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容怔了一瞬,從榻上一躍而起,納悶道,這麼晚,齊書吏來做什麼?他走到桌邊,飲了一杯涼茶,呼出一口酒氣出了屋室,往前廳而去。
謝家家主謝山正同一方面闊額的中年男子敘談,謝容走來後,中年男子起身,兩人相互見禮。
“齊書吏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中年男子手捧一封火漆封緘的文書,謙恭地遞上:“謝小大人,這是部裏剛下的差委,加急,上頭吩咐,請大人即刻準備,攜帶家眷今夜出城,不得耽誤。”
謝容接過文書,看了一眼:“今夜?”
他將文書就地拆開,其內容大概是,陳年的舊案,多達數十起,特差他前去專司清案。
兩年結辦差務,事畢回京,原品候補。
文書下方蓋着堂印。
看着這份差委札,謝容怔愣不語,連一旁謝山同他說話,他都像沒聽見一樣。
那齊書吏也不久留,臨走時,多說了一句:“謝小大人,這是上頭的急令,那邊催得緊,堂官說,謝小大人是合適人選,讓您今夜務必動身,不得耽誤。”
及至此時,謝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兩年!至少兩年!
不用猜,這就是陸銘章的手筆,不然不會這樣巧。
這差務下來,由不得他想去不想去。
吏部正式公文,加蓋堂印,這就是命令,抗命不遵或是拖延怠慢,輕則丟官罷職,重則下獄問罪。
好,好,陸銘章這一手陽謀,將他逼得不得不走。
齊書吏見謝容面色不好,也不知緣由,同謝山辭過便離開了。
謝府門前,幾輛馬車緩緩啓行,車裏坐着出京辦差的謝容,還有隨行的一衆家眷。
然而,其中謝容乘坐的馬車並未隨車隊往城門去,而是朝陸府行去……
白天謝容去陸府,陸銘章讓他明日再去接人,結果,當夜接到差委札,催他離京。
並且,一去就是兩年。
他就是再笨,這會兒也什麼都明白了,“前一世”,阿纓初進陸府,就被盯上了。
這一世,自己不過一個疏忽,阿纓被母親帶入陸府,結果進去後就霸着不放人,這陸府是土匪窩不成?!
馬車停下,謝容下了車,立在陸府門前。
大小雙上前遞帖子,門子接過看了看,剛準備往裏通傳,門裏出來一人。
門子見了那人,哈腰上前:“安管事。”
長安走到階下,立於謝容面前,向他行了一禮:“長安見過謝大人。”
謝容下巴輕揚,眼往下睨着:“安管事,我來接人。”
長安嘴角帶着客氣的淺笑,先往謝容身後看了一眼,問:“姑爺,我家大姐兒呢?”
謝容冷聲道:“她已隨家中其他人先行一步,出城候着了,我此刻來,是爲接回小妾戴氏,讓她同我一道,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不及他將話說完,長安打斷道:“姑爺這會兒是打算將戴小娘子接出城?隨您遠行赴任?”
“正是。”謝容說道,“她是我的內眷,自然該隨我同行。”
長安點了點頭,再次確認:“此去千裏萬里之遙,路途顛簸,別說女子,就是大多男子的身體也不一定喫得消,何況戴小娘子的身子……”
他語調不變,仍是客客氣氣地說道:“戴小娘子那身子不知是打孃胎帶出來的弱症,還是後天沒有將養好,瞧着實在虛,走幾步就要大喘氣。”
長安不說話了,他看着謝容,這短暫的停頓和安靜讓謝容分外狼狽。
剛纔那話意有所指,暗指戴纓在謝家敗壞了身體。
可這怨誰?這是他們陸家大姑娘陸婉兒的手筆。
氣急之時,他曾瘋狂地想,不如破罐子破摔,將陸婉兒對戴纓的欺辱告訴陸銘章,又或是乾脆將事情鬧大。
然而,結合前一世他和陸婉兒的下場,他選擇隱下。
倒不是他要維護陸婉兒,而是就算他說了,於他而言,起不了任何有利的作用。
一來,他告訴陸銘章戴纓的遭遇,陸銘章對戴纓的心思本就不端,不知事實與否,反正他是這麼認爲的。
豈不是正好給了陸銘章一個主持公道、將功補過的機會?
不如不說,維持表面的平靜,不讓陸銘章插手此事。
後來,他又想了一條更爲決絕的法子,乾脆鬧大,鬧到朝堂之上,陸銘章自來愛惜羽毛,他要讓他身敗名裂。
只想到一半,便否了這個想法。
他自己不是朝官,連進宮面聖的機會都沒有,如何告?向誰告?只怕一紙呈文遞上,最後沒到皇帝的手裏,反被抄錄一份,送到陸銘章的案頭。
再一個,也是最現實,最爲無奈的一點,戴纓的身份是妾室,陸婉兒是正室。
作爲正頭娘子,她教訓一個妾室誰能說個不是?
就算陸婉兒害了戴纓的性命,對外的說辭多了去,世人並不理會這些看起來“合理”的無關緊要之事。
謝容突然覺着無力,明明知道所有的軌跡和事情走向,卻無法改變。
那感覺就像……老天臨時起意,讓他再活一次,卻給他畫下一個框架,待在框架裏,這命還屬於他,隨他怎麼折騰都行。
若是敢破壞規則,敢耍小聰明,企圖改變他人的命數,這……就是逆天而行。
長安見他們這位姑爺默臉不語,不知在想什麼,於是說道:“家主說了,姑爺先去赴任,日子還長,不必急在一時。”
“戴小娘子在府中將身子將養得好些,精神頭足了,陸家自會派人將她送去姑爺任上,或者,姑爺在任上一切安頓穩妥了,再遣可靠之人前來迎接,也是一樣。”
“總歸……要以戴小娘子的身子爲重。”
長安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縱使謝容心中不甘願,卻也只能應下,心想着,等他去外城安頓下來,屆時,阿纓的身子也調養好些,眼下她的身體狀況確實不適合長途遠行。
“有勞安管事回稟嶽父大人,舍‘小星’於府上,暫煩尊府照拂,待某於外城安頓,立馬遣人來接。”
長安微笑還禮,客氣道:“姑爺客氣了,照顧戴小娘子也算陸家分內之事,啊,對了……”
“何事?”
“家主已將戴小娘子認了親,是以,小娘子不單是謝小大人的側室,也是我們家主的至親晚輩,小娘子在陸家您不必擔心,闔府無人敢怠慢她。”
長安說罷,發現謝容的面上流露出古怪的神色,像是興奮?還有……樂見其成的滿足?
謝容自然是樂見其成,雖說他不知陸銘章怎麼想的,但這對他來說,可謂是天大的好事。
能從長安嘴裏說出來“認親”二字,想來應該是過了明路。
換言之,這一世,陸銘章只能是戴纓的長輩,不會再有其他的身份,否則,一頂罔顧人倫的大帽子扣下來。
呵!哪怕是他陸銘章,也抗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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