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頂流手記 > 第61章 女排姑娘(3/4)

黃磊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煙,菸灰簌簌落在木桌邊緣,像一場微型雪崩。他抬眼看了沈星宇一眼,又瞥了眼正把冰可樂罐捏扁、發出“咔”一聲脆響的陳赫,忽然笑了:“小鮮肉耍大牌?這詞兒現在聽着都像考古報告——十年前的舊聞,拿現在說,有點過時。”

沈星宇挑眉:“哦?那您說說,現在是什麼牌?”

“不是‘牌’,是‘系統’。”黃磊把煙摁滅在青瓷菸缸裏,聲音沉下來,“是整套工業化流水線給養出來的行爲邏輯。你讓一個剛簽了三部定製劇、片酬八千萬、檔期被經紀公司鎖死到2025年的新人,在橫店凌晨三點的雨裏反覆拍同一場哭戲——他不是不敬業,是他根本沒被教過‘敬業’兩個字怎麼寫。他的KPI是微博熱搜、代言曝光、直播GMV、綜藝出場時長。劇組?只是他日程表上標着‘待填充’的灰色格子。”

陳赫把空易拉罐往桌上一蹾,笑得有點涼:“我前天去探班一個朋友的新戲,導演蹲在監視器後面改臺詞,主演在房車裏補妝,助理端着保溫桶進來問:‘姐,燕窩要溫着喝還是加點膠原蛋白粉?’導演抬頭說:‘她今天情緒不夠,再壓一遍。’副導演湊過去小聲說:‘她經紀人剛微信說,明天下午三點必須飛三亞錄《浪姐6》海選直拍,咱這組還能不能趕在她走前把內場戲全過掉?’”

沈星宇沒笑。

他想起自己上個月在橫店見的一幕:某流量男主拍夜戲,吊威亞升到三米高,突然停住,仰頭對威亞組喊:“你們確認鋼絲是新換的嗎?上次我在A組拍戲,威亞斷了,人摔進灌木叢,膝蓋縫了十七針,醫生說我韌帶三級損傷,現在跑跳都得戴護具——這事你們組長知道吧?”現場靜了三秒。威亞組長額頭冒汗,立刻叫來質檢員當場拆開滑輪組檢測張力值。而男主就懸在半空,一邊刷手機回微信,一邊用藍牙耳機跟經紀人覈對後天《偶像重修班》的腳本修改意見。

“這不是耍牌。”沈星宇慢慢說,“這是把‘安全’和‘免責’寫進了合同附件第七條,把‘情緒勞動’折算成每小時五萬的‘情緒補貼’,把‘敬業’這個詞,翻譯成了‘甲方驗收通過率’。”

黃磊點頭:“所以現在劇組開機前,第一件事不是看分鏡,是法務團隊進場,給每個主演籤《職業行爲承諾書》——裏面第十三條專門寫着:‘演員應確保自身心理健康狀況穩定,若因焦慮、抑鬱等心理問題導致拍攝延誤,須提前72小時提供三甲醫院精神科診斷證明及治療方案,否則視同單方面違約。’”

陳赫突然伸手,從沈星宇兜裏摸出手機,點開相冊翻到一張截圖——是某平臺後臺數據看板,標題欄寫着《2024年Q3影視行業輿情熱詞雲圖》,中心詞赫然是“情緒價值”“安全感供給”“人格代餐”“劇本殺式戀愛”,而“演技”“臺詞功底”“鏡頭感”這幾個詞,縮在右下角,灰得幾乎看不見。

“你看這個。”他把手機推過去,“上週我錄完《嚮往的生活》,製片人請喫飯,席間聊起選角。他說現在挑男二號,首要標準不是戲好不好,是‘有沒有能讓Z世代女生截圖發朋友圈說‘他好會照顧人’的微表情管理能力’。女四號?得會彈尤克裏裏,會講冷笑話,還得在直播裏即興編一首關於‘甲方爸爸今天沒改需求’的Rap。”

沈星宇盯着那張圖,忽然問:“那黃勃老師呢?”

陳赫一愣,隨即笑開:“勃哥啊……他去年拍《刀尖》的時候,殺青宴上喝高了,抓着執行導演的手說:‘以後別叫我老師,叫我老工具人。我這把老骨頭,能擰螺絲就擰螺絲,能當墊腳石就墊腳石,只要別讓我演那種‘總裁摘下金絲眼鏡一笑,女主當場心跳驟停’的戲就行。’結果第二天早上六點,他真揣着兩盒自熱米飯,蹲在錄音棚門口等配音——人家導演臨時改了三條關鍵臺詞,他怕配出來節奏不對,非要自己盯混音。”

黃磊接話:“上禮拜我監製一部網劇,男一號是95後頂流,開拍前三天,製片人給我打電話,說孩子突發高燒,退燒針打完,人還在38.5度,但堅持進組,理由是‘粉絲說想看他帶病拍戲的樣子’。我讓他先休息,他說不行,‘後援會已經買了兩千份‘戰疫小戰士’應援包,今天中午就要空投到片場,如果我不露面,他們會覺得我辜負期待’。”

沈星宇沉默了幾秒,起身走到竈臺邊,掀開砂鍋蓋——裏面燉着半隻老母雞,湯色清亮,浮着幾粒枸杞。他舀了一勺吹涼,遞到陳赫嘴邊:“嚐嚐,我媽熬的,說你昨晚錄節目餓瘦了。”

陳赫就着勺子喝了一口,眼睛眯起來:“鮮。”

“這湯沒加味精,火候靠守,材料靠挑,時間靠等。”沈星宇把勺子放回鍋裏,水汽氤氳中望着他,“可現在太多人覺得,只要把‘鮮’字P在海報上,觀衆就該自動分泌唾液。”

黃磊忽然起身,從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疊泛黃的複印紙,紙頁邊角捲曲,最上面一頁印着《北京人在紐約》的片頭字幕手稿,密密麻麻全是鉛筆批註——“此處王啓明眼神應含三分不甘、四分茫然、兩分強撐、一分自我欺騙”,旁邊還畫了個小箭頭,指向“劉歡唱‘千萬裏,我追尋着你’時,攝影機要緩緩推進至瞳孔反光”。

“這是我1993年在北影廠實習時,跟着鄭曉龍導演抄的。”黃磊指尖摩挲着那些字跡,“那時沒有‘情緒價值’這個詞,只有‘戲比天大’四個字,刻在食堂飯票背面,也刻在每個人骨頭縫裏。”

陳赫沒接話,低頭剝橘子。橘絡撕得極乾淨,一縷縷搭在指腹,像細小的白色神經。

沈星宇看着他動作,忽然開口:“赫哥,你信不信,再過十年,會有年輕人在B站刷到《奔跑吧》早期視頻,指着你說‘這人當年多敢玩啊,泥潭裏打滾不嫌髒,被潑水不躲鏡頭,連假髮套歪了都繼續演’——然後彈幕飄過一片‘原來敬業可以這麼樸素’。”

陳赫剝完最後一瓣,抬頭,眼裏有細碎的光:“那得先活到十年後。”

“你當然活得到。”沈星宇笑,“你可是把‘懶癌晚期’寫進個人百科詞條的男人,這病,治不好,但保命。”

黃磊終於繃不住,笑出聲來,順手抄起筷子敲了下沈星宇手背:“油嘴滑舌!”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引擎轟鳴。一輛黑色商務車沿着鄉間土路疾馳而來,捲起一陣塵煙。車停穩,車門推開,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穿着卡其風衣的嚴敏,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後跟着穿棒球服的李佳琦,手裏拎着個印着“Lazada”logo的帆布包;最後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耳垂上打着三枚銀釘,T恤胸口印着一行小字:“導演不是上帝,是乙方。”

沈星宇眉毛一跳:“嚴導?您怎麼來了?”

嚴敏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胳膊,語速急促:“《一鏡到底》第七天票房破三千萬了,但第八天排片被砍了12%,原因是萬達、大地、金逸三家院線聯合發起‘優質內容優選計劃’,把資源傾斜給《志願軍:存亡之戰》續集——你知道爲什麼嗎?”

沈星宇搖頭。

“因爲《志願軍》片方答應,每家影院每場映前,放三分鐘‘抗美援朝歷史知識問答’短視頻,答對送‘英雄勳章’冰箱貼,集齊五枚兌換限量版搪瓷杯。”嚴敏鬆開手,喘了口氣,“而咱們電影的映前廣告,是王迅模仿《舌尖》旁白念‘本片所有盒飯由‘真功夫’獨家冠名,米飯粒粒分明,醬汁絕不打溼演員睫毛’。”

李佳琦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撂,掏出平板,劃拉兩下,調出一份PDF:“我剛拿到數據,《一鏡到底》貓眼想看人數新增曲線,在第七天凌晨兩點出現斷崖式下跌——正好是‘張欣怡整容失敗致鼻樑塌陷’那條營銷號視頻爆火的時間點。算法把這兩件事關聯了,判定‘觀衆興趣遷移’,自動降權推薦。”

戴銀釘的年輕人一直沒說話,此刻突然開口,聲音很淡:“我剛扒了‘張欣怡塌鼻樑’視頻的原始素材。那個所謂‘術後對比圖’,是把2013年她拍《愛情睡醒了》的花絮照,用AI做了127處微調,其中鼻樑寬度縮減23%,山根高度提升18%,鼻尖旋轉角度增加7.3度——所有參數,精準匹配當前醫美圈最火的‘初戀媽生款’模板。”

沈星宇盯着他:“你是誰?”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網名‘幀數’,獨立剪輯師,也是《一鏡到底》的B-ROLL修復顧問。昨天發現片尾字幕滾動速度比成片快0.8秒,已手動調校。”

黃磊倒了三杯蜂蜜水,一人遞一杯:“所以,你們連夜趕來,就爲說這些?”

嚴敏接過杯子,沒喝:“我們來,是因爲剛接到通知——央視六套今晚十點,將緊急插播《一鏡到底》幕後紀錄片,片名叫《鏡頭之外》。時長四十八分鐘,全部素材來自你們劇組廢棄的NG鏡頭、場記本塗鴉、羣演自拍vlog,甚至包括陳赫在片場偷喫餅乾被機器捕捉到的0.7秒畫面。”

陳赫嗆了一下:“我喫餅乾?還被錄了?”

“被錄了。”幀數點頭,“而且您左手小指第二關節有道淺疤,紀錄片裏放大了三倍,標註文字:‘此傷源於2015年《奔跑吧》錄製時爲保護嘉賓撞向道具箱,非特效。’”

屋子裏靜了幾秒。

沈星宇忽然問:“誰下的指令?”

嚴敏看着他,眼神很沉:“廣電總局宣傳司。他們說,《一鏡到底》不是一部電影,是一個切口。切開來看,裏面流動着國產影視工業的毛細血管——有淤堵,有新生,有鏽蝕的齒輪,也有突然咬合的精密齒牙。”

李佳琦補充:“更關鍵的是,總局要求所有播出平臺,必須同步上線‘觀衆共創計劃’:任何觀衆上傳的觀影筆記、手繪分鏡、方言配音、甚至用《一鏡到底》臺詞改編的廣場舞BGM,只要點擊超五千,就能獲得官方認證的‘光影共建者’電子勳章,並直接兌換全國院線通用的免費觀影券。”

陳赫慢慢把蜂蜜水喝完,舔了舔嘴角:“所以……我們仨,現在是‘共建者’預備役?”

“不。”幀數搖頭,“您是‘共建者’001號。因爲您在片場即興加的那段‘防曬服宣言’,被文旅部選作《2024鄉村文旅推廣行動》標準配音素材,下週起,全國三百個景區遊客中心,都將循環播放您說‘我紫外線過敏,但對玉米地不過敏’的原聲。”

沈星宇扶額:“……這也能上文旅部?”

“能。”嚴敏微笑,“因爲這句話裏,有真實,有荒誕,有疲憊,有韌性——就像這片土地本身。”

窗外,夕陽正沉入遠山,把整個院子染成琥珀色。炊煙裊裊升起,與暮色交融。沈星宇走到院中,抬頭望天,一隻歸鳥掠過樹梢,翅膀劃開漸濃的藍。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壹號院別墅裝修羣”,發了一條語音:“王工,客廳吊頂別做石膏線了,換成投影幕布——我要留一面牆,放《一鏡到底》的千人影評手寫信。對,就是觀衆寄來的那些,貼滿爲止。”

羣裏秒回:“沈總,那牆面承重夠嗎?”

他笑着按下語音鍵:“夠。畢竟每一封信,都比一句‘恭喜票房大賣’更重。”

這時,陳赫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拎着那隻空了的易拉罐,輕輕拋向空中。罐子在夕陽裏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落進院角的竹筐——那裏已經堆了十七個同樣的罐子,每一個底部都用馬克筆寫着日期,最新一個是“12.27”。

沈星宇看着那串數字,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是隨意堆放的垃圾,是某種計時器。每一罐,代表劇組一天的真實呼吸。

黃磊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遞來一支菸。沈星宇沒接,只說:“我媽說,今晚燉的雞湯,得趁熱喝,涼了,鮮味就散了。”

“那還等什麼?”陳赫走過來,一手勾住沈星宇肩膀,一手攬住黃磊,“走,喝湯去——順便想想,怎麼把‘懶癌晚期’寫進下部電影的醫療免責聲明裏。”

三人並肩往屋裏走,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斜斜鋪在青磚地上,像三行尚未寫完的劇本。而遠處,村口大喇叭正響起熟悉的調子:“各位村民注意,今晚七點,文化站放映《一鏡到底》公益專場,憑老年證、學生證、外賣騎手證,均可領爆米花一份……”

風拂過院中老槐樹,抖落幾片枯葉。其中一片打着旋兒,輕輕覆蓋在竹筐最上面那隻易拉罐的日期上——12.27。墨跡未乾,葉脈清晰,像一枚來自未來的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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