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樂町的丸之內皮卡迪利影院,空氣裏瀰漫着一股昂貴的香水味,混合着即使是冷氣開到最大也壓不下去的焦躁。
今晚是伊丹十三新片《大飯店的謊言》的業界首映禮。
紅毯鋪得很長,閃光燈依舊密集,但走在上面的人,步伐似乎都比往年沉重了幾分。
受邀前來的不僅有毒舌的影評人、嗅覺靈敏的娛樂記者,還有不少東京名流圈的“大人物”。
幾位著名的地產商、某銀行的高級董事,還有幾位在銀座赫赫有名的媽媽桑。
放在半年前,這羣人聚在一起,話題永遠是哪裏的地價又漲了,哪家高爾夫球場又把會員費提了一倍。
但今天,休息廳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大家手裏端着香檳,寒暄的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了嗎?田中社長的公司昨天申請破產保護了。”
“那個做進出口貿易的?上個月他還剛買了艘遊艇....……”
“噓,小聲點。你看那邊,那是住友銀行的信貸部次長,臉色那麼難看,估計最近壞賬不少。”
說是電影首映禮,但現在這個情況,更像是一場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葬禮預演。
伊丹十三穿着那件標誌性的多口袋馬甲,站在海報前,臉上掛着那種看透一切的笑容。
他似乎很享受這種低氣壓,甚至覺得這種氛圍簡直就是爲了他這部電影量身定做的。
北原信站在導演身側。
他今天穿了一身純黑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敞開,整個人顯得很放鬆。
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些平日裏見到他就要尖叫着撲上來的名媛和女記者,今天看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畏懼。
海報上的那個“佐藤”,笑得太標準了。
標準到讓人看久了會覺得後背發涼,會覺得詭異。
“入場了。”
工作人員拉開了放映廳的大門。
燈光漸暗。
銀幕亮起,巨大的東寶標誌閃過之後,畫面切入了大飯店那個金碧輝煌的大堂。
沒有激昂的配樂,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噠噠”聲。
鏡頭像是安了一雙冷眼,靜靜地掃過大堂裏的每一個人。
前十分鐘,觀衆席裏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輕笑。
那是看到某些暴發戶爲了在服務員面前裝闊氣,結果鬧出笑話時的條件反射。
但笑着笑着,影廳裏的聲音就消失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地產商,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他看着銀幕上那個爲了維持體面,偷偷把袖口磨損的西裝藏在報紙底下的客人,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太像了。
那個被銀行催債催得想跳樓,卻還要在情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的男人,簡直就是在演他現在的處境。
伊丹十三的鏡頭語言辛辣得像是一碗魔鬼椒拉麪,直接潑在了這羣“上流人士”的臉上。
他剝開了那層金碧輝煌的皮。
他讓觀衆看到,那些穿着名牌禮服、在宴會廳裏推杯換盞的男男女女,轉過身去,在廁所裏是如何狼狽地數着錢包裏僅剩的幾張鈔票;看到那些道貌岸然的政客,是如何在套房裏露出醜陋貪婪的嘴臉。
而這一切,都被一雙眼睛看在眼裏。
北原信飾演的禮賓員佐藤,站在畫面的角落裏,站在立柱的陰影裏,站在電梯的按鍵旁。
他沒有臺詞。
他只是微微躬身,臉上掛着那個十五度的職業微笑。
就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蠟像。
“這眼神……………”
著名的影評人佐藤忠男推了推眼鏡,手裏的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他看到銀幕上的北原信,在面對一個因爲付不起房費而撒潑打滾的貴婦時,依然保持着那個完美的笑容,甚至貼心地遞上了一塊熱毛巾。
但那雙藏在平光鏡後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那眼神裏什麼感情都沒有,不悲不喜的,純粹就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這種“非人感”,讓坐在臺下的觀衆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
他們突然意識到,平時自己在酒店裏頤指氣使的時候,那些服務生是不是也像這樣,用這種看猴戲的眼神看着自己?
劇情推進。
三國連太郎飾演的破產社長,在大堂裏完成了他最後的謝幕。
當那個硬幣落在銀盤上的聲音響徹影廳時,臺下的那位銀行董事手裏的香檳杯差點滑落。
太真實了。
真實得讓人想逃。
但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電影進入尾聲,那個長達三分鐘的、沒有任何剪輯的長鏡頭出現了。
禮賓員佐藤,被要求去處理那具屍體。
銀幕上,北原信摘下了眼鏡。
那雙本來沒感情的眼睛,頭一次透出了人樣??他在害怕,那種噁心得想吐的感覺根本壓不住,良知都在尖叫。
他開始發抖。
他開始瘋狂地整理袖口。
那細碎的摩擦聲,在杜比環繞音響的放大下,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觀衆的耳膜上爬。
影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銀幕上那個正在崩潰的年輕人。
他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在這個泡沫破裂的時代,誰不是在崩潰的邊緣掙扎?誰不是一邊想尖叫,一邊又不得不爲了生存而低下頭,去處理那些爛攤子?
然後。
銀幕上的北原信停下了動作。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了眼鏡。
推了推鏡框。
那個軟骨頭的,知道恐懼的年輕人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大飯店裏最完美、最麻利的零件,冷冰冰的,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他對着空無一人的走廊,露出了那個標準的笑容。
“景??”
觀衆席裏,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笑容,比剛纔的屍體還要恐怖一萬倍。
因爲它象徵着人性的徹底異化。爲了在這個荒誕的社會里活下去,人必須殺掉自己的一部分靈魂,變成一個只會微笑的怪物。
畫面定格在這個笑容上。
字幕升起。
燈光大亮。
足足過了半分鐘,影廳裏依然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起來。
大家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窒息,肺部的空氣被抽乾了,連鼓掌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伊丹十三帶着主創團隊走上臺,那個坐在前排的資深影評人纔像是大夢初醒一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緊接着,掌聲像海嘯一樣爆發出來。
沒一個是做樣子的,掌聲是真響,響得人心慌,帶着股發泄的味道。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着臺上的北原信,一個個眼神都直了,心裏估計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特別不是滋味。
他們被冒犯了,被諷刺了,被剝光了衣服羞辱了。
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真的是一部牛逼到極點的電影。
它精準地切中了這個時代的脈搏,記錄下了這艘名爲“日本經濟”的巨輪撞上冰山時,船艙裏那些荒誕而真實的衆生相。
首映禮的角落裏。
《電影旬報》的資深撰稿人高橋,正趴在膝蓋上,藉着散場時的燈光,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着草稿。
他的筆尖把紙都要劃破了。
【這是一部讓人感到疼痛的傑作。伊丹十三依然是那個拿着手術刀的瘋子,他這次切開的不是黑道,也不是稅務局,而是我們每一個被泡沫經濟裹挾的可憐蟲。】
寫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臺上那個正微笑着接受採訪的北原信。
【而北原信......這個年輕演員,他在今晚完成了加冕。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演深情戲的偶像,他成爲了這個荒誕時代的“觀察者”。那個擦眼鏡的動作,那個最後的笑容,足以寫進平成年代的影史。】
高橋寫得很激動,但他合上筆記本時,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周圍那些面色凝重的觀衆。
大家雖然都在鼓掌,但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少觀影後的愉悅,反而一個個像是剛從葬禮上回來一樣,眉頭緊鎖。
“可惜啊......”
高橋喃喃自語。
這部電影拍得太好了,好得太超前,也太殘酷了。
在這個大家都急需一點安慰、急需一點麻醉劑來逃避現實的當下,誰會願意花錢進電影院,去看一部把自己現在的慘狀剖析得淋漓盡致的片子呢?
大家生活已經夠苦了,不想再花1800日元去買一份更沉重的壓抑。
“註定是叫好不叫座啊。”
高橋搖了搖頭,把鋼筆插回口袋。
在這個低氣壓的社會氛圍下,這種過於深刻的現實主義題材,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品味高的人會讚歎它的香醇。
但大多數人,只會覺得苦得難以下嚥。
他看着臺上依然從容的北原信,心裏不禁有些惋惜。
這孩子的演技確實登峯造極了,但這一次的票房,恐怕要在這個寒冬裏遇冷了。
即使散場了,那股壓抑的低氣壓還沒完全散去。
北原信趁着記者圍攻伊丹十三的空檔,溜到了後臺的側門通道透口氣。
他扯鬆了領帶,剛把打火機掏出來,就看見陰影裏站着個高挑的人影。
是松島菜菜子。
這姑娘今天沒怎麼打扮,穿着便服,懷裏依舊死死抱着那個已經被翻得有點毛邊的筆記本。
她臉色有點白,看樣子是被電影嚇得不輕。
“前輩......”
看到北原信出來,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有點飄。
“怎麼?被嚇到了?”北原信把煙收了起來,笑着問她。
“嗯......有點。”
菜菜子老實地點點頭,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那裏還有沒消退的雞皮疙瘩,“特別是最後那個擦眼鏡的動作......前輩,那個時候,佐藤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一臉求知若渴但又心有餘悸的表情:
“我在臺下看的時候,覺得那根本不是在擦眼鏡。感覺像是在......在擦掉什麼髒東西一樣,但是明明眼鏡很乾淨啊。”
北原信靠在牆上,想了想。
“他在想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想。”
“誒?”菜菜子愣住了。
“人在極度恐懼或者崩潰的時候,大腦是會死機的。”
北原信伸出手,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動作很慢,卻帶着一種機械的冷感,“那個時候,“人”的邏輯已經斷了。爲了不讓自己瘋掉,身體會接管大腦,強行去做一些最熟悉的、最職業化的動作來找回安全感。
“對他來說,擦眼鏡、整理袖口,就是他的‘安全屋’。只要眼鏡擦亮了,制服穿好了,他就不是那個處理屍體的共犯,他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禮賓員。”
“所以,那個笑容不是笑。”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是一道上了鎖的門。門關上了,裏面的人就死透了,剩下的就是個幹活的機器。”
菜菜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着眼前這個笑得溫和的前輩,腦海裏卻全是剛纔大銀幕上那個冷冰冰的怪物。“把活人演成機器......”
她喃喃自語,藉着通道口那盞昏黃的應急燈,手裏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記着:【當情緒無法處理時,用職業本能去覆蓋人性。】
寫完,她合上本子,長出了一口氣,看着北原信的眼神裏滿是崇拜,但又多了點別的。
“前輩,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
她拍了拍胸口,“但看完這部電影,我今晚回去估計要做噩夢了。您剛纔那個眼神,真的......一點活人氣都沒有。”
“那是好事。”
北原信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帶着點溫度,“說明我在酒店的實習沒有白乾。
他看了看手錶。
“行了,早點回去吧。別想太多了,演戲是演戲,生活是生活,不要讓一部電影裏的角色影響到你了,而且,這種戲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是!我知道了,前輩辛苦了!”
菜菜子對着北原信用力鞠了一躬,抱着寶貝筆記本跑了。
看着她充滿活力的背影,北原信輕笑着搖了搖頭。
在這個大家都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泡沫時代,能看到這種還在爲了學戲而較勁,而生氣十足的笨蛋小姑娘,北原信心裏還是覺得挺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