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晚七點。
姜宇的車碾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停在門前時,透過車窗能看見華藝的兩輛座駕已經泊好;王俊的黑色奔馳S600像頭沉穩的黑豹,王中雷的銀色奔馳S500則透着些張揚。
“這地方選得講究。”楊四微打量着餐廳仿古門廊上鎏金大字,“唐代首都的最高行政長官,相當於現在的市長。華藝這是想彰顯他們在影視圈的‘行政級別'?”
姜宇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淡淡一笑:“也可能只是想顯得自己有文化底蘊。走吧,看看他們今晚開什麼盤口。”
穿過細雨中的庭院,竹葉沙沙作響。
華藝四人已經候着了,見他們進來,齊刷刷起身。
“姜總!楊總!”王中俊率先迎上來,握手力道很足,“感謝賞光!這位是李彬彬,你們去年在橫店《功夫之王》片場見過的。這位是李雪,彬彬的妹妹,也是我們華藝的藝人總監。”
李彬彬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真絲旗袍,長髮優雅地綰在腦後,妝容精緻但不張揚。
她微笑着伸出手:“姜總,好久不見。去年在橫店時,真沒想到一年時間,您能做出這麼大事業。”
她的手很軟,握手時力道恰到好處。
姜宇禮貌回應:“李小姐客氣,請坐。”
李雪則是一身幹練的深灰色套裝,短髮利落,金絲眼鏡後眼神銳利:“姜總,楊總,久仰。常聽圈裏朋友提起二位,今日得見,果然年輕有爲。
一番寒暄後落座。
座位安排頗有深意,王中俊坐主位,右手邊依次是姜宇、楊四微,左手邊是王中雷、李彬彬、李雪。
李彬彬正好與姜宇相對,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
服務員開始上菜。,“松茸竹蓀湯”盛在紫砂盅裏,“黑松露燴三菇”用白瓷盤裝着,“素東坡肉”更是栩栩如生,肥瘦紋理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這家餐廳我們華藝用來接待最重要的合作夥伴。”王中雷笑着介紹,親手爲姜宇佈菜,“姜總嚐嚐這個‘素東坡肉,很多老饕都喫不出是素的。主廚是香港請來的,以前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做主廚。”
姜宇嚐了一口,點點頭:“確實有功夫。這’肉皮”是用什麼做的?”
“冬瓜。”王中俊接話,“先用模具壓出紋理,再反覆蒸烤上色。一道菜得做三天。”
幾輪客套話後,話題自然轉向正事。
“姜總,”王中俊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中帶着精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華藝這些年在國際化道路上沒少交學費。《功夫之王》算是一次嘗試,但效果......不盡如人意。我們反思了很久,關鍵問題在於沒有核
心話語權;沒有話語權,就只能任人擺佈,演員去了也是打醬油。”
李雪適時接話,語氣裏帶着無奈:“是啊,姐姐在《功夫之王》裏的角色,原本劇本寫得很有深度,後期製作時被剪得七零八落。製片方說亞洲觀衆主要看程龍和李連杰的對打戲,女性角色不重要……………”
李彬彬笑了笑,笑容裏有幾分職業性的淡然,細看眼底有一絲不甘:“其實也能理解,好萊塢畢竟是別人的主場。想在那裏站穩腳跟,光靠演員個人努力不夠,得有背後的支撐力。”
王中雷嘆了口氣,給姜宇斟茶:“所以我們特別佩服姜總。《盜夢空間》《2012》 都是您主導的投資,有話語權,有決定權。這纔是真正的出海,不是去給別人當送財童子,而是以合作夥伴的身份參與進去。”
姜宇慢慢品着茶,龍井的清香在口中化開。
他聽着這一唱一和,心裏明鏡似的。
鋪墊得差不多了,該進正題了。
果然,酒過三巡,王中雷切入核心,語氣試探:“姜總,聽說《盜夢空間》和《2012》還有投資份額?不知道我們華藝有沒有機會參與?”
包廂裏瞬間安靜,只有沉香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姜宇放下茶杯,他緩緩開口:“《2012》的份額沒了。萬達昨天下午就把最後10%拿走了,溢價50%。”
“萬達?!”王中俊眉頭緊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他們動作這麼快?”
“葉寧昨天下午四點多看到新聞,五點半就到我辦公室了。”姜宇笑了笑,語氣平淡,“商場上,速度就是金錢。萬達院線轉型做製片,決心很大。”
王中俊和王中雷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萬達入場製片領域,對他們來說絕不是好消息,院線巨頭下場做內容,這等於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以後排片談判更麻煩了。
“那《盜夢空間》呢?”王中雷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盜夢空間》……………”姜宇故意頓了頓,吊足胃口,“投資額度基本分完了。中影拿了10%,博納因爲條件太苛刻沒要。現在只剩一點點零頭,大概五百萬美元,不值得單獨談。”
王中俊眼中閃過一絲果然的表情,很快調整過來,笑容重新浮現:“理解理解。那......角色方面呢?聽說有兩個亞裔角色?”
來了。
姜宇心中瞭然,這場戲的戲眼在這兒。
“是有兩個。”他緩緩道,語速不疾不徐,“一個男配,40歲以上,商人角色,需要沉穩、有閱歷的氣質。一個女配,築夢師,25-30歲,聰明冷靜,有神祕感,還要有點書卷氣。”
他看向李彬彬,目光平靜,“李小姐的形象和氣質,倒是有幾分貼合。”
李彬彬心跳微微加速,多年演藝生涯練就的表情管理讓她面上依舊端莊:“姜總過獎了。能參與諾蘭導演的電影,是每個演員的夢想。”
王中俊立刻問,語氣急切:“這兩個角色.......現在定下來了嗎?”
“還沒有最終定。”姜宇搖頭,拿起茶壺給自己續茶,動作慢條斯理,“競爭很激烈。日本松竹映畫出價400萬美元買一個名額,韓國C]娛樂也報了350萬美元。不過我都還沒答應,角色終究要看適配度,不是誰出價高就給
誰。諾蘭導演對演員要求很高,我得對項目負責。”
300萬美元一個!,還在待價而沽,包廂裏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王俊和王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爲了一個角色,日本人肯出3000萬人民幣?這價碼高得離譜了!
王中俊畢竟是老江湖,震驚只持續了幾秒,他迅速冷靜下來,沉吟片刻,換了思路:“姜總,其實除了現金,華藝還有些別的資源可以置換。這些資源的長遠價值,可能不比400萬美元現金低。”
“哦?”姜宇挑眉,做出感興趣的樣子,“王總說說看。”
“第一,華藝正在籌備上市。”王中俊壓低聲音,語氣神祕,“預計明年就能上創業板,現在證監會已經過會了。如果姜總願意,我們可以轉讓一部分原始股給追光影業。現在內部價才2元一股,上市後翻個幾倍都有可能。”
姜宇心中一動,表面不動聲色:“原始股?這確實是個新鮮提議。不過王總,上市這種事......變數很大啊。萬一上不了呢?”
“不可能上不了!”王中雷立刻接話,語氣篤定,“我們找了最好的保薦機構,材料都準備三年了。現在政策鼓勵文化企業上市,華藝又是行業龍頭,板上釘釘的事!”
“第二,”王中俊繼續,身體前傾,擺出推心置腹的姿態,“馮小剛導演正在籌備一部大片《大地震》,預算1.2億。這片子意義特殊,唐山政府非常重視。如果姜總感興趣,我們可以免費讓出一定份額。”
王中雷補充,語氣裏帶着自豪:“這可是馮導第一次拍災難片,又是紀念唐山大地震的獻禮片,政策支持力度大,票房絕對有保障。我們預計至少三個億!”
姜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他心裏快速盤算着:華藝的原始股,現在2元一般,記憶中上市後最高衝到過91.8元,雖然最後穩定在30元左右,還不算之後的分紅和股份派增,怎麼都是十幾倍的收益。
《唐山大地震》最終票房6.7億,投資回報率相當可觀。
他臉上卻露出爲難的表情,眉頭微皺:“王總,您這條件......說實話,有點虛。原始股,上市能不能成功還兩說,就算成功了,鎖定期也長,流動性差。《大地震》的份額,聽着不錯,但我知道唐山政府助一半,你們實際
投資才6000萬,而且這種主旋律電影,票房天花板在那兒擺着,風險不小。”
他頓了頓,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繼續說:“我還是傾向於簡單點的交易。日本人那800萬美元現金,到手就能用,實在不行,賣給韓國人也行,700萬美金,夠我再投一部中等成本的國際合拍片了。”
王中俊急了,額頭上滲出細汗:“別別別!姜總,咱們再商量商量!”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這樣,原始股我們給1000萬股!《大地震》的份額給15%!這總夠誠意了吧?”
姜宇皺眉,手指敲擊桌面的頻率加快:“1000萬股,現在值2000萬人民幣,約合300萬美元。《大地震》15%份額,按實際投資6000萬算,價值900萬人民幣,加起來不到400萬美元。日本人可是出800萬美金,約合三千
萬人民幣,買一個角色。”
他搖搖頭,語氣惋惜:“王總,這賬......差得太遠了。”
王中雷連忙說,語速加快:“姜總,賬不能這麼算!原始股上市後至少值上億!《大地震》有馮導的招牌,票房保底三個億!這兩個角色定在國內,對內地演員發展,還有文化價值傳播……”
李雪也開口,語氣誠懇:“姜總,我們華藝在內容製作、藝人經紀方面有十年積累。如果這次合作成了,以後華藝的S級項目,都可以優先考慮追光影業。這種戰略合作帶來的長期價值,不是用短期現金能衡量的。
李彬彬輕聲說,聲音溫柔:“姜總,如果能拿到築夢師這個角色,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不辜負這個機會,也不辜負華藝和追光影業的信任。我會提前半年開始準備,英語、表演、角色研究,一樣都不會落下。”
四人輪番上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包廂裏氣氛越來越緊張。
姜宇沉默着,手指繼續敲擊桌面,眉頭緊鎖,彷彿在經歷艱難的思想鬥爭。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這樣吧,王總。1000萬股華藝原始股,《大地震》15%份額,換《盜夢空間》築夢師這個角色;注意,只是女配那個角色,男配的不包含在內。”
王俊眼睛一亮,但很快搖頭:“姜總,一個角色.......有點少吧?男配那個角色,能不能一起打包?我們再加200萬股原始股,《大地震》份額提到20%!”
王中雷也幫腔,語氣急切:“姜總,兩個角色打包,我們運作起來也方便,宣傳效應也更大。而且男配那個角色,我們華藝有最合適的人選??葛優老師!您看怎麼樣?他的演技、敬業程度,在圈內是出了名的。雖然英語不
算流利,但葛優老師學習能力強,給他三個月時間突擊,絕對能達到拍攝要求!”
姜宇做沉思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
葛優演技沒得挑,英語突擊訓練幾個月應該能過關。
他看向楊四微,用眼神徵求意見。
楊四微微微點頭,示意這個交易可以做。
又沉默了一分鐘,姜宇終於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做了重大讓步:“行吧。1200萬股華藝原始股,《大地震》20%份額,換《盜夢空間》兩個亞裔角色??築夢師和商人。”
他頓了頓,豎起三根手指:“但有三個條件,必須寫進合同。”
“您說!”王中俊大喜過望,身體前傾得差點碰翻茶杯。
“第一,演員必須通過導演諾蘭的最終認可。簽約後一個月內會有面試。如果諾蘭面試後覺得不合適,交易作廢;原始股不退,因爲機會成本已經產生了,我的損失需要補償。'
“應該的!”王中俊毫不猶豫,“如果導演不認可,說明我們演員還不夠好,我們認!原始股就當交個朋友!”
“第二,”姜宇繼續,語氣嚴肅,“演員需要在簽約後三個月內達到拍攝要求的英語水平。劇組會配語言老師,但演員自己得下功夫。開拍前會有語言測試,不過關的不能進組。
“沒問題!”王中雷拍胸脯保證,“我們會請最好的外教,一對一強化訓練!每天至少六小時!葛優老師的敬業程度您放心,他說了,爲了好角色,讓他學什麼他都肯!”
“第三,”姜宇看向李彬彬,目光平靜但帶着壓力,“李小姐需要提前兩個月進組,參與劇本圍讀、前期訓練,還要學習基礎的建築學知識;因爲築夢師的角色設定是建築師。這段時間沒有片酬,只有基本生活費,而且訓練強
度會很大。”
李彬彬毫不猶豫,眼神堅定:“應該的。能參與諾蘭導演的電影,能在好萊塢A級製作裏演重要角色,這些付出都是值得的。別說兩個月,一年我也願意。”
“好。”姜宇終於露出笑容,舉起茶杯,“那就這麼定了。具體合同細節,讓法務團隊對接。我希望一週內能籤意向書,一個月內籤正式合同。”
“太好了!”王俊激動地舉杯,手都有些抖,“姜總,痛快!以後咱們就是戰略合作夥伴了!華藝和追光影業強強聯合,一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
衆人舉杯相慶,李彬彬眼眶微微泛紅;這個機會,她等了太久。
這一年不斷嘗試又不斷碰壁,今天終於看到曙光了。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輕鬆愉快,王中俊興致勃勃地講起華藝的未來規劃。
上市後的融資計劃、國內迪士尼暢想、影視基地的建設。
王中雷則和姜宇聊起了好萊塢的製片細節,從保險到工會,從稅務籌劃到後期製作,問得很細。
李彬彬偶爾話,表現得知性得體,能看出她心情很好,眼角眉梢都帶着笑意。
李雪和楊四微低聲交談,交換着行業資源和信息,從藝人經紀到宣傳發行,聊得很深入。
九點半,飯局在融洽的氣氛中結束。
送姜宇和楊四微到停車場時,雨已經停了,夜空被洗過一樣清澈。
王俊握着姜宇的手,力道很重,久久不放:“姜總,這次合作,華藝記在心裏。以後追光影業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華藝在圈內這麼多年,人脈、資源,還是有一些的。”
“互相支持。”姜宇微笑,“希望這次合作是個好的開始。”
看着姜宇的車駛出視線,王中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頭看向弟弟,眼神複雜:“中磊,你覺得......這買賣做得值嗎?”
王中雷點燃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夜空中散開:“哥,值不值得看怎麼算。1200萬股原始股,現在看似值2400萬,上市能不能成還兩說。《大地震》20%份額,我們實際投資才5000萬,加上運營成本,總成本不
到4000萬。換來兩個諾蘭電影的角色,其中一個還是給綁定葛優老師的;這要是運作好了,對華藝上市估值的影響,可能值好幾個億。”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而且你想,李彬彬要是真在好萊塢站穩腳跟,以後她就是華藝國際化的一張王牌。這價值,沒法用錢算。
王中俊點點頭,眉頭還是皺着:“我就是覺得......姜宇答應得太痛快了。這小子,不像會做虧本買賣的人。”
“他當然不虧。”王中雷笑了,“日本人那400萬美元報價,八成是假的,用來擡價的。他拿到我們的原始股和項目份額,也不虧;華藝上市是板上釘釘的事,《大地震》有馮導坐鎮,票房不會差。這是個雙贏的買賣,各取所
需罷了。”
“但願吧。”王中俊望向夜空,喃喃道,“我總覺得......咱們可能低估這小子了。”
車上,楊四微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姜總,您這談判......華藝那兩兄弟,怕是自己覺得賺大了。”
姜宇靠在座椅上,也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玩味:“他們當然覺得賺大了。用一堆虛無縹緲的原始股,加上一個政府贊助一半的項目份額,換兩個好萊塢A級製作的重要角色;這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空手套白狼。
楊四微若有所思:“所以......這是筆各取所需的買賣,我們得到了實在的財務回報。”
“對。”姜宇點頭,“而且我敢打賭,華藝那兩兄弟現在正在車裏算賬,算他們用多小的代價換來了多大的機會,正偷着樂呢。”
車子駛入長安街的車流。
雨後的長安街乾淨明亮,國慶的花壇已經開始佈置,到處洋溢着節日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