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雲山,芭蕉洞。
鐵扇公主看着剛剛宴飲回來,一副醉醺醺模樣的牛魔王,臉上愁眉不展。
爲了捉拿江楓等人,牛魔王找來了數萬妖魔助陣,將整個火焰山弄得烏煙瘴氣。
這還不算,關鍵是牛魔王請來...
江楓指尖在壇口輕輕一叩,清越如磬音,封泥簌簌裂開一道細縫,一股清甜微涼的桃香混着靈泉氣息撲面而來,竟似有霧氣自壇中蒸騰,凝成七朵玲瓏小雲,在半空悠悠打了個旋,又倏然散作點點金芒,沁入鼻息。白素貞眸光微閃,袖中指尖悄然掐了一道青蓮訣,卻見那金芒入體不滯不澀,反如春水潤玉,通體三萬六千毛孔俱是一鬆——她怔了一瞬,忽而笑出聲來:“這哪是黃桃罐頭?分明是蟠桃煉髓、玉露凝魄、再以太陰真火文武慢煨七七四十九日的‘清虛養元膏’!明兒姑娘好大的手筆,也……好大的膽子。”
江楓沒接話,只將罈子往懷裏一攏,動作快得像護住剛孵出的雛鳥。他抬眼望天,雲層之上霞光未散,可那小仙女早已杳然無蹤,唯餘幾縷流風拂過鬆梢,簌簌作響。他低頭,掀開壇蓋。
壇中並無汁水橫溢,亦無果肉浮沉。只見琥珀色膏體凝若凍脂,剔透中泛着淡淡銀暈,內裏懸浮七粒米粒大小的桃核,每粒桃核上皆天然生就一道細如遊絲的硃砂紋,蜿蜒勾勒,竟似七幅微縮星圖——北鬥七星位,分毫不差。
“嘶……”八戒湊近一嗅,豬鼻猛地一抽,口水險些滴進壇裏,“師父,這桃核……怎麼還帶北鬥七星紋?俺老豬在天庭守南天門時,見過司命仙官的星盤,跟這個一模一樣!”
悟空伸手欲戳,指尖將觸未觸之際,壇中一粒桃核忽然自行浮起,懸於半尺高處,微微震顫,其上硃砂紋竟如活物般遊走,倏然化作一線赤芒,直射江楓眉心!
江楓不躲不避,任那赤芒貫入。剎那間,眼前並非幻象,而是一幀幀無聲實景:蟠桃園深處,月華如練鋪滿千株古木,一個穿藕荷色紗衣的小仙女踮腳攀上最高那株九千年蟠桃樹,髮間銀鈴輕響,裙裾掃落三顆將熟未熟的青桃;她躍下枝頭,足尖點地時不忘順手揪下兩片桃葉,塞進腰間荷包;遠處瓊樓隱現,太白金星手持玉笏,正仰頭數着天上星鬥,嘴裏唸唸有詞:“……貪狼位偏東三分,破軍暗啞……咦?那丫頭又偷摘蟠桃?!”——話音未落,小仙女已化作一道淡影掠過雲橋,只留下幾片翻飛的桃葉,打着旋兒墜入瑤池。
畫面戛然而止。
江楓緩緩閉目,再睜眼時,眸底深處似有星河流轉,又似有桃枝搖曳。他輕輕合上壇蓋,聲音低沉如古鐘輕撞:“原來當年大鬧蟠桃園,不是孫悟空一個人乾的。”
悟空撓了撓耳朵,咧嘴一笑:“師父這話可不敢亂講。那會兒俺老孫正被太上老君關在八卦爐裏烤着呢,連煙熏火燎的味兒都聞不見,哪顧得上幫人摘桃?倒是……”他忽然壓低嗓音,朝白素貞擠了擠眼,“小白姐姐當年在西湖邊結廬修行,聽說也愛釀桃花酒,莫非那年偷摘的桃子,有一筐是運去斷橋賣給你了?”
白素貞柳眉一挑,指尖捻起一縷髮絲繞着圈兒:“我倒想買,可惜沒人敢送。那年西湖水漲三丈,雷峯塔地宮底下,一條青蛇正替人守着三十六壇‘醉仙釀’,等的就是個能喝下整壇還不打嗝的漢子——結果那人嫌酒太酸,轉身去娶了別人。”她語調慵懶,目光卻如針尖刺向江楓,“你說巧不巧?”
江楓喉結微動,沒應聲,只將那罈子往百寶囊裏一收,動作利落得近乎倉促。他抬步走向溫泉邊那七具昆蟲屍骸——並非蜘蛛,而是七隻通體墨綠、背甲生着細密金斑的碧玉螳螂,斷頸處猶有幽藍毒液滲出,腥氣刺鼻。他蹲下身,指尖拂過其中一隻螳螂複眼,那複眼竟未碎裂,反而映出方纔水晶石上被仙光遮蔽的畫面殘影:七個女子在溫泉中嬉戲,水波盪漾,光影迷離,其中一人側首回眸,眼角一點硃砂痣,與壇中桃核上的紋路同源同根。
“她們不是蜘蛛精。”江楓站起身,聲音冷冽如霜刃出鞘,“是碧玉螳螂,屬木,性烈,擅斷魂絲——蛛絲纏身,斷魂絲噬神。所以八戒中毒後,不是渾身無力,是神魂被割裂,意識墜入幻境,纔看見七個貌美女子圍着他餵食。”
八戒一愣:“啊?那俺老豬剛纔在屋裏看見的,全是假的?”
“假的?”江楓冷笑,“你聞見的鮮筍清香是真的,饅頭麥香是真的,她們指尖溫度是真的,甚至你脫衣時後頸汗珠滾落的觸感,也是真的。斷魂絲不惑五官,專攻識海,把最深的慾念熬成湯,端到你面前讓你自己喝下去。”
白素貞眸光一閃:“所以她們根本沒下毒,毒是你自己生出來的。”
“對。”江楓點頭,“她們只是引子。真正讓八戒神魂失守的,是他自己心裏那頭拱了三十年的野豬。”
八戒臊得耳根通紅,釘耙往地上一頓,悶聲道:“師父,您別說了……俺老豬這就去黃花觀,把那蜈蚣精的窩給刨了!”
“不必。”江楓擺手,“蜈蚣精不會收留敗軍之將。她們逃向黃花觀,是假道——真路在西南十裏,盤絲嶺後山斷崖下的‘蛻骨洞’。那裏纔是她們的老巢,也是當年趙明兒姐妹浴池的舊址。”
悟空眼睛一亮:“師父怎知得這般清楚?”
江楓從百寶囊中取出那塊水晶石,石面已不再映照溫泉,而是緩緩浮現出嶙峋山巖、幽暗洞口,洞壁上密密麻麻蝕刻着無數細小符文,形如蛛網,卻又比蛛網多出七道鋒銳弧線,正是碧玉螳螂前肢的輪廓。他指尖點向石面一處凹陷:“看這裏——當年浴池崩塌時,地脈靈氣逆衝,震裂山巖,震毀符陣。這道裂痕,是趙明兒用銀簪劃的,她恨極了這些冒名頂替的妖孽,可縛仙鐲鎖了她仙根,只能借地脈之力刻下印記,等一個能認出來的人。”
話音未落,水晶石驟然熾亮!石中洞口轟然洞開,一股陰寒屍氣裹挾着腐葉黴味噴湧而出,石面影像瘋狂抖動,竟映出洞內景象:七座白骨堆砌的祭壇呈北鬥狀排列,壇心各懸一盞琉璃燈,燈焰幽綠,焰心赫然跳動着七枚桃核——與壇中所藏,一模一樣!
“不好!”悟空暴喝一聲,金箍棒已擎在手中,“她們把桃核當燈芯燒!那是明兒姑孃的本命靈息所寄,燒一粒,她損百年修爲!”
白素貞素手疾揚,五指張開如蓮綻,掌心青光暴漲,一條纖細卻凝實如鋼的青藤破空而出,直刺水晶石面!藤尖未至,石上幻象已如琉璃迸裂,咔嚓數聲,蛛網符文寸寸剝落,七盞琉璃燈齊齊熄滅。
可就在最後一盞燈焰將熄未熄的剎那,燈芯桃核猛地爆開一道血光——
“江楓!!”
一聲清叱撕裂長空,非自洞中,亦非來自雲端,竟似從江楓自己顱內炸響!他渾身劇震,百寶囊中那壇罐頭嗡嗡震顫,壇蓋縫隙裏,一縷血絲緩緩滲出,蜿蜒如活物,竟在半空凝成一行小字:
【速來!蛻骨洞底,她們挖出了我的縛仙鐲內襯——上面繡着你的名字。】
字跡未散,整座盤絲嶺突然劇烈搖晃!溫泉枯竭,茅屋傾頹,山石如雨崩落。衆人腳下大地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之中,無數慘白手臂破土而出,指甲漆黑,指尖滴落幽綠黏液——正是碧玉螳螂斷肢再生的殘軀!它們嘶鳴着,拖着殘缺軀殼,匯成一股白骨洪流,盡數湧入那道深淵裂縫。
裂縫深處,傳來七聲尖利啼鳴,淒厲如喪鐘。
江楓一把拽住欲往前衝的八戒,沉聲道:“退!她們不是要殺我們,是要把我們拖進蛻骨洞,用我們的血,澆灌那七枚桃核——讓明兒姑孃的靈息徹底墮爲魔種!”
悟空金箍棒頓地,火眼金睛灼灼燃燒:“師父,那咱們就反着來!她們挖出縛仙鐲內襯,咱們就搶回內襯;她們想用血澆灌,咱們就潑她們一身佛光淨水!”
白素貞指尖青藤倏然暴漲百丈,如巨蟒絞向深淵邊緣,聲音清越如冰泉擊石:“我守洞口。誰敢踏出一步,我便絞斷她第七節脊骨——螳螂斷肢可續,脊骨一斷,永世不得化形。”
沙僧默默卸下禪杖,杖頭九環鏗然作響,他雙目低垂,誦經聲卻如洪鐘大呂,一字一句砸向大地:“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消災延壽藥師佛……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經聲所至,深淵裂縫中湧出的白骨手臂竟微微顫抖,幽綠黏液滴落速度減緩。
江楓深深吸了一口氣,從懷中掏出那壇罐頭,拇指用力一頂,壇蓋轟然彈開!這一次,沒有桃香,沒有金芒,只有一道純粹、浩蕩、澄澈如初雪的月華自壇中奔湧而出,瞬間化作千萬縷銀線,織成一張巨大無朋的月華之網,穩穩懸於深淵上方。
網中央,一枚桃核靜靜懸浮,其上硃砂紋已由北鬥七星,轉爲一道凌厲劍痕。
江楓抬手,指尖凝起一點赤金火焰,並非三昧真火,而是他自煉的“悍匪火”——不焚萬物,專燒因果。
他將指尖火焰,輕輕按向桃核劍痕。
“明兒姑娘,”他聲音不高,卻穿透地裂轟鳴,清晰落入每一縷月華絲線,“你繡在我名字上的,從來不是情愫,是債。今日,我替你燒了它。”
話音落,火焰燃起。
桃核無聲焚盡。
深淵之下,七聲淒厲啼鳴戛然而止。
整座盤絲嶺,陷入死寂。
唯有那張月華之網,靜靜懸浮,網絲流轉,映出七道模糊身影——不再是妖,亦非仙,而是七個赤足披髮、眼神清澈的少女,正手拉着手,站在一片開滿白色小花的山坡上,仰頭望着同一輪圓月。
月光溫柔,灑滿她們素淨的衣襟。
江楓緩緩合上壇蓋,抬眼望向西南方向。那裏,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隱約可見一座玲瓏小樓懸於半空,檐角銅鈴輕響,聲如清越。
他忽然笑了,笑容裏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輕鬆,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原來如此……趙明兒不是被縛仙鐲禁足。”
“她是自願戴上它的。”
“因爲只有被鎖住的仙,才能毫無顧忌地,爲凡人剜心取火。”
風過林梢,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那道漸漸彌合的深淵裂縫。
裂縫徹底閉合前,一縷極淡的、帶着桃香的月華,悄然滲出,纏上江楓手腕,如一道溫柔的、無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