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千年……”

許陽和孫濤都被這個誇張的數字嚇到了。

偌大雲州城,千年世家也就那麼幾家而已,姜家能存世幾千年,所謂血脈絕對佔了很大功勞。

縱觀雲州,姜家只怕是最古老的家族。

“...

許陽踏出酒樓時,天色已近暮靄,青灰雲層低垂,將整座天策學府籠在一層溫潤微光裏。他並未與姜凡同行,只朝對方略一拱手,便帶着孫濤沿石徑緩步而行。風從山坳間穿來,拂過檐角銅鈴,叮噹清越,竟有幾分紫陽門後山晨鐘的餘韻。

孫濤沉默良久,忽道:“李初陽那宴,擺得像個靶子。”

許陽點頭:“靶心不是他自己的臉。”

兩人相視一笑,卻不帶半分譏誚——那是真正看透之後的平靜。他們早已不再將呂奉行、袁承繼之流的攀附或李初陽刻意擺佈的“師兄威儀”放在心上。凌雲榜第七十八與第十七的名次,不是虛名,是實打實斬出來的血路:林驚羽死於天策槍下,霍嘯塵敗於許陽離火三疊掌未盡之勢;那一戰之後,他們再不是誰口中“僥倖上榜”的泥腿子,而是連風雲榜前十都不得不正眼相看的變數。

“靜室靈氣已穩。”許陽忽然道,“我試過了,腰牌插入鎖孔後,靜室內靈氣流轉速度會隨修煉者吐納節奏自動微調,像活的一樣。”

孫濤腳步一頓:“你竟能察覺?”

“不是察覺。”許陽抬手,指尖一縷赤色氣流悄然繞指而生,凝而不散,焰尾微顫,“是它在……回應我。”

孫濤瞳孔微縮。離火功爲紫陽門外門基礎功法,粗淺易修,卻最忌躁進。可許陽指尖這縷火氣,既無暴烈灼意,亦無虛浮飄渺之態,反似有呼吸、有脈搏,如幼龍盤踞指尖,吞吐之間,竟隱隱引動周遭三尺內靈氣輕旋——那是離火功修至第九重“心火自燃”纔有的徵兆,而紫陽門百年來,能達此境者,不過三人。

“你……什麼時候突破的?”孫濤聲音壓得極低。

“登龍臺最後一躍。”許陽收指,火氣倏然斂盡,彷彿從未出現,“那時林驚羽的寒螭劍氣刺破我左肩,血未濺出,火已入骨。我本想以離火逼毒,結果火氣逆衝奇經八脈,燒斷了三條滯澀已久的陰維、陽維、帶脈……再醒來,丹田如新鑄爐鼎,離火自動循脈而行,不需導引。”

孫濤怔住。這不是突破,是涅槃。尋常人受此重創,不死也廢,許陽卻借生死一線,將離火功硬生生推過“焚脈鍛爐”這一傳說中的隱祕關隘。紫陽門典籍殘卷曾提過一句:“離火九重,前八爲煉形,第九爲鑄神。然鑄神非由靜修,必待血火淬骨,方得窺門。”——原來不是妄言。

兩人再未多言,只是腳步更沉。夜風漸涼,遠處下院方向隱約傳來誦經聲,是新弟子在學堂外聽講《天策武律》。那聲音整齊肅穆,字字如鐵釘敲入青磚,與他們腳下這片凌雲榜居所的靜謐截然不同。此處連蟲鳴都稀少,唯有靈泉滴答,與古松枝葉摩挲的沙沙聲交織,織成一張無形的網,隔絕外界喧囂,也隔絕他人窺探。

回到一九二號小院,許陽推門而入,硃紅大門合攏的剎那,院牆藤蔓上十幾朵夜曇無聲綻開,幽香驟濃,竟壓住了空氣中原本浮動的藥草清氣。他目光掃過花圃——那些坑窪依舊空着,但泥土色澤暗紅溼潤,邊緣泛着極淡的銀灰紋路,像是被某種高階靈壤浸潤多年。

“這土……”孫濤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湊近鼻端,“有息壤氣息,還混了半兩‘凝魄砂’。”

許陽頷首:“難怪前任主人挖走藥草時,連根鬚都不留——這土本身纔是真材實料。息壤養靈,凝魄砂固本,栽十年玄蔘,堪比百年野參。”

孫濤苦笑:“咱們怕是連種棵青菜都要先拜三拜。”

話音未落,院中古井忽起漣漪。井水無風自動,一圈圈波紋由內而外擴散,水色由墨黑漸轉澄澈,最終映出一輪清冷月影——並非天上之月,而是井底深處,似有另一片星空緩緩旋轉。許陽心頭一震,離火功竟不受控地在經脈中奔湧起來,丹田處一點赤芒灼灼欲燃。

“別動!”孫濤低喝,一把按住許陽手腕,“這是‘星穹井’!天策學府三十六祕陣之一,專鎮靈塔溢散的星辰亂流!你離火屬陽,與井中太陰星力天然相斥,若強行運功,怕是要引動陣眼反噬!”

許陽立時收束氣息,額角沁出細汗。果然,井中月影微微一顫,漣漪頓止,水色重歸墨黑。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丹田躁動:“這院子……比我想象的更深。”

“何止是深。”孫濤直起身,目光掃過左右古松,“你看松根。”

許陽凝神望去——兩棵古松虯根裸露處,並非尋常木紋,而是密佈細如髮絲的金線,蜿蜒纏繞,直沒入地。那些金線在月光下泛着冷硬光澤,分明是某種失傳已久的“縛龍金絲”,專用於鎮壓地脈暴動。而此刻,金絲表面竟有極淡的赤金色光暈,如活物般緩緩遊走,正與許陽丹田內尚未平復的離火氣息遙相呼應。

“它在認主。”孫濤聲音發緊,“這院子……在認你的火。”

許陽默然。他忽然想起手冊第七頁末尾一行小字:“下院居所,非唯居所,實爲‘器胚’。擇主而棲,因材賦能。慎之,慎之。”

原來如此。天策學府哪有什麼“分配”?所謂腰牌編號,不過是陣法篩選後的結果。一九二號院選中他,不是偶然,是因他離火功中那縷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介於“焚”與“育”之間的奇異火性——既能燒盡陰穢,亦能溫養靈機。

“孫兄。”許陽轉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臨行前,張長老給的‘固元丹’,共七粒。你拿三粒。”

孫濤一愣:“你……”

“我用不上。”許陽將瓶子塞進他手中,指尖微涼,“離火功第九重後,藥力反成桎梏。倒是你,鍛兵需氣血如汞,這丹藥正好。”

孫濤握緊玉瓶,喉結滾動。他知許陽所言非虛——鍛兵師最忌藥力駁雜,固元丹雖是紫陽門珍品,卻含三味寒性輔藥,恰與他體內鍛兵真罡相沖。可許陽連這細節都記得,且毫不猶豫讓出半數……這情誼,比丹藥重千鈞。

“明日分班。”許陽岔開話題,指向主屋方向,“我去靜室參悟靈塔圖錄。你若無事,不妨試試那口井。”

孫濤挑眉:“你不怕我引動反噬?”

“怕。”許陽笑了一下,眼角彎起,卻無半分戲謔,“所以我在靜室布了三道離火障。若井中星力失控,火障會先焚燬院門——你聽見爆響,立刻退。”

孫濤大笑,笑聲驚起檐角一隻棲息的青羽雀,振翅掠向夜空。

翌日清晨,許陽在靜室蒲團上睜開眼。一夜未眠,卻神清氣爽。靜室四壁符文幽光流轉,地板縫隙中滲出的靈氣已凝成薄薄一層霧靄,懸浮於半尺高處,隨着他呼吸起伏明滅。他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浮現出一座微縮的九層寶塔虛影——正是靈塔圖錄中記載的“靈樞觀想法”。

昨夜他並未修煉,只反覆凝視圖錄中那幅靈塔剖面圖:塔基深埋地脈,塔身貫通天地,塔頂懸一盞琉璃燈,燈焰分九色,對應九重天梯。而最令他心悸的,是圖錄角落一行硃砂小字:“靈塔非塔,乃‘界碑’。九層之上,非天策所有。”

界碑?許陽指尖輕點虛影塔基,一縷離火悄然注入。剎那間,塔基處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裂痕中滲出與星穹井同源的幽藍星光——那不是損壞,而是封印鬆動的徵兆!

他猛然收手。冷汗浸溼後背。這靈塔圖錄,根本不是修煉法門,而是一把鑰匙,一把試圖撬開靈塔真正面目的鑰匙。天策學府……究竟在鎮壓什麼?

“許兄!”院外傳來孫濤朗聲,“快出來!風雲榜有動靜了!”

許陽閃身而出。院門開啓瞬間,一股裹挾着鐵鏽與焦糊味的烈風撲面而來。抬頭望去,只見天策學府上空,九道粗如山嶽的赤色光柱自九座戰塔頂端轟然射出,直貫雲霄!光柱之中,無數細碎金符瘋狂旋轉,勾勒出一幅橫亙百裏的巨大榜單——正是凌雲榜!

但這一次,榜單並非靜止。所有名字都在劇烈震顫,排名數字如沸水般翻騰跳躍!許陽的名字“許陽(七十八)”旁,赫然多出一枚燃燒的赤色徽記;孫濤的“孫濤(十七)”旁,則是一柄銀光熠熠的鍛兵錘。

“戰塔共鳴!”孫濤仰頭,聲音震耳欲聾,“每有新人破入戰塔第七層,全榜震動!許陽,你那一戰……驚動了戰塔本源!”

許陽瞳孔驟縮。他清楚記得,登龍臺決戰後,自己曾在戰塔底層停留三日,只爲參悟林驚羽劍招中那一抹凍結時空的寒意。當時只覺塔內壓力如山,未曾留意塔身符文的細微變化……原來,那三日靜坐,早已被戰塔烙下印記。

此時,榜單最頂端,霍嘯塵的名字“霍嘯塵(一)”驟然爆發出刺目金芒,其下竟浮現出一行流動的血色小字:“戰塔第七層,破!時限:十九息。”

整個天策學府,數十萬弟子同時抬頭。有人失聲驚呼,有人面如死灰。戰塔第七層,歷來是凌雲榜前十的試金石,十九息……已是近十年最快紀錄!

然而下一刻,金芒未散,榜單第二位“林驚羽(二)”的名字卻猛地黯淡下去,最終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

死寂。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議論炸開。林驚羽隕落的消息,終究還是撕開了天策學府表面的平靜。而許陽與孫濤的名字,在榜單震顫中愈發清晰,宛如兩簇倔強燃燒的火焰,刺破所有質疑的陰霾。

“走。”許陽拉住孫濤手腕,聲音沉靜如古井,“去戰塔。”

孫濤一怔:“現在?”

“現在。”許陽望向遠方那九道赤色光柱,眸中離火悄然升騰,“戰塔第七層……我倒要看看,它鎮壓的,究竟是什麼。”

兩人身影疾馳而去,掠過藥田,穿過學堂,直奔那九座刺破蒼穹的巨塔。身後,一九二號小院古井深處,幽藍星光無聲暴漲,井壁上,一道被歲月磨蝕的古老刻痕緩緩浮現——那是一柄斷劍,劍尖直指地心,劍身銘文依稀可辨:“……鎮九幽,鎖龍淵,待薪火重燃。”

風過庭院,藤蔓上夜曇盡數凋零,唯餘枝頭一點赤色花苞,在朝陽下緩緩綻放,瓣瓣如焰。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