少？冷鏈運輸車幾臺？司機排班表能不能調出來？還有——”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冰棒車間的冷庫溫度記錄本，最近三個月的，我下午三點前要看到原件。”
董主任下意識應了聲“好”，剛要轉身，又聽見王祥年補了一句：“別讓別人代抄，原件，帶原始簽字。”
空氣更沉了。車間主任張大嘴，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耳根發紅；保衛科老李搓着手，眼神往丁廠長那邊瞟——丁廠長正低頭擰蓋子續茶，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沒人再提“上個月來過”的事。可那句話像顆石子投進死水，漣漪一圈圈往外蕩：一個剛出校門、檔案裏寫着“實習期未滿一年”的毛頭小子，憑什麼悄無聲息摸進廠子大門？憑什麼遞煙搭話就能讓門衛老趙多聊十分鐘？憑什麼蹲在冰棍攤前嚐了三根就敢斷言“比四九城的還淡三分”？又憑什麼……現在坐在副廠長的位置上，開口第一句就要查冷鏈、要原始記錄？
丁廠長終於抬起了頭。他沒看王祥年，目光越過他肩膀，落在窗外那片灰撲撲的廠房頂上。鐵皮屋頂被八月的太陽曬得發燙，幾隻麻雀在排氣扇口跳來跳去。“周副廠長，”他聲音放平了，帶着一種久經沙場的老練，“廠裏情況，你既然提前摸過底，應該知道難在哪。設備是六十年代的，修了十七回，上個月又崩了壓縮機軸承；工人平均年齡四十八，三個老師傅去年退休，新來的技校生連製冷劑型號都認不全；原料奶，牧場那邊天天打電話催款，上季度欠了五萬八，人家說再不結清，下月就改供秦島二廠。”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熱茶蒸得額角沁出汗珠，“你想要扭虧爲盈？行啊。先讓銀行批一百七十萬貸款——你不是有這個權限麼？再讓市裏批兩個技校定向招生名額——你不是國家經委來的麼？最後，”他忽然笑了下，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再給全廠一百一十號人，每人發三個月全額工資。發完，咱們再談改造。”
會議室裏靜得能聽見掛鐘秒針“嗒、嗒、嗒”的走動聲。窗外蟬鳴尖銳，刺得人耳膜發緊。
王祥年沒反駁，也沒點頭。他拉開帆布包最外層的拉鍊，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裏面抽出一疊東西——不是文件，是照片。八張，全是黑白的，邊角微卷，像是用老式膠片相機拍的。他起身，走到會議室中央那張長條木桌前，一張張鋪開。
第一張：冰棍車間後門角落，一袋鼓脹的白糖堆在水泥地上，袋口散開，幾隻螞蟻正沿着糖粒爬行。照片右下角用藍墨水寫着：“8.3，白糖庫存，無防潮墊”。
第二張：冷庫入口處，鏽蝕的鐵門虛掩着，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慘白冷氣，門口地面卻溼漉漉一片水漬，蔓延到幾米外才幹涸。“8.3，冷庫門封條老化，每日冷損估算12%”。
第三張：鍋爐房外，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橫穿小院，接口處纏着黑膠布，但膠布邊緣已翹起，幾縷白汽正嘶嘶噴出。“8.3，蒸汽管漏點，熱效率損失測算約18%”。
第四張……第五張……直到第八張，是廠外東側那堵塌了半截的磚牆，牆根下堆着幾塊斷裂的預製板，旁邊斜靠着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鍬。照片背面字跡清晰：“8.3，圍牆坍塌，安全隱患；另，此處距牧草收購站直線距離380米，若重修爲敞篷貨運通道，可縮短鮮奶運輸時間11分鐘。”
照片鋪滿整張桌面。沒有一句解釋，沒有一句口號。只有時間、地點、現象、數據，以及那些冷靜得近乎冷酷的測算數字。
丁廠長沒說話。他盯着第八張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鐘，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上個月中旬，門衛老趙在食堂抱怨：“昨兒個廠門口來了個戴眼鏡的小夥子，非說咱這冰棍甜味寡淡，還問我爲啥不試試加點山楂汁……我尋思他胡咧咧，可今早送奶車師傅還真跟我說，隔壁秦島二廠新出了款山楂奶冰棍，試銷三天賣空兩車。”
“周副廠長，”丁廠長終於開口，聲音啞了些，“這些照片……你一個人拍的？”
“嗯。”王祥年點頭，目光掃過每一張照片，“用了廠里門衛室旁那個廢棄工具間當暗房。顯影液是託供銷社王嬸勻的，定影粉借了小學實驗室的。膠捲……”他頓了頓，“是用我實習時攢下的糧票換的。”
會議室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用糧票換膠捲？這年頭誰還幹這種事！可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他居然在廠裏藏了個暗房！藏了整整一週！
“你查冷庫、查鍋爐、查圍牆……”丁廠長慢慢放下搪瓷缸，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杯沿，“就沒查查，爲什麼牧場不肯賒賬？爲什麼技校生留不住？爲什麼連門衛老趙，見了你遞的煙，都能多聊十分鐘？”
王祥年這次沒回避他的眼睛。他直視着丁廠長，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查了。牧場場長家老母親癱瘓在牀，每月藥費三十塊七，廠裏拖欠的奶款，夠她喫兩個月藥。技校生小李，老家在遼陽鳳城，父親工傷截肢，廠裏沒給他安排宿舍，他每天騎自行車來回四十裏路，上個月摔斷了鎖骨，廠裏沒報銷一分錢醫藥費。至於老趙……”他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他兒子去年高考落榜，想復讀，缺五十塊錢報名費。我給了他六十。”
死寂。比剛纔更沉的死寂。連掛鐘的“嗒嗒”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董主任悄悄抹了把額頭的汗。車間主任張着嘴，忘了合上。連一向板着臉的保衛科老李，也下意識挺直了腰背。
丁廠長沒再說話。他只是緩緩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王祥年身邊，拿起那張關於圍牆的照片，又翻過來，仔細看背面那行小字。良久，他忽然抬手，用力拍了三下王祥年的肩膀，手掌厚實，力道沉甸甸的：“好！好！好！不愧是國家經委下來的！”
他轉過身，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兇悍的勁頭：“老張！你馬上帶周副廠長去冷庫、鍋爐房、冰棍車間，所有設備，所有記錄，所有圖紙——全部敞開！老李！你帶人把東邊那堵牆今天下午就給我拆了！拆乾淨！老董！”他目光如電射向辦公室主任，“你立刻去財務科，把上季度欠牧場的五萬八，今晚八點前，一分不少，送到場長家裏！再告訴場長——下月起，鮮奶收購價，按省裏最高指導價上浮5%！”
命令一條條砸下來，乾脆利落，不容置疑。會議室裏的人像被注入一股電流，紛紛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就在衆人即將湧出門口時，王祥年忽然開口：“丁廠長，還有一件事。”
丁廠長腳步一頓，回頭：“你說。”
“明天上午，”王祥年從包裏又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指着其中一頁，“請把廠裏所有會做果醬的女工，還有會熬糖、會調香精的老技工，全部集中到會議室。我要開個會。主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驚疑的臉，“怎麼把山楂、蘋果、梨子，跟牛奶，攪和在一起，做出一瓶冬天也能賣、老人孩子都搶着喝的——水果奶昔。”
窗外，一隻麻雀撲棱棱飛過排氣扇口，翅膀扇動的聲音，清脆得像一聲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