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武俠仙俠 > 螭龍真君 > 第249章 結陣抵魔頭

如此又過了一夜。

次日天光剛破,江隱便從定靜中退了出來。

蓮湖上的霧氣還未散盡,貼着水面絲絲縷縷地遊走,將那些如洲似島的蓮葉籠在一片朦朧裏。只是西南那邊的天色卻依舊陰沉一片。

灰黑色...

江水在龍虎山足下奔湧,卻未沾溼他半片衣角。浪頭撞上他青灰色的道靴,便如撞上無形高牆,轟然炸開,碎作雪沫四散。他懷中那柄黃絹裹着的法劍,此時竟微微震顫起來,絹面浮起細密金紋,彷彿有活物在佈下遊走。

江隱盤踞雲中,龍首低垂,琥珀色瞳仁裏倒映着對方清瘦身影,也映着江面翻騰的灰白水霧。他沒動,雲霧卻在無聲擴張,一寸寸吞沒兩岸礁石、蘆葦、枯枝,連風聲都漸次沉寂下去,唯餘江流悶響,如大地深處傳來的喘息。

“你抱的是‘斷潮’?”江隱忽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水汽,直抵龍虎山耳膜。

龍虎山指尖一頓,絹面金紋霎時凝滯。“龍君好眼力。”

“斷潮劍,前天師張魯所鑄,取東海玄鐵、北邙寒髓、崑崙玉魄三材熔鍊七七四十九日,成劍之日,斷長江支流三日不流。後來賜予和元祖師,代代相傳,只許嫡傳持握。”江隱語速平緩,似在講古,“可它如今劍氣內斂,鋒芒藏於絹中,分明是……剛從劍匣取出不久。”

龍虎山面色微僵。

江隱龍尾輕擺,雲霧驟然壓低,幾乎貼着江面滾動:“你渡八災已滿三年,該點化元嬰了。可元嬰未成,反將本命真火逼入劍中溫養——這哪是討教水行之術?你是來借我螭龍精血,引動斷潮劍中殘存的‘鎮海伏蛟’古意,助你衝關!”

話音未落,龍虎山瞳孔驟縮!

他懷中黃絹“嗤啦”一聲裂開寸許,一道赤金劍氣如毒蛇吐信,倏然迸出!

江隱卻早有預料。雲霧猛然翻卷,不是退避,而是迎上——那雲霧並非尋常水汽,乃是他以千年水脈爲基、九曲黃河爲引、洞庭雲夢爲骨煉就的“螭淵雲”,遇金則凝,遇火則沸,遇雷則爆,遇咒則蝕!

赤金劍氣刺入雲中,只聽“噗”一聲悶響,如熱刀切牛油,雲霧竟被生生剖開一道縫隙。可縫隙兩側雲氣立刻沸騰翻湧,無數細若遊絲的青色水線自雲中探出,纏繞劍氣,越收越緊。那劍氣嗡鳴震顫,光芒由赤轉青,由青轉濁,最後竟如泥牛入海,再無聲息。

“你……”龍虎山喉結滾動,第一次失了鎮定。

江隱龍首抬起,雲霧在他周身聚成漩渦,漩渦中心,一滴水珠緩緩凝成。那水珠不過米粒大小,通體澄澈,內裏卻似有星河流轉、山嶽沉浮,更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龍形虛影,在其中蜿蜒遊動。

“此乃‘淵渟’。”江隱聲音低沉,“非術,非法,非神通。是我以龍族本源,引動地脈萬載積壓之水煞,再經心火三煉、神魂七淬,凝成的一滴真水。它不傷人,不破法,不滅神。它只是……存在。”

話音落,那滴水珠脫雲而出,悠悠飄向龍虎山眉心。

沒有風,沒有光,沒有威壓。它就那麼飄着,像春日柳絮,像秋夜露珠,像天地初開時第一滴墜落的雨。

可龍虎山渾身汗毛倒豎!他丹田內那團即將凝實的元嬰雛形,竟不受控制地劇烈搏動,如同被無形巨手攥緊;識海中溫養的斷潮劍意,剎那間如驚弓之鳥,瑟瑟發抖;連他腳下奔流不息的長江,都在那一瞬——靜了。

不是停流,是“靜”。

千丈江面,百裏水波,所有漣漪、所有浪花、所有暗湧,盡數凝固。水珠懸停半空,魚蝦僵在水中,連被風吹起的水沫,都凝成晶瑩剔透的冰晶,懸浮於江風裏。

死寂。

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岸邊所有修士,無論散修還是各派弟子,全都僵立原地。有人張着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有人抬着手,指尖還殘留着掐訣的痕跡;有人正欲踏步,一隻腳離地三寸,再難落下分毫。他們眼中的世界,只剩下那滴緩緩靠近的水珠,以及水珠之後,雲霧中一雙漠然俯視的琥珀色龍目。

龍虎山額頭滲出冷汗,順着鬢角滑落,卻在離皮膚半寸處凝住,化作一顆渾圓水珠,懸而不墜。

他想退,可雙腳如釘入江底玄巖;他想揮劍,可手臂沉重如負山嶽;他想運轉真元,可丹田內那團溫熱的元嬰之火,正被一股難以言喻的“重”與“靜”層層包裹,越壓越小,越壓越暗。

那滴水珠,距他眉心僅剩三寸。

三寸之外,是生之界限;三寸之內,是死之淵藪。

他忽然明白了江隱爲何說“只出一招”。

這不是比鬥,是裁決。

裁決他是否配得上那柄斷潮劍,是否配得上和元嫡傳之名,是否……配得上活着踏入元嬰之境。

就在水珠將觸未觸之際,龍虎山閉上了眼。

不是認輸,不是放棄,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接納。

他鬆開了懷抱斷潮劍的手。

黃絹徹底崩裂,露出一柄三尺青鋒。劍身古樸無紋,唯劍脊一道暗紅血線,如凝固的遠古血脈。劍尖輕顫,發出一聲悠長清越的龍吟,竟似與江隱雲中那縷龍息遙相呼應。

“斷潮……認你。”龍虎山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它說我……不夠格。”

話音落,他雙膝一軟,竟當着數百修士之面,直挺挺跪入江水之中。渾濁江水瞬間沒過腰際,他卻紋絲不動,只是仰起頭,目光穿過凝固的水珠,直視雲中螭龍:“龍君,我敗了。但非敗於水行,亦非敗於神通。我敗於……心。”

江隱雲霧微漾,那滴淵渟水珠悄然懸浮於龍虎山額前三寸,不再前進,亦不消散。

“心?”江隱龍首微偏。

“我師兄張承白,”龍虎山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粗糲,“他死時,手裏攥着半塊碎掉的玉圭。不是分水玉圭,是心源觀的觀主印信。他臨終前告訴我,他查到木甫道人當年在伏龍坪見過一個穿素色道袍的女子,那女子袖口繡着一朵暗金曇花——而那朵曇花,正是我龍虎山禁地‘雲篆閣’守閣長老的標記。”

江隱瞳孔驟然收縮。

“我師兄不信。他去找那位長老對質。結果第二日,他就在雲篆閣外的青石階上,被一道‘意外’的五雷符劈得屍骨無存。”龍虎山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那道五雷符,畫得極好,符膽用的是他自己的心頭血。”

江隱沉默。

雲霧緩緩流轉,遮掩了他眼中翻湧的寒光。

“所以你今日來,並非要爭什麼面子,也不是要替龍虎山找回場子。”江隱聲音低沉如江底暗流,“你是來求證的。你想知道,若我真是覆滅心源觀的兇手,你師兄拼死查證的真相,是否還有意義。”

龍虎山深深叩首,額頭觸在冰冷江水上:“是。我想知道,我師兄的血,有沒有白流。”

江隱龍尾輕輕一擺。

那滴淵渟水珠倏然散開,化作萬千細密水霧,溫柔拂過龍虎山全身。江水恢復奔流,魚蝦擺尾,水沫飛濺,彷彿剛纔那凝固時空的一刻,只是所有人的幻覺。

“你師兄沒白流。”江隱聲音平靜無波,“心源觀覆滅,確有龍虎山之人蔘與。但動手者,非長老,亦非你師兄所疑之人。是另一個人——一個你從未見過,甚至不知其存在的‘影’。”

龍虎山猛地抬頭:“誰?!”

“我不說。”江隱雲霧開始升騰,“你若真想知道,就去查。查雲篆閣第三層密室的灰燼裏,埋着什麼;查你師兄死前七日,曾向盟中調閱過哪些典籍;查木甫道人進山門時,登記冊上那個被墨跡塗改的‘引薦人’名字。”

他頓了頓,龍目幽深如古井:“若你查得出來,便來伏龍坪找我。那時,我不止告訴你兇手是誰……還會告訴你,爲何此人能瞞過三位神君,爲何此人敢在誓盟當日,借木甫之口,將髒水潑向一條螭龍。”

雲霧徹底升騰而起,將江隱龐大龍軀盡數裹住。臨去之前,他最後看了龍虎山一眼:“記住,真正殺你師兄的,從來不是那道五雷符。是龍虎山上下,無人願聽他說話的沉默。”

雲散。

江風捲着水汽撲來,帶着冬日特有的凜冽。

龍虎山仍跪在江中,江水已漫至胸口。他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雙手,又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裏,正有一線極淡的紫氣,悄然撕開雲幕,如劍鋒般刺向蒼穹。

岸邊人羣早已散盡,只剩赤明真人獨自立於礁石之上,望着江面出神。他手中捏着一枚枯黃楓葉,葉脈清晰,邊緣微卷,彷彿還帶着秋日的餘溫。

“赤明真人。”江隱的聲音忽然在他神魂中響起,“你方纔一直沒說話。”

赤明緩緩攤開手掌,那枚楓葉被江風吹起,打着旋兒飄向江心:“我在想,混海三聖演了二十年的戲,騙過了天下人。可今日龍虎山這場鬧劇,到底是在騙誰?”

江隱雲霧在江面上空緩緩盤旋,聲音縹緲:“或許,他們連自己都騙了。”

赤明真人終於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奇異地驅散了臉上幾日來的陰霾:“江隱,你既知那‘影’存在,爲何不直接揭穿?”

“揭穿?”江隱龍首轉向赤明,眸中雲霧翻湧,“赤明真人,若你發現自家竈膛裏,有條毒蛇正悄悄啃噬梁木,你會立刻掀開竈蓋,讓它暴曬於烈日之下嗎?”

赤明一怔。

“不會。”江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會先封住所有出口,再慢慢添柴,讓火焰從內部燒起。等蛇皮焦糊,毒牙崩裂,它想逃,已無路可逃。”

江風驟然加劇,吹得赤明道袍獵獵作響。他望着江隱漸漸淡去的雲影,忽然問道:“那條蛇,可有名字?”

雲霧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龍吟,似笑,似嘆:

“許筠清。”

江面水波盪漾,倒映着破碎的雲影與灰暗天光。赤明真人久久佇立,手中那枚楓葉早已不知所蹤。他抬頭望向天際,那道紫氣愈發銳利,彷彿一柄即將出鞘的絕世神兵,正悄然撕裂神州上空,那層越來越厚、越來越沉的……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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