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十一點,C市國際大酒店的走廊裏安安靜靜的。
陳默穿了一件深色運動外套,換了一雙軟底運動鞋,戴着一頂黑色棒球帽,背了一個不起眼的雙肩包,從酒店側門溜了出去。
酒店前臺的值班小姑娘正在低頭刷手機,連頭都沒抬。
恆泰中藥材產業園距離市區大約十五公裏,陳默打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在園區外圍一公裏的位置下了車。
“師傅,在這等我一下行不行?我大概半小時回來。加兩倍車費。”
出租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扭頭打量了他一眼,狐疑地問:“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大半夜的你搞啥呢?”
“拍照的。”陳默隨手拍了拍雙肩包裏鼓起來的一塊,“拍夜景素材,搞自媒體的。”
老頭嘟囔了兩句,把車停在了路邊一棵大槐樹底下,關了大燈,打開收音機聽起了評書。
陳默沿着園區外圍的土路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產業園的西北角。
這個位置是他白天參觀時用餘光記下來的——西北角是整個園區安保最薄弱的地方。
圍牆只有兩米高,水泥面的,牆頭上沒有鐵絲網也沒有監控攝像頭。牆外是一片荒廢的空地,雜草長到了半人高,擋住了附近工業路上的視線。
陳默站在牆根底下聽了半分鐘,確認周圍沒有人走動之後,兩手扒住牆頭,腳蹬了兩下,翻了上去。
雙腳落在園區內側一片碎石路面上,膝蓋彎着緩衝了一下,幾乎沒發出聲。
月光很淡,像一層薄紗籠在廠區上空。後面的倉儲區一排排鐵皮屋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路燈只亮着三盞,其中一盞還在閃。
陳默貓着腰沿着倉庫羣的外牆走了過去,白天參觀時,方銳的路線刻意繞開了這片後區——他當時說“後面主要是原料暫存區,東西比較雜,沒什麼好看的”。
這種話在陳默耳朵裏翻譯過來就是一句話:那裏有不能讓外人看到的東西。
第三號倉庫的鐵門沒有上鎖,只掛了一個簡易的搭扣。
陳默拉開搭扣,推開鐵門。門軸生了鏽,發出一聲低沉的嘎吱聲。他頓了兩秒,確認沒有引起其他響動之後,側身擠了進去。
一股濃烈的中藥材味道撲面而來——混着一種不太對勁的黴腐氣息,像是藥材在潮溼環境裏放久了的那種陳腐味。
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壓低角度照了照倉庫的內部。
眼前的景象讓陳默喫了一驚,倉庫裏堆滿了麻袋,從地面一直碼到三米多高,一排排整齊地堆疊着,足有幾百袋。
麻袋上印着“東北長白山野山參——特級品”的字樣,標註產地是吉林省。
陳默走到最近的一排前面,伸手拆開了一個麻袋的封口。
他抓了一把裏面的東西放在手掌上,就着手機的光照了照——乾癟發黃的廉價黨蔘,根鬚纖細,色澤暗淡,品相極差。
跟麻袋上標註的“特級野山參”差了十萬八千裏,市場價也差了上百倍。
外面印的是高端品種的標籤,裏面裝的全是最廉價的國產替代品。
標籤造假,以次充好。
陳默又快步走到另一排麻袋前面,拆了兩個——同樣的情況。
標註的是“雲南文山三七——頭茬特級”,實際裝的是不知道哪裏收來的三七尾須和斷頭碎片,藥用價值極低。
這些東西按照“特級品”的價格申報採購和補貼——中間的差價,全部流入了誰的口袋裏?
陳默沒有多想,迅速掏出手機開始拍照。
他拍得又快又準——每一個麻袋的標籤特寫、內部藥材的實物特寫、倉庫整體環境的廣角照、不同批次藥材的對比照。
前記者出身的拍攝習慣讓他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一組證據級別的影像記錄。
一共拍了二十三張照片和兩段各十秒鐘的視頻,他正拍最後一張——一個標註着“進口韓國高麗蔘”的麻袋裏露出來的國產防風根——的時候。
“嘀嘀嘀——”一聲急促而刺耳的電子蜂鳴從倉庫入口方向的天花板上傳來。
紅外感應報警器,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陳默白天參觀的時候,這個倉庫裏沒有看到任何報警設備。但夜間模式下,紅外感應器是自動激活的——他進來之後的體溫熱信號觸發了報警系統。
這是他疏忽的地方,他低估了一個投資九個億的園區在後區的安保配置。
遠處傳來了喊聲和手電筒的光柱在圍牆上晃盪,來了三個保安。
從聲音判斷,他們在倉庫羣北側的值班室,距離這裏大約一百米出頭。腳步聲很快,跑着過來的。
陳默側頭看了一眼西北角翻牆的那個方向——太遠了。從這裏跑過去至少需要三分鐘。保安一分鐘就能趕到。
跑不掉就不跑,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在三秒鐘之內做了四件事:
第一,從雙肩包的側袋裏摸出商務部調研員證件,放在外套胸口的口袋裏,上半截露在外面。
第二,打開手機的加密郵件APP,選中剛纔拍的全部23張照片和2段視頻。
第三,收件人欄填入張強的加密郵箱地址。
第四,點擊“發送”。
發送進度條在屏幕上慢慢爬行,27%……這個時候倉庫外面的腳步聲已經很近了,43%……手電筒的光從鐵門的縫隙裏掃了進來,61%……“誰在裏面!”保安隊長的嗓門炸了過來,78%……
鐵門被猛地推開了,三道手電筒的光柱同時掃進了倉庫,交叉照在了陳默身上。
陳默沒有躲閃,他正面朝着三個保安站着,右手舉起了證件,左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機反扣在掌心裏。
“商務部市場建設司,掛職調研。”陳默的聲音沉穩得不像一個剛被抓了現行的人,甚至帶着一股不耐煩的官腔,“我是做夜間抽查的。倉庫區夜間安保不達標,報警系統響應延遲超過兩分鐘——這些問題明天我會跟方總當面反映。”
保安隊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實男人,灼着小平頭,脖子上掛着對講機,手裏捏着一根橡膠警棍。
他看了一眼陳默舉起來的證件,墨綠色封皮,“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幾個燙金字在手電筒的光裏清清楚楚。
他猶豫了,商務部的人——京城下來的正處級幹部。
這要是真的,他動都不敢動。可這要是假的——大半夜翻牆進倉庫,說什麼“夜間抽查”,他聞所未聞。
“你……怎麼翻牆進來的?”保安隊長的語氣軟了半分,但手裏的警棍沒有放下。
“你們大門十點就鎖了,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沒人接。”陳默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配合着一個正處級幹部被小保安質疑後的不悅,“耽誤我工作不說,現在還要審我?行了,趕緊聯繫你們管理層的人吧。”
保安隊長被這股官氣壓了一頭,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掏出了對講機。
“總控室嗎?三號倉庫這邊來了一個人,自稱商務部的幹部,說是做夜間抽查的……對,有證件……好,好,我等着。”
保安隊長打電話的這段時間——大約九十秒——陳默低頭瞥了一眼壓在手心裏的手機屏幕。
發送進度:100%,所有文件已發送至:Z***@protonmail.com,證據安全了。
即使他們現在把他的手機沒收、格式化、砸成兩半——照片和視頻已經不在這臺手機裏了,它們已經穿過了加密通道,躺在了張強的郵箱服務器上。
陳默把手機翻了個面,塞回兜裏,然後他抬起頭來,面對三個保安的包圍,臉上甚至帶着一絲不加掩飾的笑意。
“電話打完了?打完了的話,煩請你們的值班領導到場。這個倉庫的藥材標籤跟實際品種嚴重不符——我需要一個解釋。”
保安隊長的臉色變了,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倉庫裏那些堆得老高的麻袋,然後轉過頭來重新審視面前這個目光銳利的年輕人,突然之間,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消息很快傳到了周守國的手機上,周守國接完電話的時候,手在發抖。
京城來的正處級幹部半夜翻牆進了恆泰的倉庫——這個事無論怎麼看都只有一個解釋:陳默不是來走過場的。
他從一開始就在裝。裝聊小喫、裝問旅遊景點、裝笑着聽彙報——全是裝的。
這個人,從進入C市的第一分鐘起,就在等一個機會。
而那個機會,是深夜。
周守國在牀邊坐了足足三分鐘,心跳一直降不下來。然後他做了一個他知道可能會讓自己後悔一輩子的決定——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了一個標註着“陳部長”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後,還是撥了出去。
陳柏川被手機鈴聲驚醒,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皖北C市的號碼,周守國,這個號碼平時絕不會半夜打過來。
陳柏川接了電話。
“陳部長,出事了。”周守國的聲音極低,語速極快,像是怕被人聽見一樣,“商務部下來的那個陳處長——陳默——他半夜翻牆進了恆泰的倉庫區,被保安截住了。他自稱夜間抽查,並且——他說倉庫裏的藥材標籤跟實物不符。”
陳柏川的睡意瞬間沒了,他猛地坐了起來,光着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陳默在皖北。半夜闖進恆泰的倉庫。並且已經看到了裏面的東西。
“他不是回京了嗎?”陳柏川的牙齒咬得很緊。
“他沒回京……”周守國在那邊急得直喘氣,“他從江州直接過來的,說是做市場準入調研——可他今晚乾的事根本不是調研——”
陳柏川沒讓他把話說完,掛了電話。
他赤着腳在臥室的地板上站了好一會兒,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的白光照着他鐵青的臉。
陳默沒有回京。從江州到皖北——他在順着一條線往北查,而這條線的終點指向哪裏,陳柏川比任何人都清楚。
陳柏川深吸了一口氣,撥通了曾老爺子的電話。
“老爺子,有個人正在挖咱們的根。”陳柏川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他現在在皖北。已經進了恆泰的倉庫。”
電話那頭沉默了四五秒,然後傳來一個蒼老但壓迫感極強的聲音,“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