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五小時,下午四點,B西城。
那傢俬人茶舍藏在一條衚衕深處,門臉低調,只掛着一塊不起眼的木匾。
推門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庭院裏青石板鋪地,角落種着兩株老梅,正是花期,淡粉色的花朵在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格外清雅。
姜宇和陳景明到的時候,劉牆東已經在了。
這位京東創始人正坐在靠窗的茶座前,盯着手裏一份財務報表,眉頭微皺。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立刻換上笑容,站起身迎過來。
“姜總,陳總,歡迎歡迎。”
握手。
劉培東的手很有力,掌心粗糙,是那種實幹家的手。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面是簡單的條紋襯衫,比前世美宇在財經雜誌封面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形象看起來更接地氣。
“劉總久等了。”姜宇脫下大衣遞給侍者,在茶桌對面坐下。
“沒有沒有,我也是剛到。”劉牆東示意茶藝師開始泡茶,“這家普洱不錯,去年從雲南老寨收來的古樹茶,嚐嚐。”
茶藝師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手法嫺熟,燙杯、洗茶、沖泡,一氣呵成。
橙紅色的茶湯注入白瓷杯,熱氣蒸騰,帶着陳年普洱特有的木香。
姜宇端起茶杯,先聞了聞,然後小口品。
茶湯醇厚,回甘綿長,確實是好茶。
“怎麼樣?”劉牆東問。
“好茶。”姜宇放下茶杯,“不過劉總今天的我們,不是爲了品茶吧?”
劉牆東笑了,笑容裏帶着點疲憊,也帶着點如釋重負:“姜總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今天主要是想當面道個謝。”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文件,推到姜宇面前:“這是京東2008年第四季度的財報,還沒對外公佈。營收同比增長78%,活躍用戶突破800萬。如果沒有追光去年9月那4000萬美元,這些數字......可能就不存在了。”
姜宇翻開財報。
數字很漂亮,尤其在2008年這樣的經濟寒冬裏,簡直堪稱奇蹟。
他知道劉培東沒說出來的部分,爲了這份成績單,這個男人付出了多少。
“我記得去年九月,劉總來找我的時候,見了三十多家投資機構。”陳景明插話,語氣溫和,“那時候京東賬面只剩不到1個月現金流,對吧?”
劉培東苦笑:“三十七家。有的聽完直接送客,有的說‘電商沒前途”,還有的說‘劉總你這個人太固執,不好合作。最難受的是見了老投資人,他們說我燒錢太快,不敢跟了。
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
那是種不自覺的小動作,透露出的壓力有多大。
“然後你找到了我們。”姜宇說。
“對。”劉牆東抬起頭,眼神很認真,“其實當時也沒抱太大希望。追光的主業是影視科技,投京東算是跨界了。陳總只聽了我二十分鐘的彙報,就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電商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
陳景明記得那天,劉牆東帶着兩個副總裁,PPT做得樸素甚至有些粗糙,講起京東的商業模式時,眼睛裏有火。
“我說是‘正品低價、快物流”。”劉培東繼續說,“然後姜總你說‘物流這一塊,你想怎麼做?”
“你當時說要自建。”陳景明接話。
“對。所有人都說我瘋了,說輕資產纔是互聯網公司的出路,說我這是要把京東拖進重資產的泥潭。”劉牆東深吸一口氣,“但陳總你說“我同意。物流不是成本,是護城河”。”
茶室安靜了幾秒,只有煮水壺發出的細微嗡鳴。
“那句話,”劉培東的聲音低了些,“讓我知道,我找對人了。”
第二泡茶上來時,談話進入正題。
劉培東拿出一張中國地圖,鋪在茶桌上。
上面用紅筆標出了十幾個城市:BJ、上海、廣州、深圳、成都、武漢......
“這是京東目前準備的倉儲佈局。”他用手指點着那些紅點,“還不夠,我想要的是任何一箇中國主要城市,下單後24小時內送達。三線城市,48小時。這需要建更多的倉儲中心,更重要的是,要建自己的配送隊伍。
陳景明推了推眼鏡:“劉總,恕我直言,這需要燒多少錢,您算過嗎?”
“算過。”劉牆東從公文包又掏出一份預算表,“初步估算,未來三年需要投入至少15億人民幣。這還不包括技術系統、車輛設備、人員培訓。”
“15億。”陳景明重複了一遍,看向姜宇。
姜宇沒說話,只是看着地圖。
那些紅點在他眼裏連成了線,又織成了網,那是未來十年中國電商物流的骨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劉培東這個看似瘋狂的決策,會成爲京東後來碾壓對手的利器。
“很多人反對吧?”姜宇問。
“公司內部,投資人,甚至我老婆。”劉牆東苦笑,“都說我太激進,說現在活下來最重要,不要想那麼遠。但姜總,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我最怕的不是現在活不下去,是活下來了,卻發現路已經被人堵死了。淘寶在做物流平臺,順豐在嘗試電商,如果京東現在不把物流抓在自己手裏,未來就是案板上的魚。
這話說得很重,茶室裏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
姜宇端起茶杯,看着茶湯裏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上輩子,2009年的京東確實因爲物流投入太大差點資金鍊斷裂,劉牆東一夜白頭。
挺過去之後,京東物流就成了阿裏系十年都啃不下的硬骨頭。
“我同意。”他說。
劉培東眼睛一亮。
“但光同我意沒用。”姜宇放下茶杯,“你需要錢,很多錢。京東今年準備B+輪融資,對嗎?”
“對。”劉牆東點頭,“計劃融資2億美元,主要用於倉儲擴建和物流系統開發。現在的資本市場......金融危機還沒過去,很多機構都在收縮。”
“追光可以領投。”姜宇說得很平靜。
陳景明在桌子下面輕輕碰了碰他的腿,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意思是“再想想”。
追光已經在京東佔股28%,如果再領投B+輪,股份可能超過40%,逼近控股線,這在投資圈是個敏感數字。
劉培東的表情也微妙地變了變。
驚喜是真的,警惕也是真的。
他搓了搓手,斟酌着用詞:“姜總,追光已經幫了京東大忙,再讓你們領投,會不會太……………”
“太什麼?太強勢?”姜宇笑了,“劉總,我說領投,但沒說要把股份增持到多少。追光可以領投六千萬美元,股份佔比我們可以談。”
這個數字讓劉牆東愣住了。
五千萬美元,比京東這輪計劃融資總額的四分一還多。
如果真能拿到這筆錢,京東物流的建設速度能快一倍。
“姜總,”他聲音有些幹,“我能問問爲什麼嗎?追光的主業畢竟不是電商,投這麼多錢在京東......”
“因爲我相信你。”姜宇說得很直接,“也相信你畫的這張藍圖。”
他指着地圖:“中國電商的戰爭,上半場是流量,下半場是物流。誰能把商品最快、最安全、最便宜地送到用戶手裏,誰就能贏。劉總你想做這個事,我願意賭。”
劉培東沉默了很久。
茶已經涼了,茶藝師悄聲過來換了一泡新的。
熱水注入紫砂壺,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三個人的臉。
“姜總,”劉牆東終於開口,“如果追光領投,股份會稀釋現有股東。包括您自己。”
“我知道。”姜宇點頭,“所以我的建議是,追光領投,卻不要增持太多股份。我們可以在協議裏寫明,投票權保持現狀,不干預京東日常運營。我們要的是財務回報,不是控制權。”
這話讓劉牆東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投資人指手畫腳,尤其是懂行的投資人;因爲懂行,所以更想插手。
“那姜總對京東發展,還有什麼建議?”他問,這次語氣真誠了許多。
茶喝到第三泡,話題已經深入到了具體細節。
姜宇從包裏拿出一個筆記本,不是電腦,是真的紙質筆記本。
他翻開,裏面是用鋼筆寫的一頁頁筆記,字跡遒勁。
“劉總,物流之外,我還有幾個想法。”他說,“不一定對,你聽聽看。”
劉培東立刻坐直了身體。
他見識過美宇的眼光,去年投京東後電話溝通時的幾個判斷,如今都在一一應驗。
“第一,品類擴展。”姜宇說,“京東現在以3C起家,這是優勢,也是侷限。下一步要擴家電、圖書、日百。尤其是圖書,圖書是引流利器,毛利低但復購率高,能把用戶黏住。
劉牆東飛快地記錄:“圖書這塊,噹噹網已經做得很成熟了。”
“所以要打價格戰。”姜宇說得很平靜,“京東剛進圖書市場,不要想着賺錢,要想着搶用戶。別人賣八折,你賣六折。別人滿100減10,你滿50減15。虧的錢,從3C和家電的利潤裏補。’
陳景明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這打法太兇悍了,完全是傷敵一千自?八百。
但劉牆東眼睛亮了,他就是這種風格的人。
“第二,技術投入。”姜宇翻到下一頁,“物流不只是倉庫和快遞員,更是數據。用戶什麼時候下單,喜歡什麼時段收貨,退貨原因是什麼......這些數據積累起來,能優化整個供應鏈。京東應該成立專門的數據團隊,現在就
做。
"
“已經在做了。”劉培東說,“規模還不大。”
“加大投入。”姜宇用筆在紙上畫了個圈,“未來電商的競爭,表面是價格和物流,底層是數據和算法。誰能更懂用戶,誰就贏。”
“第三,”他頓了頓,“支付。”
劉牆東皺眉:“支付?支付寶已經佔了80%的市場,騰訊也在做財付通,我們現在進場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姜宇搖頭,“正因爲阿裏和騰訊在做,京東才更要做。支付不是賺錢的工具,是閉環的關鍵。用戶從瀏覽到下單到支付都在京東體系內完成,這個體驗是完整的。如果用支付寶,用戶數據就流到了阿裏手裏。”
他看着劉培東:“劉總,你願意把京東的用戶數據,送給淘寶嗎?”
“當然不願意。”劉培東立刻說。
“所以要做自己的支付。不一定要做得比支付寶好,但一定要有。”姜宇在筆記本上寫下“京東支付”四個字,“先從京東商城內部開始,給用戶補貼,培養習慣。等用戶量大了,再對外開放。”
劉牆東陷入了沉思,這個建議風險很大;支付牌照不好拿,系統開發成本高,還要面對支付寶和財付通的碾壓。
但姜宇說的對,沒有支付閉環,京東永遠受制於人。
“還有最後一件事。”姜宇合上筆記本,“人才。京東現在擴張太快,中層管理跟不上了吧?”
劉牆東苦笑:“姜總真是......什麼都清楚。確實,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能帶團隊的人。很多總監都是從業務崗硬提上來的,管三五個人的時候沒問題,管三五十個人就亂了。”
“挖。”姜宇說,“去外企挖,去國企挖,去競爭對手那裏挖。薪水給足,期權給夠。特別是有跨國企業經驗的供應鏈人才,有多少要多少。”
“成本會很高。”"
“現在高,是爲了以後不高。”姜宇看着他,“劉總,京東現在是在打仗。打仗的時候,不能省彈藥。”
茶室裏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茶藝師悄聲進來開了燈。
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三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劉培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眼睛裏那團火更旺了。
“姜總,”他說,“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比我還了解京東該往哪走。”
姜宇笑了:“旁觀者清罷了。”
“不是旁觀者。”劉培東搖頭,“是......知音。”
這個詞很重。
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劉培東很少用這個詞形容投資人。
投資人要的是回報,他要的是京東活下去,長大。大多數時候,這兩者是矛盾的。
姜宇好像不一樣,他也在乎回報,但他更在乎京東能不能長成該有的樣子。
“B+輪的事,”劉培東坐直身體,“我會盡快讓團隊出方案。追光領投六千萬美元,我們會給最優惠的估值。但姜總,我還是那句話,投票權......”
“投票權你保留。”姜宇接話,“追光只要一席董事,不參與日常決策。我們相信你,就相信到底。”
劉培東伸出手,這次握手比來時更用力,也更久。
晚餐訂在茶舍隔壁的一傢俬房菜館。
店面不大,只擺得下四張桌子,老闆兼廚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說話帶着濃厚的京腔。
“劉總提前半個月訂的,今天特地留了包間。”老闆一邊引路一邊說,“燉了五個小時的紅燒肉,嚐嚐,祖傳的方子。”
包間裏溫暖如春,牆上掛着一幅水墨荷花,桌椅都是老榆木的,磨得油亮。
三個人坐下,老闆親自上菜:紅燒肉、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排骨蓮藕湯,再加一碟老B]醬菜。
“簡單喫點,別嫌棄。”劉牆東給姜宇盛湯,“這家店我常來,味道正。”
確實正。
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鱸魚鮮嫩,火候恰到好處,連最簡單的空心菜都炒得翠綠爽口。
陳景明喫了兩口,忍不住問:“老闆,這空心菜怎麼炒的?我回家試過,總是出水。”
老闆嘿嘿一笑:“火大,油熱,下鍋十秒就得起。關鍵是得用豬油,植物油炒不出這香味。”
“陳總,聽見沒?”姜宇對陳景明說,“回家練練。”
陳景明苦笑:“姜總,我哪有時間做飯,能按時喫飯就不錯了。”
這話倒是真的。追光擴張太快,高管們個個忙得腳不沾地。
王堅上個月直接在辦公室睡了半個月,老婆差點鬧離婚。
蔣雪柔更狠,爲了趕《花束般的戀愛》,連續熬了三個通宵,最後被姜宇強制要求休息三天。
“說到這個,”劉培東放下筷子,“京東現在也是這樣。高管們壓力太大了,我都怕他們哪天撂挑子。”
“得給他們找幫手。”姜宇說,“一個人能幹三個人的活,不代表要讓他幹三個人的活。累垮了,損失更大。”
“招人不容易啊。”劉培東嘆氣,“有能力的要價高,要價低的沒能力。我現在面試副總裁級別的,都得親自上,一天見三四個,頭疼。”
“我給你推薦個人。”姜宇想了想,“原來在聯想做供應鏈的,叫餘春,三十出頭,能力強,有衝勁。你要不要見見?”
劉培東立刻拿出手機記下名字:“姜總推薦的人,肯定錯不了。我讓HR聯繫。”
一頓飯喫得輕鬆。
卸下商業話題,三個人聊起了家常。
劉培東說起他女朋友最近在學插花,說他完全看不懂那些花花草草有什麼好擺弄的;陳景明說起女兒今年小升初,天天陪做作業做到半夜;姜宇說起......他沒說什麼私事,只是聽着,偶爾笑。
“姜總這麼年輕,家裏不催婚?”劉牆東半開玩笑地問。
姜宇夾菜的手頓了頓:“催。但這事急不來。”
“也是。”劉培東點頭,“咱們這種人,忙起來連自己都顧不上,更別說顧家了。我女朋友常說,嫁給我是嫁給了京東。”
這話裏有無奈,也有驕傲。
姜宇聽着,忽然想起劉藝菲。
晚飯喫到九點半。
老闆端上來一碟西瓜和一份驢打滾,說是送的。
三個人又聊了會兒,才起身告辭。
衚衕裏沒有路燈,只有兩側住戶窗戶透出的光。
冬夜的B冷得刺骨,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
“我送你們。”劉培東說。
“不用,司機在衚衕口等着。”姜宇和他握手,“B+輪的方案出來,隨時聯繫。”
“一定。”劉培東用力握了握,“姜總,今天真的......謝謝。”
這句謝謝含義很多。
謝謝那4000萬美元的救命錢,謝謝今晚的理解和支持,也謝謝那些一針見血的建議。
姜宇點點頭,沒說什麼,和陳景明並肩走出衚衕。
司機的確在等着,黑色的奧迪在夜色裏像一頭安靜的獸。
上車後,暖氣撲面而來,姜宇這才感覺手指凍得有些發麻。
“姜總,”陳景明繫好安全帶,從後視鏡裏看他,“京東B+輪,我們真要投六千萬美元?”
“你覺得呢?”姜宇反問。
陳景明斟酌着用詞:“從投資角度,京東確實有潛力。從風險控制角度,我們在京東的倉位已經太重了。萬一………………”
“萬一京東倒了,追光會損失慘重。”姜宇接話,“我知道。”
“那爲什麼還要加註?”
姜宇看向窗外。
B 冬夜的街道很安靜,偶有車輛駛過。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有24小時便利店還亮着燈。
“老陳,”他說,“你覺得追光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陳景明想了想:“太快了。三年做到這個規模,根基不穩。”
“對。”姜宇點頭,“還有一個問題,我們太依賴影視這個單一賽道了。光影雲、光影視頻、追光影業、院線......看起來板塊很多,其實都綁在文娛這根繩上。經濟好,文娛繁榮;經濟不好,文娛第一個受衝擊。”
陳景明沉默了,他明白姜宇的意思,追光需要分散風險。
“京東不一樣。”姜宇繼續說,“電商是剛需,經濟再差,人也要買東西。而且京東做的是B2C自營,模式比淘寶的C2C更健康。投京東,不光是財務投資,也是戰略佈局。”
“那也不用投…………”
“要投。”姜宇語氣堅定,“既然看準了,就要下重注。溫水煮青蛙的投資,不如不做。”
車子駛上長安街。
天安門城樓在夜色中巍峨肅穆,紅燈高懸。
陳景明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三年前,追光剛成立時,姜宇說過一句話:“我們要做的不是生意,是時代。”
當時他覺得這年輕人太狂了。
現在看看,好像....也不完全是狂。
“還有,”姜宇補充,“投六千萬,但投票權不增持,這是給劉牆東喫定心丸。他這種人,你越不跟他爭權,他越信任你。信任,有時候比股份值錢。”
陳景明苦笑:“姜總,有時候我真覺得,你心理年齡比我大。”
姜宇笑了笑,沒接話。
他總不能說,上輩子他活到四十多歲,見過太多企業起落,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讓。
姜宇靠在後座上閉目養神。
車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加上剛纔喝了幾杯茶,竟有些昏昏欲睡。
他腦子裏還在轉,京東的物流佈局、光影雲的數據中心、劉藝菲接下來要官宣的項目......
“姜總,”陳景明忽然說,“劉小姐今天錄節目,好像說了些關於感情的話。
姜宇睜開眼:“說什麼了?”
“具體還不知道,助理剛纔發消息,說網上已經在討論了。”陳景明小心翼翼地說,“我們要不要提前做點準備?”
姜宇想了想:“不用。她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壓。”
“可是萬一媒體亂寫......”
“只要不人身攻擊的,亂寫就亂寫。”姜宇說。
話是這麼說,但他還是拿出手機,搜了一下。
果然,“劉藝菲喜歡的人”已經上了百度娛樂熱榜。
他點進去,熱門是一條粉絲錄製的現場視頻片段。
畫面裏的劉藝菲穿着粉色長裙,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說“我有喜歡的人”。
下面的評論已經過萬了:
“天啊,神仙姐姐有喜歡的人了!!!”
“是誰是誰是誰?求扒!”
“盲猜是合作過的男演員?”
“我覺得可能是圈外的,她描述的類型不像圈內人。”
“不管是誰,祝福!”
姜宇看着視頻裏那個熟悉又有點陌生的女孩,在鏡頭前,她總是有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禮貌、得體、也疏離。
這一刻,她臉上的表情是真的,那種藏不住的羞澀和甜蜜,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他保存了視頻,然後退出百度。
車子駛入他住的銀泰中心。
保安認得車牌,敬禮放行。
“明天上午的行程,”陳景明最後確認,“您真不去工信部那個會了?”
“讓王堅去。”姜宇下車,“他比我更懂技術細節。”
“好。那您早點休息。”
姜宇點頭,拎着公文包走向電梯。
回到家,屋裏一片漆黑。
他開了燈,暖氣自動啓動,發出輕微的嗡鳴。
客廳茶幾上放着一本攤開的書,是劉藝菲上次來落下的,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書籤夾在第127頁。
姜宇脫了大衣,去廚房倒了杯水。
冰箱上貼着一張便籤,是劉藝菲的字跡:“記得喫晚飯,別又忙忘了。”後面畫了個生氣的表情。
他笑了笑,撕下便籤,夾進了錢包裏。
洗漱完躺上牀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手機亮了一下,是劉藝菲發來的晚安消息:“我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你也早點睡,不許熬夜。”
“好,晚安。”他回。
放下手機,關掉檯燈。
臥室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點路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