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螭龍真君 > 第241章 乙木青龍相

“螭龍,若是日後有緣遇到月恆子,告訴他,他雖然是月恆真君,但月相無常,命運也無常。不是所有人,都會受他的擺佈。”

話音落下,青相消失,江隱鯢淵中的六道罡煞之氣便開始互相交融。

太和真水罡溫...

江隱緩緩睜開眼時,月光正斜斜切過桃樹冠頂,碎銀似的灑在龍鱗上,泛起一層溫潤的青碧光澤。他並未立刻起身,只是靜靜伏着,任山風拂過額角新長出的細鱗——那鱗片比從前更薄、更透,邊緣微微捲曲,像初生的竹葉,在夜色裏隱隱浮着一縷極淡的金絲。

山丘寂靜如古鏡,連溪水都慢得幾乎凝滯。知風仍半躺在草地上,雙目微闔,呼吸綿長,手中攥着那枚乾癟仙桃,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她未入定,卻已神遊物外,似在守候,又似在沉思。八面法旗靜立四方,旗面無風自動,暗紋流轉,如呼吸般明滅不定;太乙歸藏符所化的紗巾垂落如幕,將整座山丘裹在一層半虛半實的界域之中,連星子投下的光都微微扭曲,彷彿此地已非塵世所轄。

江隱腹中金丹徐徐旋動,再無滯澀,亦無灼痛。丹火既熄,神魂澄澈如洗,內觀之下,泥丸宮中那團溫潤光華已悄然凝成一枚寸許小印,印文古拙,非篆非隸,形如蟠螭銜桃,正是《太初洞玄經》所載“純陽道印”之象。此印一成,即爲陰滓盡焚、陽和自生之徵,自此不必再懼日光灼體,亦不畏雷劫引動心魔——石胎舊性、人慾雜念、執念餘痕,俱化飛煙,散入天地元氣之中,再無一絲掛礙。

他輕輕吐納,一道清氣自鼻端逸出,落地即凝爲露珠,滴入泥土,竟在枯草根旁催生出一點嫩綠新芽。知風睫毛微顫,睜開了眼。

“醒了?”她聲音低啞,卻含笑意。

江隱頷首,龍爪輕按地面,身形一晃,已化作人形。青衫素淨,衣料似由月光織就,袖口與領緣隱約泛着水波紋路。他眉宇舒展,眼底再無昔日那層沉鬱如鐵的倦意,唯餘一片空明,彷彿千載寒潭映雪,不染纖塵。

知風撐身坐起,將手中仙桃遞來:“你服了它,我便也該用了。”

江隱接過,指尖觸到果皮,忽覺一震。那乾癟果肉竟在掌心微微搏動,如初生之心跳。他凝神細察,只見果核深處,一點赤芒悄然浮起,細若針尖,卻灼灼不滅,分明是仙桃本源未絕,只待機緣催發——原來並非枯槁,而是蟄伏。

“陽和未潰,尚可養。”他輕聲道,“你且收好。待你渡過陰司避世之劫,或可借彼時天地交泰之機,引地脈真陽、天穹紫氣,雙火共煉,使此桃重煥生機。”

知風怔住,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終是莞爾:“龍君如今說話,倒有了幾分道門前輩的腔調。”

江隱不答,只將桃還予她,轉身望向桃樹。此時樹冠已斂去熒光,桃花卻愈發盛放,粉白相間,瓣瓣飽滿,花蕊之中,竟結出三枚拇指大小的青澀小桃,青中透紅,紅裏含金,懸於枝頭,隨風輕顫,散發出極淡極清的一縷甜香——那是真正成熟的仙桃氣息,雖未成形,卻已蘊足靈機。

“它在回應你。”知風站起身,走到他身側,仰頭望着那三枚青桃,“你焚盡陰滓,它便反哺純陽。天地之理,原就如此。”

江隱默然片刻,忽道:“張承玉神魂沉冥河,蓮池毀,幽蓮鬼王暴怒,此事必驚動陰司大僚。陰冥之既知仙桃在我手,斷不會坐視。他若請動‘黃泉九判’中任何一位親臨蜀地推演,你布的八門歸藏陣,擋不住。”

知風神色一凜,旋即舒展:“那就讓他來。”

她抬手一招,袖中飛出三枚寶珠——青白赤三色,懸於身前,嗡鳴微響。青珠吞吐木氣,白珠斂聚金氣,赤珠蒸騰火氣,三氣交匯,竟在空中勾勒出一幅微縮山河圖影:蜀地羣峯如龍脊起伏,冥河一線如墨帶橫貫其下,而此刻,圖影中某處黑霧翻湧,霧中隱約浮現一座倒懸巨殿輪廓,殿頂懸着九盞幽燈,其中一盞燈焰暴漲,熾白如刃,正朝此處山丘方向刺來!

“黃泉第九判,‘斷魂燈’辛無咎。”知風語聲清冷,“他來了。”

話音未落,山風驟停。溪水凝滯,蟲聲全寂,連桃樹搖曳的幅度都僵在半空。一股無形威壓自九天之外垂落,如萬鈞山嶽壓頂,八面法旗旗面同時繃緊,旗杆嗡嗡震顫,旗面上暗紋次第亮起,卻非輝光,而是滲出細密血珠般的硃砂——陣法在承壓,瀕臨極限。

江隱抬眸,目光穿透紗巾屏障,直刺雲霄。他未出手,只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點向自己眉心。

指尖落處,一道青痕浮現,蜿蜒如龍鬚,隨即裂開一道寸許縫隙,從中湧出一縷壬水。水色澄澈,卻重逾萬鈞,落地無聲,卻將腳下青石瞬間蝕穿三尺深洞,洞壁光滑如鏡,泛着幽藍冷光。

那壬水懸浮半空,倏然拉長、延展、塑形——頃刻間,化作一柄三尺長劍。劍身無鋒,通體由流動水光凝成,劍脊盤繞螭龍浮雕,龍睛處兩點金芒閃爍不定。劍名“潛淵”,乃江隱以毒龍罡煞爲骨、壬水爲髓、純陽道印爲魄,初成之器。

“你護陣。”江隱持劍在手,聲音平靜無波,“我去接他一盞燈。”

知風未勸,只將三枚寶珠往前一送。青白赤三光交融,化作一面三色盾牌懸於陣心之上,盾面浮現太極陰陽魚,緩緩旋轉,吞吐八旗所聚元氣。

江隱一步踏出。

腳未沾地,人已凌空。他足下並無雲霧託舉,唯見一道清冽水痕自山丘延伸至天際,如天河倒懸,筆直指向那九盞幽燈所在之處。他踏水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水痕便凝出一朵蓮花,蓮開即謝,謝而復開,循環往復,步步生蓮,蓮瓣墜地,化作點點星火,飄向四野。

九天之上,倒懸巨殿中,辛無咎端坐於斷魂臺前。他形貌蒼老,鬚髮皆白,唯有一雙眼睛漆黑如淵,不見瞳仁,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他面前懸浮一盞白骨雕琢的燈盞,燈芯燃着一簇慘白火焰,火焰頂端,正映出江隱身形,清晰如畫。

“螭龍……非龍非蛟,不屬正統,不列仙班,竟敢焚陰滓、煉純陽?”辛無咎開口,聲音如兩塊寒冰相擊,“你可知,純陽之體,乃陰司大忌?”

江隱止步於雲海之畔,抬頭仰望:“陰司忌諱,關我何事?”

“關你性命。”辛無咎枯瘦手指輕捻燈芯,那簇白焰猛地暴漲,化作一道慘白光柱,轟然劈落!光柱所過之處,空間如琉璃崩裂,發出細微脆響,無數細小黑洞在光柱邊緣生成又湮滅。

江隱不閃不避,持劍斜指。

潛淵劍尖輕顫,一滴壬水自劍尖滴落。

水滴墜入虛空,未及觸地,已膨脹爲一方百丈水幕。水幕澄澈,映出天穹、星鬥、倒懸巨殿,以及那道慘白光柱——光柱劈入水幕,竟如投入湖心之石,只激起層層漣漪,漣漪擴散,光柱被分割、扭曲、折射,最終化作無數道細弱白線,從水幕四邊逸散而出,射向茫茫雲海,無聲無息,消弭於無形。

辛無咎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訝異:“壬水衍萬象?你竟將水行至理,煉至返璞歸真之境。”

“不是至理。”江隱聲音隨水波盪漾,“只是水本無形,遇方則方,遇圓則圓。你以斷魂燈照我,我便以水幕映你——你燈焰所向,便是我水幕所容。你斷不了魂,因我魂已不在陰司簿冊之中。”

話音落,他左手五指張開,朝着斷魂燈方向虛握。

剎那間,辛無咎身下斷魂臺四周,憑空湧現九道水環!水環急速旋轉,環內水流逆向奔湧,形成九個微型漩渦。漩渦中心,各有一道青碧水影緩緩升起——竟是九個縮小版的江隱!面容、姿態、氣息,分毫不差。

九影齊齊抬頭,九雙眼睛,九道目光,如九柄利劍,刺向辛無咎眉心。

辛無咎霍然起身,斷魂燈焰狂舞:“妄言!你不過初成純陽,豈能分神化影,鎮壓九幽?!”

“不是分神。”江隱嘴角微揚,聲音卻冷如寒潭,“是借你燈焰之光,照見你心中所懼。”

他話音未落,九道水影同時張口——

“你懼‘忘川倒流’。”

“你懼‘判官筆朽’。”

“你懼‘黃泉乾涸’。”

“你懼‘陰律崩壞’。”

“你懼‘九判失序’。”

“你懼‘閻羅閉目’。”

“你懼‘輪迴鏽蝕’。”

“你懼‘生死混淆’。”

“你懼‘己身非判’。”

九句話,九道音,字字如鑿,砸在辛無咎心神之上。他面色劇變,斷魂燈焰劇烈搖曳,竟有熄滅之兆!倒懸巨殿嗡嗡震顫,殿頂九盞幽燈,其中八盞光芒驟暗,唯餘一盞——正是他掌中這盞,也已黯淡如風中殘燭。

“不可能……”辛無咎喉中嗬嗬作響,“吾掌斷魂,判生死,何懼此等虛妄?!”

“虛妄?”江隱踏前一步,腳下水痕暴漲,直抵斷魂臺基座,“你判他人生死,可曾判過自己?你斷他人魂魄,可曾斷過自己執念?你修陰司正法千年,可曾想過,若有一日黃泉真涸,你這判官,還算不算‘判’?”

最後一字出口,九道水影齊齊撲向斷魂燈。

沒有碰撞,沒有巨響。

水影觸及燈焰的剎那,盡數化作水汽,嫋嫋升騰,融入慘白火焰之中。那火焰先是顫抖,繼而翻湧,顏色由慘白轉爲青灰,再由青灰轉爲溫潤玉色,最後,竟如融雪般,悄然熄滅。

斷魂燈,熄了。

辛無咎如遭雷擊,踉蹌後退,撞在斷魂臺上。他低頭看着手中燈盞,燈芯已成焦炭,燈油凝固如血痂。他猛地抬頭,看向江隱,眼神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判者,而是一種近乎孩童般的茫然與驚惶。

“燈滅……燈滅……判官失燈,便是失職……失職……當墮輪迴……”

他喃喃自語,聲音越來越低,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彷彿被這方天地排斥。倒懸巨殿劇烈晃動,一塊塊黑曜石瓦片剝落,墜入虛空,無聲無息。

江隱收回手,潛淵劍化作一泓清水,重新匯入他指尖。

“你未墮輪迴。”他平靜道,“你只是……被自己的規則困住了。”

話音落,辛無咎身影徹底消散,唯餘一盞熄滅的斷魂燈,靜靜漂浮在雲海之上。燈身忽然裂開一道縫隙,從中飄出一卷薄如蟬翼的黑色帛書,書頁無字,卻透出森然律令之意——正是《陰司九判總綱》殘頁。

江隱袖袍輕拂,帛書自動飛來,落入他掌心。他未展開,只將其收入袖中。

轉身,歸山。

山丘依舊寂靜。八面法旗血珠已止,暗紋沉靜。知風站在桃樹下,仰頭望着那三枚青桃,月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

“斷了?”她問。

“燈滅了。”江隱走至她身側,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乾癟仙桃上,“他心中所懼,早已種下破綻。我只是……替他澆了點水。”

知風終於笑了,笑容如月光瀉地,清冽而溫柔。她將仙桃輕輕放在桃樹根部一處凹陷的樹洞裏,又折下一小段桃枝,蘸着自己指尖沁出的一滴精血,在樹洞邊緣畫了一道微小的符。

“那就讓它在這兒睡一覺。”她輕聲道,“等陰司避世的風雨過去,等天地重開一線生機……它會醒的。”

江隱點頭,目光越過她肩頭,望向更遠的羣山。山巒沉睡,燈火如豆,在夜色裏明明滅滅,彷彿亙古以來便是如此。他忽然想起白日裏自己那場未醒的夢——伏在伏龍坪桃樹上,落英繽紛,狐狸讀書,黃鼠狼算賬,芝馬打滾……善終的聲音很遠,隔着一層水。

原來那不是夢。

那是他焚盡陰滓之後,神魂迴歸本初的片刻停駐。是石胎未啓靈智時的安寧,是大道未染塵埃前的澄明。

“知風。”他忽然開口。

“嗯?”

“若有一日,我也如這仙桃一般,乾癟了,沉睡了……你會替我守着這棵樹麼?”

知風側過臉,月光照亮她眼中一點微光,如星子落入深潭。她沒有回答,只將手輕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

山風忽起,拂過桃枝,三枚青桃輕輕搖晃,一縷極淡的甜香,悄然彌散開來,混入夜風,飄向羣山深處,飄向那幾戶人家的燈火,飄向不可知的遠方。

桃樹靜立,根鬚在泥土中悄然延伸,無聲無息,扎向更深的地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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