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副司長的食指停在那一行數據上,目光越過桌面直射陳默。
“江南省醫藥衛生配套補貼這一欄,貴司初稿送來的數字是3.7萬元。”程副司長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們的備案是3.7億元。差了一萬倍,這不是小數點的問題——葉司長,想請你們解釋一下。”
會議室裏瞬間安靜了,葉選明“嗯?”了一聲,眉頭一擰,轉過頭來看着陳默。跟了葉選明這麼長時間,陳默知道這個“嗯”意味着什麼——不是疑問,是震怒的前奏。
陳默沒有抬頭看葉選明的臉色,他已經翻到了附件的第三十八頁,手指點在“江南省醫藥衛生配套補貼”那一欄上。
“程司長,請您看一下。”陳默的聲音平穩得像湖面。他把手邊的附件抽出來,起身從桌子上橫着遞到程副司長面前,數字朝上亮得清清楚楚,“今天上會的正式版附件,標註的是3.7億元,跟貴委的備案完全一致。”
程副司長一愣,他身後一個處長迅速探過身子看了一眼陳默遞過來的頁面——確實寫的是“3.7億元”,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那初稿……”程副司長的語氣軟了半分,眉頭卻沒松。
“初稿是草擬件,在內部流轉過程中會經過多輪校對修正。這在部委間聯合會議的準備流程中是常規操作。”陳默的語速不緊不慢,“今天上會用的終稿版本,所有數據均已逐項覈准完畢。”
“程司長若對其他條目也有疑慮,我們可以逐頁比對。”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初稿有誤”的可能性,又巧妙地把問題歸結爲流程中的常規修正,避免了葉選明當場被打臉的尷尬。
葉選明掃了一眼陳默翻開的那頁數據,確認數字無誤後,神色緩和了不少。
葉選明看了看程副司長:“老程,對得上吧?”
程副司長翻了翻他自己的備案件,又看了一遍陳默的附件,確認數字一致後,合上了文件。
“對得上。”程副司長點了點頭,“那繼續往下。”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有餘,程副司長的質詢團隊又圍繞三個核心數據點發起了連環盤問——中部地區流通領域的基金使用率、沿海三省審批週期橫向對比、以及行業集中度的年度變化曲線。
這些數據本身就很枯燥繁雜,正常情況下能做到準確回應就算合格。
但陳默不止於此——每一次發改委方面拋出質疑,他不僅能精準翻到相應頁面報出數字,還能順勢引申出政策層面的分析框架,把一組組孤立的數據串聯成一條有邏輯的敘事鏈。
尤其是回答“審批週期爲何近三年呈下降趨勢”時,陳默直接引入了他從何志勤材料中吸收的概念——“單一節點控制風險導致的系統性效率偏差”。
這個提法讓程副司長明顯停頓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處長,兩人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你們商務部這次的功課做得紮實。”最後,程副司長合上了他的棕色公文包,難得地給了一個正面評價,“葉司長,這個年輕人不錯,數據基礎和政策視野都有,不是光會背數的那種。”
葉選明笑了笑,說了句客氣話:“老程你太抬舉他了,這是他應該做的本分。”
話是謙虛,但葉選明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和認可。
上次缺頁事件挨的那頓批評,此刻算是徹底翻篇了。
會議結束,各方起身握手。程副司長主動走到陳默面前,伸出手來。
“小陳,以後你們這邊有什麼政策研究層面的課題需要發改委配合數據的,可以直接跟我們產業司對接。”
“謝謝程司長。”陳默雙手握上去,微微欠了欠身。
葉選明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跟程副司長並肩往外走,兩人邊走邊聊着下次座談的安排。
而坐在後排的趙宏達,此刻的臉色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
他親眼看着陳默拿出來的附件數據——每一行、每一個數字,都是正確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今天早上七點半親手改的電子版,親手打印的替換件,親手塞進那摞裝訂好的材料裏。
陳默九點來取的時候,拿走的明明就是改過的那份。他在旁邊看着陳默當面數了頁碼,四十七頁一頁不差——怎麼到了會上,數據就全變回正確的了?
趙宏達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他想不通,但比想不通更可怕的是恐懼——如果陳默發現了篡改,那被替換下來的那九頁假材料,還在不在?如果陳默留着呢?
趙宏達的手開始顫抖起來,手裏那支轉了一上午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滾到了前排椅子底下,他沒有去撿。
……
會議結束二十分鐘後,綜合處辦公室。
趙宏達坐在電腦前,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屏幕上停留着上午修改附件時的電子版文檔,光標在一行數據後面閃了一下又一下。
他想刪掉修改記錄和臨時文件,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先刪哪個——電腦上的操作日誌、文件的修改時間戳、文印室的複印登記……處處都是破綻。
已經晚了。他閉了一下眼睛,額頭上全是汗。
這種等待比任何劈頭蓋臉的批評都要可怕一萬倍。
同一時間,陳默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關上門,反鎖,從西裝內袋裏取出那九頁摺好的假材料,平放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撫平摺痕。
打印紙的右下角有一串極細的水印編號——這是商務部文印室專用的紙張批次碼,每一批紙都有獨立編號,可以追溯到具體的打印時間和使用人。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個透明文件袋,把九頁紙和一張手寫的對照說明放了進去。
說明上面列了三組數據:原始版數字、篡改後數字、以及檔案科存檔掃描件的調取記錄,包括調取時間和吳姐的登記條目。
他又拿出手機,翻到一個加密相冊——裏面存着張強那條已刪除信息的截圖備份。早上七點半,趙宏達進文印室。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誰改的、什麼時候改的、改了哪些地方、原件是什麼樣。
陳默把文件袋密封好,裝進一個牛皮信封裏,然後他拿起座機,撥了一個四位數的內線。
“紀檢組辦公室,您好。”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
“你好,有一份涉及工作材料被人爲篡改的情況反映,請問可以匿名遞送嗎?”
“可以的,您可以將材料密封後送到三零六辦公室前臺的文件收納筐,不需要署名。”
“好,謝謝。”
午飯時間,走廊空空蕩蕩的,陳默拿着那個牛皮信封走出辦公室,經過電梯口沒有進去,拐進了樓梯間。他的步子很輕,沿着消防通道下到了三樓。
三零六辦公室門口的前臺上放着一個鐵製文件收納筐,旁邊貼着一張打印的卡片——“內部廉政監督材料投遞處”。
陳默把牛皮信封放了進去,轉身上樓。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樓梯間裏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一上一下,和牆壁的迴音。
……
下午三點剛過,趙宏達被叫去了紀檢組。
兩個穿便裝的年輕人來的綜合處,客客氣氣地說了句“趙處長,有個材料上的事請您配合瞭解一下”,趙宏達的臉當場就白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了桌角,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消息傳得極快。不到一個小時,整個四樓都知道了——趙宏達因爲“上午聯合談判材料存在嚴重數據差異”被要求配合內部審查。
張強路過陳默辦公室的時候,輕輕敲了一下門框。
陳默抬起頭來,張強沒有進門,只是站在門口衝他比了個大拇指,臉上帶着一種“我就知道”的笑意,然後轉身走了。
陳默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趙宏達的賬,算清了。
算計到他陳默頭上,趙宏達還不是他的對手!
……
傍晚的京城西三環某私人茶舍,柳晶晶接到了線人的電話。
“趙宏達被紀檢組叫去問話了,說是上午聯合談判的材料出了問題。現在人還沒出來,傳聞是有人遞交了實物證據。”
柳晶晶的手握緊了面前的茶杯,整個人極度不好,猶豫了好一會兒後,她還是撥通了陳柏川的號碼。
“陳哥,出事了。”柳晶晶急急地說着,“趙宏達,被紀檢組叫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談判呢?”陳柏川終於開口,嗓音嘶啞。
“談判很順利。”柳晶晶垂下眼睛,“程副司長還當面誇了陳默,說他數據紮實、政策視野好。葉選明也很滿意。”
又是一段漫長的沉默,“他怎麼發現的?”陳柏川第一次遇到這麼恐怖的年輕人。
柳晶晶握着手機,思索了一下後說道:“改的那三處都是極隱蔽的細節,正常審覈不可能看出來。除非他手裏——有一份獨立的對照數據——”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何志勤。一個半小時。七八十頁材料。
如果那些材料裏就包含了這些數據的原始版本,那陳默從一開始就留了後手。
他們以爲上次缺頁事件讓陳默暴露了弱點,但實際上,陳默不僅補上了短板,還藉着何志勤的數據體系築起了一道他們根本看不見的防線。
柳晶晶越想越害怕,心都跳到了嗓子口。
電話那頭,陳柏川再一次沉默了好一陣子,最後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這個人,比我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陳柏川說完,也沒管柳晶晶如何回應,徑直掛了電話。
柳晶晶站在窗邊,抬頭看着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城市,遠處長安街方向的燈火連成了一片亮帶,車流的紅色尾燈像一條條緩慢流動的血管,而她此時的情緒,滿是對陳默極爲複雜的種種。
就在柳晶晶無比難受的同時,陳默敲開了何志勤辦公室的門。
“請進。”何志勤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
陳默推門走了進去,何志勤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準備下班,看到是陳默,放下了手裏的東西。
“何主任。”陳默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填好的表格遞了過去。
何志勤接過來掃了一眼,那是一份“商務部掛職幹部基層調研申請單”。
目的地一欄,寫着兩個字:江南。
何志勤看着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動作倒快。”何志勤滿意地說道。
“不快不行。”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眼底有一種何志勤看得懂的東西。
不是衝動,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決絕,“他們已經開始下手了,留給我慢慢準備的時間不多。趁這次談判的餘溫還在,葉司長對我印象正好的時候報上去,批的概率最大。”
何志勤放下那份申請單,重重點頭應道:“好。我來幫你打招呼!”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頂點小說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