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都市言情 > 頂流手記 > 第63章 不好弄

黃磊手裏捏着半截沒抽完的煙,菸灰簌簌落在木桌邊緣,像一場微型雪崩。他抬眼看了沈星宇一眼,又瞥了眼正把冰可樂罐捏扁、發出“咔”一聲脆響的陳赫,喉結動了動,卻沒立刻接話。

這頓飯是在蘑菇屋後院搭的簡易棚子底下喫的——八仙桌、竹凳、一盞被風吹得晃盪的暖黃燈泡。天剛擦黑,山風裹着溼氣鑽進來,陳赫把防曬服帽子往腦袋上一扣,活像只警惕的土撥鼠。

沈星宇用筷子尖戳了戳碗裏那塊顫巍巍的佛跳牆:“赫哥,你再這麼演下去,下回我拍紀錄片,《中國綜藝演員生存實錄》第一集標題就叫《論一個過敏體質如何在玉米地完成精神涅槃》。”

陳赫沒抬頭,只從帽檐底下翻出半隻眼:“你這人說話太損,跟當年《揚名立萬》片場那個‘打光師’一樣,專挑人痛處按。”

“哦?”沈星宇笑,“誰?”

“你啊。”陳赫終於掀開帽子,露出一張被曬出淺紅印子的臉,“片場半夜三點,我蹲在配電箱旁邊啃冷饅頭,你端着保溫杯路過,說‘赫哥,您這饅頭熱量夠拍三場戲了,建議改喫蛋白棒’——我說我是餓的,你說‘不,是懶的代謝慢’。”

沈星宇笑着舉起杯子:“敬懶癌晚期患者的頑強生命力。”

黃磊終於開口,聲音低而沉:“說到鮮肉耍牌……去年拍《風起敦煌》,有個頂流男演員,進組前發律師函,要求劇本刪掉所有‘跪戲’‘泥地打滾’‘暴雨夜哭戲’——理由是‘有損商業形象’。導演好說歹說,最後給他加了條特製軟墊,雨戲全程用噴淋系統調檔位,哭戲配了職業代哭師,在耳麥裏循環播放《二泉映月》片段。”

沈星宇沒笑,夾起一筷青菜慢慢嚼:“然後呢?”

“然後他拍完三天就官宣新代言,廣告詞是‘堅韌如敦煌飛天,無畏似大漠孤煙’。”黃磊把煙按滅在搪瓷缸裏,缸底積着厚厚一層茶垢,“那條軟墊後來被道具組收走了,說‘留個紀念’。”

陳赫忽然冷笑一聲:“我見過更絕的。前年拍一部古裝劇,男主進組第一天,助理拎來三個行李箱——一箱是定製假髮套,每根頭髮絲都編了編號;一箱是皮膚管理儀器,含射頻+微電流+LED三模;最後一箱打開全是小瓶裝‘情緒穩定劑’,其實是維生素B6和褪黑素混裝,標籤手寫‘今日悲情值:70%’‘明日憤怒值:預留30%,勿超支’。”

沈星宇靜了兩秒,忽然問:“那場哭戲,他真哭了?”

“哭了。”陳赫點頭,“代哭師唸到第三遍‘娘啊——您走得太早了’,他眼角突然滲出一滴淚。現場導演激動得差點喊cut,結果他抬手抹了一把,轉身對助理說:‘記一下,剛纔那滴是左眼第12號淚腺分泌,下次優先激活。’”

棚子裏一時沒人說話。只有遠處溪水嘩啦啦淌過石頭縫的聲音,以及一隻不知疲倦的蟋蟀,在牆根底下拉長調子叫。

沈星宇低頭剝橘子,指甲掐進果皮時發出細微的“嘶啦”聲。“其實最可怕的不是他們不敬業。”他把橘瓣掰開,遞了一瓣給黃磊,“是他們早就不信自己還能‘演’了——信的是流程、是數據、是輿情模型、是資本算法。”

陳赫接過另一瓣,沒喫,擱在舌尖上含着:“所以現在新人試鏡,HR先甩過來一份《角色情緒波動曲線表》,要求你對着表格做即興表演:第37秒開始壓抑性哽咽,第52秒轉爲隱忍式顫抖,第89秒爆發式抽泣,全程面部肌肉活動誤差不超過0.3毫米。”

“誰寫的?”黃磊皺眉。

“AI。”沈星宇吐出兩個字,“某家影視大數據公司開發的‘演技量化評估系統’。輸入三百部經典哭戲視頻,拆解出十二萬幀微表情,生成九百七十三種‘標準悲傷模板’。現在橫店羣演面試,都要先測‘模板匹配度’。”

陳赫終於把橘子咬碎了,酸汁在舌根炸開:“我聽說還有劇組給主演配了‘情緒副導演’——專門盯他每場戲前的心率、皮電反應、瞳孔放大程度,一旦偏離預設曲線,當場暫停拍攝,讓他喝一杯冰美式,聽三分鐘ASMR白噪音,再重來。”

黃磊沉默良久,忽然道:“上週我去北影講課,有學生問我:‘黃老師,如果我演不了‘真’,能不能學會‘準’?比如精準復刻張國榮在《阿飛正傳》結尾轉身時,右肩下沉0.8釐米、左手食指第二關節彎曲15度、睫毛顫動頻率每秒3.2次……’”

沈星宇沒接話,只是把空橘子皮攤在掌心,仔細撫平每一道褶皺。

這時,彭昱暢端着一大盆剛出鍋的蒜蓉粉絲蒸扇貝衝進來,熱氣騰騰:“哥!赫哥!磊哥!嚐嚐!我親手剝的扇貝,絕對沒讓羣演代勞!”

陳赫伸手去撈,被燙得直甩手:“哎喲我天!這熱度,怕不是剛從《長城》片場逃出來的龍血沸騰版!”

沈星宇笑了,卻沒應聲。他盯着彭昱暢圍裙上沾着的幾點扇貝殼碎屑,忽然想起《一鏡到底》殺青那天——最後一條鏡頭,是極限女人幫全員站在片場廢墟中央,背景是坍塌的佈景板、散落的道具槍、燒焦的劇本頁。沒有喊卡,沒有歡呼,只有何炅默默舉起手機,錄下三十秒無人說話的寂靜。後來剪進成片,成了片尾字幕升起前的最後一幀:風捲起一張泛黃紙頁,上面用紅筆圈着一行字——“本片所有‘專業’行爲,均經真實行業人士確認。”

他當時沒告訴任何人,那張紙,是他凌晨四點蹲在消防通道口,一筆筆抄完的二十七封業內匿名舉報信。內容從“某S級項目虛報主演片酬套取補貼”,到“某平臺買量造假單日刷出八千萬點擊”,再到“某流量藝人十年零臺詞配音,所有對白由AI生成並實時脣形同步”……他把信紙折成紙鶴,塞進道具組廢棄的膠片盒,盒蓋內側,用油性筆寫着一行小字:“歡迎來到國產影視工業博物館——展品皆真,謝絕拍照。”

此刻,彭昱暢正把扇貝分到每人碗裏,湯汁清亮,香氣撲鼻。沈星宇低頭看着自己碗裏那隻扇貝,殼緣微微翹起,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

“星宇?”黃磊輕喚。

他抬頭,發現三雙眼睛都望着他。

“你剛說……最可怕的不是不敬業。”黃磊慢慢攪動碗裏湯,“是不信自己還能演。”

沈星宇點點頭,舀起一勺湯吹了吹:“但比這更可怕的……是觀衆開始習慣‘不真’。”

陳赫接得極快:“就像看天氣預報,明明窗外豔陽高照,你卻堅信今晚有暴雨——因爲APP說有,KOL說有,熱搜榜第一寫着#今夜必澇#,連你媽都發來消息:‘快收衣服,專家說了,這次是百年一遇’。”

“然後呢?”黃磊問。

“然後你蹲在陽臺,舉着傘等雨。”沈星宇把湯喝盡,放下碗,“等到凌晨兩點,傘面幹得能炒豆子。可第二天,所有媒體頭條還是寫着:《昨夜特大暴雨席捲京城,市民冒雨通勤,城市秩序井然》。”

棚外,溪水聲忽然變大。一陣風撞開棚簾,吹得桌上幾張散落的劇組通告單嘩啦作響。其中一張飄到沈星宇腳邊,他彎腰撿起——是《一鏡到底》補拍通知,日期欄寫着“2016年12月23日”,地點欄被紅筆重重圈出:“橫店·明清宮苑·東六宮後巷”。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備註:“請主演提前兩小時到場,接受‘歷史人物情緒校準儀’掃描。”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陳赫用筷子頭輕輕敲了敲他手背:“喂,發什麼呆?這扇貝涼了可就腥了。”

沈星宇把通告單疊好,塞進褲兜,笑着說:“沒什麼。就是想起昨天看熱搜,‘唐妍工作室發文澄清整容傳聞’,配圖是她十年前在《夏家三千金》片場的素顏側臉照。”

黃磊搖頭:“這種澄清……還不如不發。”

“可發了。”沈星宇望着遠處山影,“而且轉發量破百萬。底下熱評第一是:‘妍姐永遠18歲!’——發評人ID叫‘時光不老妍’,頭像是唐妍在《錦繡未央》裏的劇照,認證信息寫着‘唐妍全球後援會副會長’。”

陳赫嗤笑:“這ID聽着怎麼像AI養的號?”

“不是像。”沈星宇垂眸,“是。我查過,那個賬號註冊於今年10月17日,IP屬地東莞,綁定手機號歸屬地是柬埔寨西哈努克港。它三個月發了4872條微博,平均每天54條,全部帶話題#唐妍永駐青春#,每條文案不同但語義雷同,轉發評論全由同一套腳本程序批量生成。”

黃磊手一頓:“你……”

“我順藤摸瓜,查到了背後公司。”沈星宇聲音很輕,“叫‘時光織網科技’。法人代表是個22歲剛畢業的傳媒系學生,但控股方穿透三層,最終指向一家註冊在開曼羣島的離岸基金——名字叫‘記憶恆溫計劃’。”

陳赫眯起眼:“這名字聽着瘮得慌。”

“更瘮人的是他們的Slogan。”沈星宇用指尖蘸了點碗底殘湯,在木桌上緩緩寫出八個字:“刪除過去,固化永恆。”

棚內驟然安靜。

只有溪水聲固執地響着,彷彿時間本身在緩慢流淌,又彷彿時間早已被誰悄悄篡改了流速。

彭昱暢端着空盆回來,見三人面色凝重,撓撓頭:“咋了哥?扇貝有問題?”

沈星宇搖搖頭,伸手揉了揉他頭髮:“沒事。就是想起……我們拍電影,到底是造夢,還是修墓?”

陳赫忽然抓起桌上那瓶冰可樂,擰開灌了一大口,氣泡在喉間炸開:“要我說,都是。夢是給活人看的,墓是給死人住的——可現在問題在於,活人排隊買票看夢,死人躺在墓裏刷短視頻,還給自己點了好幾排蠟燭。”

黃磊長長呼出一口氣,起身去竈臺邊續熱水。水壺咕嘟咕嘟響起來,蒸汽氤氳中,他背影顯得格外單薄。

沈星宇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一鏡到底》票房實時數據:上映第七天,總票房破2.1億,貓眼評分9.4,豆瓣開分8.7,淘票票想看人數新增47萬。下方彈出一條新推送:【《長城》片方緊急召開記者會,宣佈將啓用AI技術對全片進行“情感增強重製”,預計明年春季上線4K修復版】。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遲沒有點開。

陳赫湊過來看了一眼,嗤笑道:“喲,長城也要學《一鏡到底》,搞‘一鏡到底’式重製?”

沈星宇關掉屏幕,放進兜裏,聲音平靜:“不。他們是想把馬特·達蒙哭戲那段,換成唐妍的‘永恆18歲’AI模型。”

黃磊端着熱水壺回來,聽見這句話,手猛地一抖,幾滴滾水濺在手背上。他沒縮手,任由那點灼痛蔓延,只低聲問:“……真這麼幹?”

“已經簽了合同。”沈星宇望向遠處山坳裏隱約閃爍的幾點燈火,“甲方是‘記憶恆溫計劃’,乙方是《長城》海外發行方。合同條款第三條寫着:‘所有AI生成內容,須通過‘時光織網’情緒認證系統審覈,確保符合‘觀衆理想化歷史記憶’標準。’”

彭昱暢茫然:“啥叫……理想化歷史記憶?”

陳赫替他答了,語氣帶着一種奇異的疲憊:“就是——你們記得的,從來都不是發生過的,而是有人希望你們記住的。”

棚頂那盞燈泡忽然滋啦一閃,光暈晃動中,沈星宇看見自己映在陶碗裏的倒影——眼神很亮,像刀鋒上跳動的火苗。他忽然想起開機儀式那天,嚴敏把一枚舊膠片盒交給他,裏面只有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一羣穿工裝的電影廠工人站在攝影機旁,所有人都咧着嘴笑,唯獨鏡頭最左側那個年輕人,右手扶着三腳架,左手插在褲兜裏,目光直直刺向取景框之外,彷彿早已看穿未來三十年所有幻象。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着:“別怕砸場子。怕的是,砸完才發現,臺子底下早沒了地。”

他把碗推遠了些,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褲兜裏那張通告單的棱角。

遠處,第一顆星升起來了,冷而銳利,懸在墨藍天幕正中央,像一顆尚未冷卻的鉚釘,死死釘住這個正在緩慢失重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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