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磊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煙,菸灰簌簌落在搪瓷缸沿上,像一小片灰白的雪。他沒掐,任它燒着,目光卻沉下去,停在沈星宇臉上三秒,才緩緩開口:“鮮肉耍牌——這詞兒太糙,聽着像罵街。可話糙理不糙。”他頓了頓,抬手把煙按滅在缸底,聲音壓得更低,“去年拍《山河故人》續集籌備版,投資方硬塞進來個‘資源咖’,十八線,連臺詞本都沒背熟,現場念小抄,還嫌打光不夠顯臉小。副導演讓他重來第三遍,他助理直接甩出合同條款:‘每天拍攝不得超過六小時,含化妝候場’。你猜怎麼着?副導當場被製片叫去喝茶,回來就改口說‘今天先過,情緒到了就行’。”
陳赫噗嗤笑出聲,端起保溫杯灌了一大口枸杞水,喉結上下一滾,眼睛卻亮得驚人:“我見過更絕的。有回錄綜藝,一個頂流男藝人,進棚前非得讓場務用紫外線燈掃三遍沙發,說怕沾別人氣場。結果剛坐下,發現椅墊顏色和他當天穿的襪子不搭,當場讓造型師現場調色噴漆——噴的還是熒光粉!”
沈星宇沒笑,只把腿翹上樹樁做的矮凳,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牛仔褲縫線處一道細小的開裂。那道裂口是《一鏡到底》殺青那天,他蹲在片場水泥地上幫羣演繫鞋帶時蹭破的。當時陳赫正舉着自拍杆喊“星宇快看鏡頭”,他頭也沒抬,只說了句“你腳趾甲剪歪了”。
“不是氣場問題。”沈星宇忽然說,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裏,“是怕輸。”
空氣凝了半秒。
黃磊手指一頓,剛要捻起煙盒的手懸在半空。
陳赫捧着杯子的手也僵住,枸杞沉在琥珀色的水底,像幾粒小小的、沉默的核。
沈星宇仰頭,望向頭頂那棵百年銀杏。葉子早落盡了,枯枝虯結,卻把整片冬日的灰白天空撐成一張巨大的、毛玻璃般的幕布。風從山坳裏捲上來,帶着皖南特有的溼冷,鑽進他領口。他沒躲。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現在新人進組,第一件事不是看劇本,是問經紀人:今天戲份夠不夠上熱搜?補拍能不能加特寫?跟男主對戲時,能不能讓我多露三秒側臉?”
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淡得幾乎不存在:“前天我助理接了個電話,對方說是某平臺‘青年演員扶持計劃’負責人,說要給我推三個新人——‘都簽了保密協議,保證不炒CP,純業務合作’。我問什麼業務,對方說:‘您新片路演,他們負責舉燈牌、喊口號、發通稿,您給他們三張後臺合影,再轉發一條微博。’”
陳赫慢慢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呢?”
“我讓助理回了句:‘沈老師說,他片場不設追光燈,只設反光板。’”沈星宇盯着自己指腹上一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揚名立萬》開機第一天,被道具刀鞘刮的,“後來那人又打來,說可以加錢。我說不用。他問爲什麼,我說:‘我缺的不是流量,是能扛住三十七度高溫,在四十攝氏度的車頂上連續拍十二條‘墜樓戲’,最後吐着膽汁還笑得出的人。’”
黃磊忽然長長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裏散得極慢。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微信置頂對話框,備註名“小林-《七十二層奇樓》導演”。聊天記錄停在三天前,對方發來一段三十秒視頻:趙麗穎穿着高跟靴踩在搖晃的鋼絲繩上,身後是虛擬的懸崖深淵,她額角全是汗,手指死死摳住安全扣,而鏡頭外,九九正對着監視器喊:“穎姐!這個角度脖子線條太好了!再來一遍!”
“那個鋼絲繩,”黃磊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聲音啞了,“離地不到半米。底下鋪着十釐米厚的海綿墊。可她拍了二十七遍。”
沒人接話。
山風捲着枯葉掠過籬笆,沙沙作響。
沈星宇從兜裏摸出一包沒拆封的薄荷糖,撕開,倒出兩顆,一顆扔進自己嘴裏,一顆彈向陳赫。糖紙在空中劃出銀色的弧線,被陳赫抬手穩穩接住。他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裏,舌尖立刻炸開一陣尖銳的涼意。
“所以《一鏡到底》裏那個新人女演員,”沈星宇含糊地說,薄荷味在齒間瀰漫,“我讓她吊威亞拍跳樓戲,真跳。威亞師說風險太大,我讓他撤掉所有軟墊——就留水泥地。她試了三次,第四次落地時膝蓋撞裂了護膝,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裙子。她站起來的第一句話是:‘導演,剛纔落地瞬間,我聽見自己骨頭在響。這聲兒,能收進同期聲裏嗎?’”
陳赫含着糖,沒說話,只是把糖紙仔細疊成一隻小小的千紙鶴,放在桌沿。
黃磊望着那隻紙鶴,忽然問:“她後來呢?”
“進了醫院。”沈星宇吐出一口氣,白霧繚繞,“但第二天,她拄着柺杖來了片場,說想看粗剪。我放給她看——她跳下來的那一秒,鏡頭沒切,就定格在她瞳孔收縮的瞬間。她看了三遍,問我:‘導演,能不能把這段放大二十倍?我想看看,恐懼到底是啥顏色。’”
山坳深處傳來幾聲悠長的雞鳴。
遠處,何炅正拎着塑料桶給菜畦澆水,水珠濺在凍土上,騰起細微的白氣。他轉過頭,遠遠朝這邊揮了揮手,笑容在清冽晨光裏顯得格外乾淨。
陳赫忽然笑了,這次是真笑,眼角堆起細密的紋路:“難怪你讓黃渤的角色刪了。勃哥要是看見這姑娘,怕是要當場收徒。”
“他看見了。”沈星宇從外套內袋抽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邊角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字,“殺青宴上,他偷偷塞給我的。說這是他給姑娘寫的‘入行守則’。”
他把紙展開,三人湊近。
第一頁寫着:
【別信“天賦”二字。天賦是老天爺賞的飯,但飯涼了會餿。你得自己生火、淘米、煮爛、嚼碎、嚥下去,再吐出來——那才叫本事。】
第二頁:
【劇組不是學校。沒人替你擦黑板、收作業、打分數。你每句臺詞、每個眼神、每次呼吸,都在被千萬雙眼睛咀嚼。嚼得爛,你活;嚼不爛,你死。】
第三頁字跡潦草了些,墨跡被水洇開一小片:
【最後一條——別怕疼。疼是身體在告訴你:你還活着,還在這兒,還沒被替換成AI模型。等哪天你拍戲不疼了,趕緊跑。那說明,你已經不是人了。】
陳赫盯着最後一行,喉結動了動,突然伸手抹了把臉。再抬頭時,眼尾有點紅,卻笑着啐了口:“呸!黃渤這老小子,寫得比他臺詞還狠!”
黃磊沒笑。他拿起桌上那顆沒拆的薄荷糖,仔細剝開糖紙,把糖含進嘴裏,閉着眼睛嚼了嚼,良久才睜眼:“星宇,你這部電影,到底想說什麼?”
沈星宇沒立刻回答。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凍得發硬的泥地上畫起來。線條歪斜,卻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他畫得很慢,枝尖劃過泥土,發出細微的、近乎刺耳的沙沙聲。
“不是想說啥。”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語,“是想問——”
枯枝尖端懸停在人形胸口位置,輕輕一點。
“當所有人忙着給明星鍍金、造神、修廟的時候……”
他又點了一下,這次在人形腳下。
“有沒有人,願意蹲下來,看看他們鞋底粘着的泥,是不是真的來自那片土地?”
風忽然大了。
枯枝斷了。
細小的木屑混着泥土,簌簌落在那未完成的人形上。
陳赫看着地上那團凌亂的線條,忽然想起什麼,從揹包夾層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過去:“喏,你讓我找的‘東西’。”
沈星宇拆開。
裏面是一沓泛黃的膠片照片。最上面那張,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電影廠大門,鐵門鏽跡斑斑,門楣上“皖南電影製片廠”幾個字被風雨蝕得模糊不清。第二張,一羣穿着藍布工裝的年輕人站在攝影機旁,有人抱着膠片盒,有人扶着軌道車,所有人都笑着,牙齒很白,眼睛很亮,像盛滿了整個長江流域的春水。
照片背面,一行褪色的鋼筆字:
【1983年,《渡江偵察記》重拍籌備組。我們相信,膠片會爛,機器會鏽,但人眼裏那股光,只要還在,電影就死不了。】
陳赫指着照片角落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這是我爸。當時是場記。”
沈星宇一張張翻過去。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暴雨中搶拍鏡頭的,有寒冬臘月裹着棉被等日出的,有膠片燒燬後衆人圍着火堆分食最後一包餅乾的……每張背面都有字,或潦草或工整,內容各異,卻指向同一個源頭:
【膠片會爛,機器會鏽,但人眼裏那股光……】
他翻到最後一張。
畫面裏是空曠的舊廠房,陽光從破碎的天窗斜射進來,光柱裏浮塵飛舞。廠房中央,孤零零擺着一臺老式放映機,膠片盤空着,蒙着厚厚的灰。可就在那佈滿蛛網的放映機鏡頭上,不知被誰用粉筆畫了一隻眼睛——很大,很圓,瞳孔裏,映着窗外整片澄澈的藍天。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
【光,一直都在。只是有時候,我們忘了抬頭。】
沈星宇把照片按在胸口,那裏隔着羊毛衫,能感到紙張粗糙的紋理,和自己心跳的搏動。
黃磊默默起身,從廚房端來三碗熱氣騰騰的薺菜豆腐羹。白瓷碗沿沁着細密的水珠,湯麪浮着幾點嫩綠的油星。
“喝點熱的。”他把碗分別推到兩人面前,自己端起一碗,吹了吹,“今早何老師挖的薺菜,說要給你們補補‘地氣’。”
陳赫捧起碗,熱氣燻得睫毛溼潤。他低頭喝了一口,鮮香微澀的滋味在舌尖漫開,像初春剛破土的草芽。
沈星宇也喝了一口。
溫熱的湯滑入喉嚨,一路暖到胃裏。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停在院門外。何炅的聲音清亮地響起:“星宇!赫哥!快出來!快遞到了!”
陳赫擱下碗:“啥快遞?”
“《一鏡到底》的首批影評!”何炅推門進來,手裏揮舞着一疊打印紙,紙頁嘩啦作響,“凌晨四點,豆瓣、貓眼、淘票票……全開分了!”
黃磊立刻放下勺子。
沈星宇卻沒動,只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很慢,很穩。
何炅把打印紙拍在桌上,手指點着最上方一行加粗黑體字:
【豆瓣評分:8.7分(24,783人評價)】
【貓眼評分:9.2分(36,512人評價)】
【淘票票評分:9.0分(41,895人評價)】
數字下方,是一行小字:
【觀衆短評熱詞TOP3:真實、窒息、光。】
陳赫一把抓起紙頁,手指有些抖,卻笑着罵了句髒話:“操!比《揚名立萬》還高零點三分!”
黃磊湊近細看,忽然指着其中一條短評念出來:“‘看完走出影院,路燈下看自己影子,第一次覺得,那影子不是虛的,是實的,是熱的,是能踩在地上,發出聲音的。’”
他唸完,抬頭看向沈星宇,聲音很輕:“這影子……是你給他們的?”
沈星宇沒回答。
他推開院門,走到曬場中央。冬陽終於掙脫雲層,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他影子拉得極長,極清晰,邊緣銳利,像一道不肯彎曲的刀鋒,直直劈開地面乾涸的裂縫。
他站着,沒動。
陽光落在他肩頭,暖意灼人。
遠處,皖南丘陵的輪廓在光裏漸漸清晰,層層疊疊,蒼翠與枯黃交織,沉默如亙古的碑石。
風又起了。
吹動他額前一縷碎髮。
他抬手,沒去撥開。
只是靜靜站着,任那束光,一寸寸,覆蓋他整個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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